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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冷清,外臣本不可入内。 可周卜易总是那么神出鬼没,他就在上阳宫偏殿喝茶,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顾棉那时候很小,温妃招手想让他坐到身侧来。 顾棉抱着自己的小板凳,把它放到了周卜易身边。 周卜易挑了下眉,捧杯欲饮,却感到一阵拉力。 他低头,就看见顾棉拉着他的袖子,小脸皱起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顾棉也仰头看周卜易,他其实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边南关太危险,他不想让周卜易去。 温妃一边添茶,一边问道,“大人何必亲身犯险” 顾棉只记得那时候周卜易没说话,只是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 然后周卜易笑了,“公主何必自误,若此去便算得上险境,后面岂不是要九死一生?” 温妃看着周卜易,轻轻,“此去是否可以带上……” 周卜易拒绝的很干脆。 “还不是时候。” 于是在某一个秋风凛冽的清晨,周卜易跟着远征的大军走了。 周卜易八月中旬出发,未至下旬就稳定了局势,一举夺回边南关。 那些年周卜易就是公认的定国神针。 出将入相,说的便是这般传奇人物吧? 那时候周卜易才堪堪十几岁而已。 天终是一点一点亮起来了,顾棉伏在床头,还未醒。 药劲已经散去一些了,周卜易偏了头,动了动胳膊。 很痛,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他在诏狱受的哪一样也不比这好。 周卜易深邃的眼睛,凝望着顾棉的睡颜。 ——这么大个人了,还坐这么小的凳子,也不嫌难受…… 那小板凳的木料已经有些霉黑了,看上去就有年头。 曾有个小孩,踩着这小凳给他按头。 顾棉曾无数次坐着这张小凳,小脑袋放在他腿上,陪着他懒洋洋晒太阳。 午后阳光催人懒,那大概是周卜易一生都少有的惬意时分。 这张小凳承载了太多回忆,他看过顾棉吃力地借助小凳爬上大椅子,也看过顾棉搬来小凳坐在树下,撑着脑袋沉思。 他远远看过太多顾棉曾经的身影,看久了,就不由自主在心中贪念这一分安定。 他心里打了退堂鼓,他不想再去饥餐露宿,沙场拼命。 那是他身为护道人绝不该有的心思,于是他终于一走了之。 十年不再入神都。 十年无情冷血,还不够将你的心性磨炼强大吗?周卜易这样问自己。 ——最多三天,你必须走出来。你当然可以害怕可以退缩,然后你的使命无法达成,你将死不瞑目。 周卜易躺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前路已经铺好,但难保不会有意外。 顾棉醒来的时候,就看见美人一脸冷淡嫌弃望着他。 顾棉一愣,随即握紧了拳头。 怎么会有人不识好歹到这种地步! “本王……” “醒了就请您麻溜点先滚出去”,周卜易神色相当不悦,“省得再给奴下点春药什么的,奴招架不住。” 他还没说什么呢,这混蛋倒先问起罪来了! 不过听这声音,周卜易应是在好转了。 顾棉还有事要做,嘱咐膳房熬粥后就准备出府了。 他要将昨日抬来的银子都“花出去”。 顾棉推开府门,跟外面围着的护卫统领说了声。 那统领点点头,派人进府搬箱子,他自己则紧紧跟在顾棉身后。 他的任务只是看紧顾棉,别让顾棉靠近皇宫,至于顾棉去哪里玩,干什么荒唐事,那都不是他该管的。 周卜易唇角滑过血痕,刚才还中气十足的声音转头就变得虚弱至极。 华云舒一边拿帕子给他擦了,一边给他换药。 “大人…顾…顾君颐死了”,华云舒知道周卜易素来谨慎,来的时候就收起了身上所有尖锐之物,还特意叫周卜易仔细检查了一道,才敢靠近。 醒着的大人太可怕了,他心里发怵。 “另外,东鼎胡家已经出动,尚方剑也在那里。” “哪里?”周卜易轻拧了眉,说话间又溢了血出来。 华云舒叹了一口气,拿起刚放下的帕子,又擦了擦,“不知道……” “应该…安排在我们回北离的路上” “回北离是谁的决策?”周卜易眉头越发紧锁,“又是黎阳春?” 华云舒愣了一下,试探道,“我们……不回去吗?” “公主她…让您找个机会取代北离皇室……” 周卜易冷笑了几声,斩钉截铁直接做了决定,“去边南关,先取南方诸国。” “北离让黎阳春自己回去吧!” 周卜易如毒蛇般冷厉的目光吓得华云舒手狠狠一抖,那帕子就落了地。 他弯腰去捡,掩饰自己眼里的恐慌。 决策的人不止是黎阳春,也……有他。 周卜易看到华云舒这个样子,就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他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北离是现在能回的吗!这些人是巴不得把顾棉往火坑里推!没事都要整点事出来! 周卜易眼神越发冰冷寒凉,沉得仿佛能滴出水,“通知胡一窦,将尚方剑转移至岭南大墓,然后放出消息,就说……” “就说……那里有九州鼎!” “什……什么!”华云舒大吃一惊,瞬间跪倒在地,“大人!大人万万不可!” “你慌什么”,周卜易瞥了他一眼,“回头叫墨连城做个假的放里面就是了。” “另外,墨家如果想在墓里加料,所有改动之处必须绘制图纸,然后不着痕迹送到顾棉手上。” 至于是拍卖还是别的什么戏码,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第25章 不至于哭吧 顾棉走在进宫的路上,入眼的是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的白布条。 有钱的挂白帆,没钱的系白布条。 天下缟素,容王府自然也不能例外,许永元连夜安排人在府门牌匾上垂了丧幔。 王府里面一片盐白,纸钱飘得到处都是,堆积在阶下、树根,像下了一场夏末的大雪。 顾棉低头,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妇跪在路边,手里是一串开裂的佛珠。 她闭着眼睛,虔诚祈祷。 “我佛保佑……” 保佑谁呢?顾棉往那座被红墙圈起的宫殿看了一眼。 顾棉继续往前走,那老妇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背影,冲他走过的地面啐了一口浓痰。 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可顾棉还是顿住了脚。 老妇连忙用袖子抹去了痰,然后低头跪拜。 顾棉感到莫大的悲哀。 这些被蒙住了眼睛的百姓,看不清谁才是众生的苦厄。 他们只知道吾皇万岁。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了,什么地方有道坎,什么地方砖碎了一半,他都烂熟于心。 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又觉得这长街如此陌生。 东头那家当铺变成了烟馆,里面汗臭味儿冲天,烟雾缭绕好似在作法。 西头胭脂水粉卖不出去,改卖“美人盂”,数不尽的达官贵人来来往往。 顾棉加快了脚步,那里面的丑态着实令人作呕。 顾棉路过的时候,里面的人脸上堆着笑,恭恭敬敬行礼。 顾棉走远后,一口口唾液喷在地上,似乎是在洗刷他走过的路面。 他们讨论着他的荒诞——“这圣上都仙去啦,三爷居然还跑到青楼耍!” “哎哟,那大把大把银子流水似的往问青天后院搬呐!那鸨婆,嘴都笑歪啦!” “这不是大不敬吗?举国同丧,这帮娘们还享乐呢?真没一个好东西!不过那老鸨的腰是真的细,脸蛋儿也润呐!” “老子穷得要吃土,那狗日的顾棉怎么就这么阔!老子要是阔了,定要提枪杀得那问青天的小妖精们片甲不留!” “你婆娘不要啦!” “早卖了!五两银!够老子逍遥半个月了!” “哪里卖的?就你家那黄脸老太婆能给这么多?” “还不是问青天!说是做杂役去了!” 烟馆里面的“大爷”们,一边扣着脚丫子,一边掏着门牙上粘的菜叶子,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不停往四周喷口水。 好像他们再多说几句,就能比那狗日的顾棉高一等。 顾棉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脚步越发快了。 今日是娴贵妃入皇陵的日子,顾承年再怎样,也不会拦他去见自己母妃最后一面。 顾承年站在宫门口,抬手摘下顾棉头发上的一片菜叶。 “走吧”,顾承年自然而然牵起顾棉的手,“皇兄陪你。” 说着就要拉顾棉进去,只是用了力,却没能拉动。 “怎么了?”顾承年温和的眸子看向顾棉,“先前你去……” 顾承年停顿了一下,“就已误了时辰……” 顾承年脸上浮现一丝为难,不过很快变成温润,“没事,阿棉不必自责,皇兄已另选吉时。” 顾承年会来接他是意料之中,他现在要尽量拖延时间。 之前他留下了暗号,让他在宫里的人挟持黎阳春去看他母妃真正的死因。 顾棉不知道黎阳春是护龙一脉的人,他只觉得此人谨慎,不会乱嚼舌根。 “皇兄,如果你想整一个人,你会怎么做?”顾棉一脸愤恨。 顾承年想到顾棉过来时头上顶着的菜叶子,叹了口气,“怎么了阿棉,这是让人欺负了?” 顾棉点点头,“是几个刁民……” 顾承年思量片刻,“还是边走边说吧……” “这折磨人的法子多的是,就看阿棉会喜欢哪样了”,顾承年紧紧握着顾棉的手,“阿棉明儿要跟皇兄去诏狱看看吗?” “那里面有些吓人,阿棉进去的话,不可以乱跑”,顾承年半开玩笑吓唬道,“乱跑的话啊,搞不好会遇到枉死鬼呢。” 顾承年看着顾棉后颈的鸡皮疙瘩,满意笑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吓一吓他,他会更加依赖自己的吧? 顾承年越发温柔似水起来,“子时就要封陵,现在已经巳时了,快走吧,再耽搁不得了。” “我看这天像是又要下雨”,顾承年接过护卫手里的薄披风,盖在顾棉肩上,低头为他认真系着肩带,“你啊,又贪凉,打小就这样,幸好为兄也备了你的。” 是有点转凉了,顾棉紧了紧披风,身上是暖的,心里却越发寒起来。 顾承年这是知道自己争不过太子,所以暂避锋芒拿他和母妃当挡箭牌吗? 顾棉目光晦暗下去,他认认真真送了母妃最后一程。 这位异国的公主,终是葬在了他乡。 顾棉紧赶慢赶,回府的时候也已经弦月高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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