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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捷短促地笑了一声:“擅闯太子府的罪名不小,我可不敢往前。” 朱文建凑近谄媚道:“哎呀,大家都是办差的,场面话而已,指挥使听过也就罢了,别跟卑职计较,改日请您吃酒赔罪。” 辛捷似是极好说话,敛了眉眼间的戾气,跟着朱文建进了角门值房。 朱文建请人坐下,亲自端了茶盏来:“杭州的好茶,大人尝尝。” 辛捷不懂茶道,他平时渴了都是拿葫芦瓢灌凉水。 这会儿像模像样的抿了口,点头说:“是还不错。” 他打量着值房:“你这次虽是算平调,倒也寻了个好差事,以后发达了记得提携兄弟们。” 朱文建就知这土老帽不懂茶,拿烂东西糊弄人呢,杭州来的茶他都喝不上。 他把火盆往辛捷那边挪了挪:“指挥使又拿卑职开涮,我如今离了济阳卫,连回家的门都进不去。” “记得家在哪就好,进不进得去有什么打紧,”辛捷笑着调侃,他放下茶盏,伸手烤火。 朱文建手脚麻利地给他添茶:“哪能不记得呢,就是怕这一下分出来,跟京营的兄弟们离了心,昨日营门换了将领,都不认得卑职了。” 辛捷翻着手:“你也别放在心上,各卫所被抽了一拨人,将军说不像样,下令重编了。” 朱文建笑得讨好:“将军动作就是快,卑职昨日还想找兄弟们吃酒来着,人都寻不见一个。” “这事儿好办啊,”辛捷望着炭火,不在意地说,“你去找林扶荣,叫他帮你查查,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 朱文建知道林扶荣,戏子出身,跟在辛捷手底下做了个小文书。 连品阶都没有,说胥吏都是往脸上贴金,可仗着辛捷撑腰,谁的面也不给。 他堂堂一个千户,还得让戏子帮忙做事,说出去他都嫌丢人。 辛捷在他眼里看出些鄙夷,抖了两下发痒的腿,忍着没发作。 闲话了几句,外头有人来唤,辛捷出了值房,跟着林烬翻身上马。 跑出好一段路,林烬才侧首问:“鱼儿上钩了?” 辛捷攥着缰绳勒马:“上钩了,这回定要将虞景渊的人都揪出来。” 林烬见他成竹在胸,挑了眉梢:“在京中混久了,你也会演戏了,倒是难得。” 辛捷挠了挠头,腼腆地笑道:“打一巴掌给个枣,这还不容易。” 他绕着马鞭,别别扭扭地说:“将军,抄家那些银子,我拿一百两可以不?” 林烬回头看着他:“你吃穿不愁,要银子作甚,”他眯了眯眼,“给林扶荣的?” 辛捷也不绕弯子,干脆承认了:“他老爹不是来了嘛,扶荣想买个小院,给他爹养老。” 林烬冷酷地说:“叶安在漠北吃雪果腹,抄家的银子你一分也别想动。” 他解了荷包,连打开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不耐烦地扔了过去:“多的赏你了。” 辛捷双眼放光,不讲究地打开当面数,末了嘟哝道:“合着就赏了俩烧饼。” 林烬这会儿心情不好,懒得骂他:“京中没人给你送礼么?” “送了,没收,”辛捷说起这事就捶胸顿足,“好大一尊金佛呢,融了能铸不少金锭。” 林烬有些感慨:“明里嫌弃暗里巴结,亏他们做得出来。” 辛捷也看不起那群官:“谁说不是呢,一个个把百姓疾苦挂在嘴边,刮起民膏民脂又毫不手软,什么狗德行。” 林烬道:“该收还得收。” “啊?”辛捷疑惑。 林烬在昏光里笑了笑,眼尾疤痕微弯,有刀锋出鞘的冷芒。 他缓缓地说:“你不收他们该着急了,到时合起伙来不好对付。” “不过也别都收,挑挑拣拣收一些,让他们互相猜忌去。” 辛捷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能有钱入账,他高兴。 高兴没一会儿,就听林烬说:“三七分账,我七你三。” 辛捷梗着脖子想反驳,林烬没让他说话:“你贪污受贿,我能保着,你不上朝,我还得替你挨骂。” 辛捷的脸登时垮了,呆了片刻:“那你到时咋保我?” 林烬笑了:“把你踢回漠北去。” “踢回去也好,”辛捷毫不在意,在马上伸着懒腰,“我宁愿回去杀鞑子。” 他见林烬一直四处张望,凑近说:“郡主不在太子府,会不会上桐子街喝花酒去了?”
第43章 非亲非故,我要你银子做什么 林烬呼着寒气,静静地看了片刻天:“躲着我呢,怕是难找。” 他颇为苦恼地说:“一言不合就躲着的毛病,也不知怎么养出来的。” 辛捷不好说人家从小就这样。 他对后头抬着空轿子的人挥了挥手:“接下来去哪,要不我去问问巡防的人?” 逼急了怕是要炸毛,林烬舔了舔齿列,觉得是昨夜将人咬狠了。 他如今想哄都找不着人,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先把事做了,明天好好陪他。 林烬勒缰掉转马头:“你先回去休息,我去军营,明早你来替我。” “将军,我明天……” 辛捷话音未落,林烬已经策马走远了,他瞠目结舌,嘟哝着说完下半句:“……有事啊。” 他溜溜达达往回走,路过灯子街,买了包酥饼,便打马回了将军府。 府中前院往西的几间屋子,做了办事房,此刻还亮着灯。 辛捷坏心眼,踩着院墙跳上屋顶,抓了把小石头砸窗户。 窗子霍地从里推开,林扶荣攥着笔,在昏光中到处瞅,院中一片昏暗。 夜风阴冷,树影萧瑟。 他声音小小的:“谁呀……” 没人回应,他怀疑听错了,关紧了窗,才坐下写了几笔,窗外又有响声。 他蓦地想起戏文里山野精怪,最喜欢找他这样的小书生,不免有些害怕。 害怕他也不想走。 窗棂又“咚”了一声,他身子抖了抖,一把推开窗扇,扯开了嗓子吼: “老子可不是好欺负的!” 辛捷倒挂在屋檐,噗嗤一下笑出声:“跟谁喊老子,皮痒了是吧。” 林扶荣看见他,唇角扬起笑意,不一会又收了笑,仰着脑袋瞪他:“大半夜,弄这么吓人作甚。” 明明是责怪人的话,他却说的软哒哒的,眼角眉梢连怒意都没瞧见多少。 辛捷跳下来,翻窗进屋,解了刀扔在桌上,回头就见林扶荣把窗户关的紧紧的。 他觉得是刚刚将人吓着了:“至于么,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怕。” 林扶荣斜他一眼,像是还在恼:“下回再装神弄鬼,我就不理你了。” 辛捷嘻嘻笑着,解了衣襟,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过去:“我带了酥饼,肚子饿了没?” 林扶荣接过,纸包还是热的,他将手指贴在上头取温:“去我屋,我们一起吃,我那里有酒。” 辛捷翻起茶杯倒水喝:“你又不喝酒,总买酒做甚么?” 林扶荣看他一眼,绵绵的,带着欲说还休的意思。 可辛捷就是个大老粗,不懂风月,他这媚眼抛给了瞎子。 辛捷见他不说话,也不执着这个,先说起正事: “我来是跟你说一声,回头济阳卫的朱文建过来找你,他打听了哪些人,你都记下来。” 原是路过的,林扶荣有些失落。 他闷声应了,抱着油纸包,坐回桌边重新提笔。 辛捷端着杯,站在旁边看他写字,他不认识那些字,却觉得林扶荣写得真好看。 林扶荣有些不好意思,把狼毫搁在笔架山上:“可是还有事?” 辛捷掏出荷包,塞进他手里:“喏,你不是说要安顿你爹么。” 林扶荣打开看了看,纤细的眉拧起来:“你多少俸禄我还不清楚,这哪儿来的,别是拦道抢的吧。” 辛捷很老实:“将军给的。” 林扶荣低下头,嘟囔了一句:“非亲非故,我要他银子做什么。” 辛捷挠了挠头:“是我给你的。” 林扶荣望着他,忽闪着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非亲非故,我要你银子做什么。” 辛捷对他无计可施,不禁皱了眉,有些焦躁:“你喊我哥,怎么就不能要了!” 林扶荣看他急了,反倒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哥给什么我都要。” “这才像话,”辛捷见他乖,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以后哥给你更多。” 林扶荣拿着钱,很乖地笑了,还晃着脑袋,在他宽厚的手掌上蹭。 看他高兴了,辛捷才说:“我明天要去军营,不能带你骑马了。” 果不其然,那张芙蓉脸登一下就蔫了,辛捷无奈地说: “最近事多,将军夜里还去处理军务,连觉都没空睡,明天我得去替他。” 林扶荣也没有不通情理,只低着脑袋,小声说:“你又不识字,能替什么。” “不识字怎么了,”辛捷罕见的生气,“你就只会认字,你会砍人么!” 他误会了,林扶荣有瞬间的哑然,抓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我不是嫌你。” 辛捷也知道自己粗俗,处理军务全靠属下念过,然后他才决断,手下的人没少暗地里笑话他。 之前林烬也教过,可他学会一个忘记三个,林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就是没辙。 他一直不将此当回事。 可莫名其妙的,林扶荣说他,他就不高兴,像是腰板直不起来了,不配跟他做兄弟。 他觉得这小东西没良心。 林扶荣拉着他宽厚的手掌,揉他的手心:“别生气了,我可以教你啊。” 辛捷不愿意,怕学不会更丢人,林扶荣拽着他,把笔塞他手里。 他手小,包不住辛捷的手,只堪堪扶着,一笔一画地带过:“这是我的名字。” 辛捷瞪眼盯着,觉得往日死气呆板的墨坨坨有了形状。 像是活了过来,直往他脑子里钻。 瞧了半晌,辛捷哎呀了声:“怎么不换张纸,你写的东西弄废了。” 林扶荣不在意:“没事,事情早就做完了,这是练字的纸。” 辛捷捏着笔,很认真地临摹,还不忘笑话他:“傻蛋,大冷天的练什么字,被窝多暖和……”他在喋喋不休。 林扶荣瞧了他两眼,一时没有话。 桌案边是颇宽敞的圈椅,他朝一旁挪了挪,拉着人坐了。 许是不甘心被他看轻,辛捷学得极为入神,一时忘了时辰。 等到窗外传来细微声响,他抬头去看,才发现外边已经天色微明。 林扶荣开了窗,侧耳去听,远处有喧闹声:“大清早的,谁在将军府撒野。” 辛捷扔了笔:“我去看看,”他开了门,又回头说,“你去休息会,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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