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廊过院,到了前堂,堂中好大一具棺材,旁边站着几个太监,穿红贴里,着内官服。 领头的是个青年,佛爷脸,圆圆的,穿青织金过肩云蟒改机,膝下有横条花纹为饰。 妥妥的正四品,辛捷能分辨的清,是因为之前砍了不少。
第44章 皇帝真不会骂人 如今宫中内官都是帝后亲信,若懂事些,辛捷便该行礼,可这腰就是弯不下去。 因为几位太监的内官服上,还缀着洪福齐天的补子,万岁寿宴后连衣服都没换。 明显是连夜筹备,来将军府找茬的。 迟疑不过片刻,后头传来林扶荣的声音:“督公?” 张弛侧首,见是他,脸上露出和煦的笑:“扶荣来了呀。” 他把林扶荣的养父从南京带回来,先前见过几面,两人认识。 林扶荣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给督公请安,”他指着堂中棺木,“你们这是做甚么?” 张弛握了他的手:“别瞎指,不吉利,”他瞟了眼辛捷,施施然道,“郡主薨逝,陛下令咱家协办丧事,唤将军出来接旨罢。” 啥? 辛捷也不傻,连忙抱拳:“劳烦公公先等会儿,将军庶务繁忙,还未归府,” 他吩咐人上茶,对林扶荣道:“扶荣,你陪公公说会话,我去寻将军。” 出门往东,他直奔虞幼文的院落,还没走近,就瞧见屋檐下挂满了白绸子。 这是早就通过气了。 辛捷牵了马,顺着皇墙西北,过西什库,飞快奔向城外军营。 虞幼文坐在街角,对面是端着汤碗的虞景纯。 这里木桌黑黝黝的,缝隙满是油污,旁边不时跑过挂着鼻涕的孩童。 这环境与二人气质明显不符,可他们却无比自然,仿佛习惯了。 虞幼文的羊肉汤来了,他舀了勺醋,抿口汤,嫌不够味,端着醋罐子往碗里倒:“老头儿,你家换醋坊啦?” 摆摊的老大爷正忙着,没搭理他。 这时,一匹骏马从街面疾驰而过。 “诶诶诶……”虞景纯咬着勺子,伸手抢过醋罐,“你喝醋还是喝汤呢!” 虞幼文望着马上辛捷的背影:“那边出城,是军营方向罢。” 虞景纯随意瞄了眼:“不知道。” 他拨着汤匙,想起不高兴的事,斜眸觑着他雪白的脸,戏谑地说: “你让柳秋连夜挂了白绸,他若回了府,早飞奔来找你了,这会儿还没来,明显是趴人家身上凿了一晚上,乐不思蜀呢。” 他把话往荤了说,是想让人难受。 果然,虞幼文听了他的话,“咚”的一声放下碗:“走,去看热闹。” 虞景纯放了碎银子,屁颠颠地跟着他上轿,此时天已经大亮,街面上行人穿梭如织,轿子游过人群,往将军府的方向行去。 林烬坐在桌前批阅军务,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辛捷气喘吁吁地说:“将军,宫中来人,说郡主薨了,要办丧事。” 林烬的脸唰地白了,整个人慌了神,毛笔从手中掉落,在文书上染了一大片墨黑。 辛捷喘了口气,撑着门扇继续说:“柳秋像早就得了消息,宫里的人还没到,她把院子都张罗好了。” 应该是昨夜宫中出了什么意外,林烬来不及多想,迅速打马回府。 到了将军府门前的街,前头路边停着一顶轿子,轿窗是开着的,雪白的手指尖堪堪搭在窗口。 虞幼文偏着头,晨曦拢着半张秾艳的脸,神情极冷,淡淡瞧着他。 “殿下!”林烬叫了一声,正要上前,轿窗哐的一声合上了。 辛捷牵着缰绳,急声说:“将军,宣旨的人正等着呢,不好耽搁。” 林烬盯着轿子远去,不清楚虞幼文这是怎么了。 他拎着马鞭跨进府门,入眼就是一片白,檐下廊中全部换上素灯笼,挂了白绸子。 走过前堂,府中奴仆腰间都系了白布,香案蜡烛纸钱俱已备妥,一口镶金嵌玉的楠木棺摆在那。 仔细瞧,上面还有封棺钉。 若不是刚刚见到了人,忽然见到这些,他怕是会掀了灵堂。 林烬简直都要气笑了。 一晚上不回家,千辛万苦娶回来的人,就这样和他断了关系。 侧屋有说话声,林烬将门踢开。 林扶荣见他进来,就要起身行礼,却被张弛按住了肩:“将军好大威风。” 他是明目张胆的偏爱,也是借林扶荣下林烬的脸。 林扶荣也知道,有些如坐针毡,他都不敢看门边辛捷的脸色。 林烬懒得废话:“圣旨呢?” 张弛暗骂一句粗鄙武人,挑着眉,蔑视地,用眼角打量着林烬。 一副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 房中静极,林扶荣与辛捷有些局促不安,林烬却无动于衷。 他是从血屠地狱厮杀回来的,对这点把戏毫不放在眼中。 他甚至还有闲暇想一想虞幼文,他觉得虞幼文总不可能无缘无故生气,定是他哪里做得不对。 张弛见他竟然走神,猛地掷出一句:“传圣上口谕!” 林烬辛捷躬身肃立,林扶荣和屋角几个太监齐刷刷跪倒。 “京营节度使林烬,你这个忤逆不忠恬不知耻阴险狡诈的无能卑鄙小儿,你连人都照顾不好,还有脸在城门求亲,求你爹的亲,求你爷的亲,钦此!” 皇帝真不会骂人,林烬心想。 这太监也是,念完口谕就抿紧唇线,一张佛爷脸微微红了。 张弛掸了掸衣袖,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然后又挂上了笑。 他把发着懵的林扶荣拉了起来:“咱家说的你再想想,”他瞥了眼辛捷,“跟着他……没前途。” 他用力捏了捏林扶荣的手,这小子合他眼缘,提拔一下,顺带手的事儿。 “喔。”林扶荣呆呆应了。 虞景纯回了府,到了书房,听李斯谊之乎者也一上午,直到午饭时,才渐渐回过味来。 他一把将筷子掼到桌上:“看热闹,真是好大一场热闹,”他瞪着虞幼文,“你拿我当猴耍。” 虞幼文舀着蛋羹,吃一口,瞅着他:“才没有。” “还说没有!”虞景纯气坏了,一双鹿眸瞪得圆圆的,“你分明是怕他冲撞了父皇身边心腹,才上赶着去露个脸。” 虞幼文撇掉葱花,又舀了一勺:“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虞景纯噎了一下,也没心思吃饭了,走到门边招来心腹近卫,贴着耳朵吩咐了几句。 虞幼文眉宇微蹙:“明日早朝,会有人借愉郡主薨逝,重提东宫谋逆案,都到了这时候,你别横生枝节。” 虞景纯一脸不耐烦,朝他摆着手:“我有分寸,”他抿唇笑了,像是看好戏,“你这么伤心,我不得备个礼哄哄。” 他端了茶盏漱口,又撑着腮看虞幼文吃饭,边看边懒洋洋地哼着小曲: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看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钩月……” 哼到高兴处,被虞幼文坏坏地打断了:“这鸡蛋羹好吃,你再来点儿。” 虞景纯不理,看他不想听,偏要唱:“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 “殿下,”近侍在门边传话,“宫中来人了,请崔公子前去接旨。” “来啦!” 这首曲子唱得着实周折,可他硬要哼完最后一句。 “要相逢……似水底捞明月……” 虞幼文捏着帕子擦手,漱口起身,虞景纯跟在他后头,一道晃悠出了门。 虞景纯边走边唱,嗓音绵绵,衬着檐下柔风,颇有些婉约风致。 可虞幼文侧颜沉静,根本不为所动,瞧着一点儿都不难过。 虞景纯到底知道收敛,出了游廊就没再哼哼,大老远的,就见张弛在檐下候着。
第45章 他不是圣人,也有怨忿不甘 虞景纯懒得跪,免了一众人的礼,没留下凑热闹,径自入屋坐了。 张弛还是早晨那身蟒服,佛爷脸换了另一副恭敬神情,他见过礼才宣旨。 旨意很简单,任崔文鸢为吏部文选司正六品主事,赐城南宅邸一座,银两金玉若干。 把圣旨读完了,张弛不敢拿乔,下了石阶,哈着腰伸手虚扶:“崔大人快快请起。” 虞幼文引着人入内,着侍从上茶:“许久未见,张公公可还好?” “有娘娘照应着,哪能不好呢,”张弛笑呵呵的说,“给您的府邸是娘娘派人挑的,可要咱家领您去看看?” 虞幼文道:“这些事让孩子们做就行了,最近宫中事多,公公怕是不得闲。” 张弛心思剔透,看看他,又看看虞景纯,小声说:“陛下昨夜摔了一跤,跌断了右腿……” “什么!”虞景纯蹭的一下站起身,“严不严重?御医怎么说?怎么没消息出来?” 虞幼文也有些吃惊,皇帝上了年岁,腿跌断了可不是小事。 而且这么大的事一点儿风声都没透出来,明显不正常,怕是其中另有隐情。 张弛站起身,连声安慰:“太子爷,御医说不妨事,皇后娘娘照顾着呢,” “这事是陛下吩咐瞒着,不让人宣扬,说是自家人知道就行了。” 母后照顾才不会没事,虞景纯神色担忧,双手绞在一起:“不行,我得去看看父皇。” 话落,他风风火火出了屋,吩咐人备轿进宫。 张弛落后几步,摒退左右,与虞幼文走在檐下,悄声说:“是娘娘踢的。” 虞幼文立刻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张弛继续说:“昨夜老奴就候在殿外,看得清清楚楚。” 难怪要瞒着,虞幼文踱了几步,纤细的眉紧拧着:“那内阁票子的批红权?” 张弛说:“有允安盯着,老奴越不过他去。” 允安是皇帝身前的老人,李延富死后,升任司礼监掌印。 “按规矩办事就好,如今正值风口浪尖,你谨慎些,别贸然出头,”虞幼文慎重叮嘱道,“只漠北军粮一事,要抓紧筹办,” “你与娘娘好好说,此事关乎边境安定,不要为私情坏大义。” 张弛躬身应了,提着衣摆下阶:“外头冷,请公子留步。” 虞景纯进宫侍奉,天黑时才出来。 朱文建随护在侧,他卸了刀,越过锦衣卫,上前殷勤地撩了帘: “殿下辛苦了。” 皇帝受了伤,让虞景纯监国,他惴惴了一路:“如今算什么辛苦,以后还有的忙。” 朱文建让人起轿:“这也是没法儿的事,殿下乃东宫储君,未来天子,肩挑国之大任,满朝文武都指望着您呢。” 好话人人都爱听,虞景纯听得心情舒畅,他推开轿窗问:“以前没见过你,叫什么名?” 朱文建没上马,跟在轿窗旁,谄笑地说:“回殿下,微臣朱文建,是从济阳卫调入东宫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