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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景纯当然知道,只不过总得做点什么,看在虞幼文的份上,哪怕说的是废话呢。 他瞪着无辜的鹿眸,一副很着急的样子:“那现在怎么办?” 林烬觉得他这副模样,还挺有趣:“圣旨还没下,不用担心。” 虞景纯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可能也知道自己装过了,端茶时,恨恨剜了林烬一眼。 哼,明天就下圣旨! 林烬不在意这目光,他把火盆往虞幼文那边推了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两万兵也够。” 虞景纯闻言,一个不防,被茶水烫了,他蓦地抬起头。 林烬盯着他,笑意从嘴角到眉梢,从眼尾刀疤上掠过,他不想和虞景纯作对,给他提了个思路:“只要粮草别出问题就行。” 虞幼文握住他的手,片刻又松开了,人前他很收敛,只有眼神是热热的。 “户部高廷和做事一向妥当,”他侧首看向虞景纯,“如今高小姐与皇叔大婚在即,他只会更小心。” 虞景纯不高兴的皱了眉:“内阁几位大臣提出从洪都府调粮。” 林烬没说话,垂着眼睛,视线在虞景纯攥得发白的手背上定了定。 虞幼文沉吟须臾,有些不赞同:“洪都府在台州西南,若是虞景渊截断粮道怎么办,还是从汝州拨粮更妥当。” 虞景纯说:“年前德安府饥荒,汝州粮食已调去赈济灾民,再调会影响当地民生。” 虞幼文闻言起身,走到书架边,从木格中拿了一摞纸,凑在烛台边翻看。 虞景纯目光追过去,他没说谎,却仍旧紧张,是一种做坏事,生怕被心上人发现的紧张。 他偷偷的,眼神闪烁,指尖卷着袖口,一圈一圈的绕。 林烬看着他,充满审视的意味,良久,他低声问:“皇叔不想我们在一起?” 虞景纯侧首,目光箭一般,又凶又冷地射过去:“是又怎样!” “为何?”林烬不在意他的目光,神情疑惑,“我们两情相悦,不在意世俗看法。” “两情相悦!”虞景纯极不高兴,他朝虞幼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什么身份,也配得上他。” 林烬轻声说:“不是你撮合的?” 一瞬间,虞景纯的神情难以形容,像懊恼悔恨,又像怨愤不甘。 他没说什么,只用浸淫朝堂中养出的气势,死死将人盯住,仿佛要将他当场看杀了去。 林烬姿势不变,淡淡回视他,他似乎没发现这杀人的目光,兀自等着一个回答。 任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出虞景纯的心思,谁会将叔侄往那方面想呢。 他对虞景纯没有恶意,对他的施压也不放在心上。 那双见惯生死的眼,映透千万点血,是沉甸甸的黑,挟着凛凛寒意,轻飘飘地踩在虞景纯脸上。 虞景纯额角有汗流下来,他不想认输,倔强着不肯先挪开视线。 书架边“哗啦”的纸张翻动声,打破了这场对峙。 虞幼文拿着一张薄薄宣纸,走回桌案边:“年前朝中令济宁仓运粮进京,这事我记得才办不久。” 他把舆地全图铺在桌案上,长手指顺着济宁仓往南滑动:“此处水路畅通,供应南京官吏月俸的粮也是从此出。” “现成的运输通道,若是从中抽调此次军粮,岂不正好省了着人运输的麻烦。” 虞景纯还没从方才的对峙中回过神,歪着头看图,像在思索。 林烬抬头,用一种倾慕的眼神看虞幼文,视线一接触,就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 虞幼文的端庄严谨,被他看碎了。 他在桌案边坐下,偏过头不看他,露在袖口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有害羞的意思。 虞景纯笑着说:“这办法好,还是你脑袋聪明。” 两全其美的事,他挑不出错漏。 起身掸了掸衣袖,他郑重道:“文鸢不用担心,明日我会跟父皇说。” 虞幼文执笔蘸墨,他对面坐着袁柏,几次抬头看,袁柏都不出声。 手上正忙,旁边有这么个人盯着,实在心烦。 虞幼文看了眼窥视的同僚,搁下笔,起身出公房,右走上了廊桥。 没多会,袁柏也跟过来,抿着嘴,仍是那副倔得不行的表情:“太子殿下派人给了赏赐,是你使的劲罢?” 虞幼文知道他心思重,又容易多想,有意调侃他:“怎么,袁大人想报答。” 袁柏没好气地说:“殿下给的赏赐,名正言顺,我报答你做甚么。” “那你还问,坐那半天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找我,”虞幼文说着就要走,“还有事,下官告退。” “你这么着急作甚?” 袁柏捞他胳膊,手到一半,想起这人和虞景纯的关系,生生拐了弯,捏住了他袖子。 虞幼文拽了拽,还扯不出,无奈转过身来,袁柏走近两步:“晚上我请你喝酒,这事就算揭过了。” 虞幼文无言以对,哑然半晌,才说:“磨磨蹭蹭这么久,就是要说请喝酒……” “嘘,你小点声!”袁柏四下看了眼,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像是商量什么机密要事。 虞幼文微微眯了眼,戏谑道:“受赏可是大事,就请我一个?” 袁柏有些不好意思,皱着浓眉:“勤俭持家懂不懂,要是照他们那样来一遭,我还得倒贴银子。” 下衙后,虞幼文没坐轿,与袁柏一道步行。 地方是虞幼文选的,就上次在街角和虞景纯喝的那个羊肉汤。 靠墙用木杆撑着一块薄板,用来挡寒风,此刻酉时刚过,天色灰蒙蒙的,照得桌椅愈发脏乱。 袁柏看得直咂舌,正欲说什么,摆摊的老大爷过来了,手上拎着一个粗陶罐子。 他重重点了点醋罐子,抬手比划着:没换,还是庆元家的醋,你再尝尝。 虞幼文抱着嗅了嗅:“就是换了!” 老头儿又在比划:狗鼻子失了灵。 虞幼文瞪过去:“你才是狗鼻子。” 老头儿看了看袁柏,是官,不熟,很礼貌地笑着点头,再回头,才发现虞幼文也穿着官服。 他瞪大了浑浊的一双眼,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又指着虞幼文胸前的鹭鸶补子,朝他挥着手势。 虞幼文摆摆手:“我知道,还用你叮嘱,快去端汤来。” 老头儿笑得很开心,像有出息的是自家孩子。 袁柏很惊讶,看了他半晌,才不敢置信地说:“这地儿你常来?” 虞幼文说:“殿下带我来的。”
第56章 朕做事,为何要先与你说 袁柏偏头打量这小摊,瞧了半晌,没发现什么出彩的地方。 他知道崔文鸢是在纠正他对太子的印象,顺着他的话说:“真想不到,他还有这么亲民的一面。” 在这喝羊肉汤,两人也不讲究食不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袁柏喝得浑身冒汗,抽出汗巾擦拭额头时,瞥见街面上有人打马而过。 马上的人穿红贴里,着内官服,他眯眼一瞧:“那是张公公身边的人,这么晚去哪呢。” 虞幼文眸色沉郁:“军营。” “你又知道……”袁柏挪回目光,发现他眉宇紧蹙,像担忧,又像不舍。 他琢磨片刻,了然一笑:“想是陛下对征讨台州一事有了定论,那内官是去宣旨,” “我知道你和节度使交好,但也不必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林烬……”才是一对。 袁柏止了话音,脸色讪讪的,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实在不宜拿来闲谈。 虽然他没说完,虞幼文的脸还是红了,林烬出入崔府一直很小心,通常半夜才归,天未亮就出门。 就算偶尔白日过府,也说的过去。 他实在没想到,只是在袁柏面前说了几句林烬好话,就会让他想到这个地方。 虞幼文侧眸看向街面,赧得不知如何是好,袁柏喝了几口汤,很贴心地转移话题: “最近朝中弹劾节度使的人好像少了些,”他探过脑袋问,“不会是你在替他奔走罢?” 虞幼文拨着汤勺,轻声说:“将军为国征战,朝中却有人在背后诋毁,我看不过去。” 袁柏说:“乱世重典,他本也没做错,”他沉吟片刻,幽幽地说,“但说到底,手段还是太过血腥。” 他说的是那些屠杀,那些肃清朝堂之举,虞幼文握着拳,一双秋水眸冷极了。 “大善,亦是大罪,”袁柏把空碗放到一边,“陛下此举,是想让他做孤臣,若他不生异心,就不会有事。” 虞幼文说:“但愿如此罢。” 往后几天,林烬往来各处营帐,忙于点兵事宜。 登基大典将至,又逢吏部单月急选,要处理官员改授改降等事。 虞幼文也经常夜不归宿,累了便歇在公衙后面的房间里。 这日寅时,他吹熄蜡烛,刚出公房,就在廊柱边瞧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子。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怕打扰你。”林烬走上前,担心有人看到,没伸手抱他。 虞幼文将他的手攥住,牵着往外走,林烬看了眼旁边亮着灯的公房:“被人发现,要说你的。” 虞幼文也知道,但没松开,他想牵他的手:“部里忙着呢,他们没空看这些。” 出了大门,外面月光如银,照透寂静的街道,林烬在他身前半蹲:“上来,我背你回去。” 虞幼文也不矫情,伏身趴了上去。 林烬背着他踩过石板路,没走多远,颈窝处就湿漉漉的,寒风一吹,沁着凉意。 他不知该怎么劝,好半天才说:“我会尽快回来,别担心。” 虞幼文喉结滚动,在他肩头的衣衫上擦了擦脸颊,哑声说:“不用着急,稳妥些才好。” 林烬闷声应了:“我会给你写信,”他侧过脑袋,柔声安慰,“随军报一起送回来,很快。” 虞幼文抱着他的脖子,伸手托着他的下颌,掰过来,在他颊边亲了一口,亲完又用脸颊去蹭。 蹭得两人的脸都是湿漉漉的,林烬也舍不得,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若是虞幼文没换身份,没入朝,他还能寻个法子将人带在身边。 煎熬了这么多年,他真是受够了分别:“要不……” 他话才起了个头,又停住了,他不想为了一己之私,让虞幼文放弃前程。 虞幼文有自己想做的事,他不想拦,也不该拦。 第二日,林烬奉旨出征,街道上人头攒动,都是送亲人的百姓。 虞幼文跟袁柏说了声,便出了公衙,汇入人流往城门走,他彻夜未眠,眼下一片乌青。 昨夜说好不来的,可他忍不住。 城门口人山人海,层层叠叠的百姓前头,是身着锁子甲的禁军,再前面,是穿褐色衣衫的锦衣卫,最中心,是虞景纯的明黄肩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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