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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夏热,软榻铺了竹席,又凉又硬。 虞幼文扶着凭几借力,在疼痛中回过神:“纵然陛下能劝服阁臣,太上皇也不会同意。” 虞景纯梨涡微露,偏没什么笑意:“朕在宫里,也并非什么都没做,父皇现在管不了朕。” 话落,他面上有些愧疚:“父皇可能是除了皇长……景曜哥哥,唯一待朕好的人了。” 虞景纯眉眼间的纯稚之色淡去不少,多了些凌厉,与往日气韵截然不同。 此时微露伤怀之色,愈发令人心生惆怅,虞幼文缓缓地,回握他的手: “陛下若愿意,微臣可像从前那样,一直待您好。” 虞景纯看他:“是么?” 虞幼文认真点头:“当然。” 虞景纯执起他的手,慢慢贴近唇。 在虞幼文往外抽时,他陡然用力握紧,侧眸冲他乖戾地笑: “那朕说没用早膳,你为何一直不传人准备。” 虞幼文咬牙忍着,忍着难言的疼,站起身:“微臣这就叫人备膳。” “不必了。”虞景纯攥住他胳膊,拽了一把,虞幼文跌到榻上。 他没哼,挺了下腰,脸当即白了。 虞景纯正提壶倒茶,没发现:“还要去趟锦衣卫诏狱,稍坐会儿就走。” 他把杯盏递给虞幼文,方一抬眸,便吓住了:“文鸢,你怎么了,来人……” “我没事!”御驾亲征太严重,稍有不测便会动摇国本,虞幼文还想劝,“战场凶险,你别去了。” 虞景纯不理,放下茶盏,托起他的下巴细瞧:“你到底怎么了,脸白得跟敷了粉似的。” 虞幼文想拂开他的手,略顿片刻,还是握住了:“你听我这一次。” “不听,除非……”虞景纯缓缓贴近,“你答应跟我好。”
第71章 桃儿,你抱抱我 虞幼文笑了,带着嘲讽劲儿,虞景纯一股火窜上胸腔,恼了:“你笑甚么?” “虞景纯,你真以为披了战甲千里迢迢去砍几个脑袋就是将军吗?” “你若是出了甚么……” 虞景纯怒吼着打断:“我若是死在那,你正好和他双宿双飞去!” “反正你选我,本就是因为没有选择,如今三哥出了南宫,等我死了,你将他扶上位,成全你君圣臣贤的梦。” 他愤怒极了,可一双鹿眸却泛着水泽雾气,黑如点漆的瞳仁颤颤的,仿佛快碎了一般。 被这样一双眼看着,虞幼文心痛如绞,再也忍不住,轻轻牵住他的手: “不是没有选择,我从始至终都是想选你。” “你骗我,”虞景纯声音哽涩,“文鸢,没有人喜欢我……” “父皇选我是为了气母后,母后只疼皇长兄和你,你也弃我跟别人跑了,唯有……” 他顿住话音,其实他该恨虞景曜的,可当他独自一人躺在空旷寂寥的宫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怕得发抖。 只有皇长兄来陪他。 虞幼文温柔地捋着他的背:“不是的,太上皇宁愿背负冤杀亲子臣属的罪名,也要扶你上位,他是真心疼你的。” 抚在后心的手太暖了,就像当年殿门被推开,泄进的那丝光。 虞景纯渐渐平静下来:“那你呢?” 虞幼文稍顿片刻,继续道:“世人都拿同林鸟比作夫妻,却拿断骨连筋来说亲情,我与你,自然……” “闭嘴。”虞景纯轻声说。 他回了宫,御书房的阶下,以太傅李斯谊为首,跪着十几位朝中大员,皆是为求皇帝收回成命。 虞景纯看都没看这群人,直接进了内殿。 阿桃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见他进来,忙从冰鉴中取了瓷壶,倒了碗凉丝丝的蜜乳。 虞景纯坐在御案后卖呆儿,眼也不眨地凝视那枚象征天子皇权的玉玺。 阿桃端着瓷碗,放到他手边:“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嫌累,快解解暑气。” 虞景纯看了她许久,拽着纤腰拉过来,一把将人端到御案沿儿上坐着。 阿桃着了慌:“陛下,快让奴家下来,这岂是能坐的,让人……” 话音未落,虞景纯脱力般倒在她膝上:“别动,桃儿,你抱抱我。” 夏衫极薄,阿桃的裙摆湿了一块,她怔了片刻,抬手将人揽住了,伸手轻抚他的脑袋,像个温柔的母亲。 虞景纯抱着她的腰,低低地抽泣着,眼泪鼻涕糊在她裙摆上。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止住,有些不好意思,赖着不肯起来。 阿桃正打算说些什么,缓解他的尴尬,外面突然传来女子娇柔的说话声。 阿桃心下一惊,刚跳下御案,殿门就被推开了,一个身着并蒂莲织金妆花裙的女子款步入内。 她身子发抖,慌忙跪下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高皇后年纪不大,画了桃花妆,弯弯细眉下一双丹凤眼,精致的琼鼻,樱桃似的嘴。 她眉间点着箭镞砂,此刻眉心微蹙,颇为冷然地看着阿桃:“免礼吧。” 高皇后望向背对着她的皇帝,欠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虞景纯双眼红肿,嗓子也哑了,不愿见人也不想说话,随意地抬了抬手,径直走到铜盆前洗漱。 好巧不巧,高皇后正斜眼睨着阿桃,没看见他的手势。 阿桃恭敬地哈腰上前,想将高皇后扶起,被她一把挥开:“陛下,臣妾听闻您要御驾亲征……” “若为此事而来……”虞景纯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皇后还是请回吧。” 高皇后听出些异常:“陛下可是身子不适,要不召太医……” 虞景纯将手帕砸在铜盆里,溅起一阵水花:“出去!” 阿桃知道他是臊得慌,其实并未发怒,可还是慌忙跪地,作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 在正主面前,她一向很懂事。 高皇后显然真被皇帝这一嗓子吓住了,有些惊恐,又有些不解地怔住,缓了片刻,默默退出内殿。 待殿门阖上,虞景纯才转过身,他什么样阿桃都见过,洗净了脸,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 看阿桃还跪在那里,打趣说:“怎么,还要朕请你起来。” 阿桃不起,反而膝行上前:“爷,奴家不拦你,只求您带奴家一起去。” 虞景纯伸手把人提起,揣怀里坐着:“朕是去打仗,带个姑娘多不像话。” 阿桃趴在他肩上,声音软软地恳求:“打仗也要穿衣吃饭,总得有人照顾您,奴家作男子装扮,别人也瞧不出。” 乾旦坤生之类的,算是戳中了虞景纯的逆鳞。 可他忍了忍,没发脾气:“朕带着允安,有他在,不用你担心。” 阿桃伴他数载,听着话音就知没得商量,可她不安。 “您不在宫里,奴家在这待着也没意思,要不放我出宫,我想去胭脂巷。” 虞景纯谁也不想放:“我身边就剩你了,你也要走吗……” “爷这是说哪儿的话,”阿桃捧着他的脸,用脸颊挨着轻轻蹭,“待您凯旋而归,奴家还要伺候您呢。” 虞景纯闻言放了心,温声说:“你想去便去,多带些银子,买些好看的花戴。” 西边暮色如血。 林烬策马横刀,他身上盔甲看不出原本颜色,背衬着满天霞光,随手甩净刀锋上的血珠。 他从前线返回营地,在走进军帐时,营门方向蹄声阵阵,驻足片刻,便看到远处一名铃卒骑马而来。 铃卒几乎是滚下马的:“将军,东宁卫军报!” 林烬接过信件展开,叶安笔迹是愤然的,他看完也半晌无言。 最后一丝余晖落入山峦,他肃声说:“传军令。” 案务迅速上前,亲卫丢下累的虚脱的铃卒,立即跑去牵马。 林烬眺望南方,语调冷冽:“东宁卫千户以下将领原地驻守,叶安带其余人等,即刻至镇虏卫待命。” 话落笔停,案务封好信递给亲卫,加急送往辽东。 铃卒背着令旗,沿途无人敢拦,快马加鞭,一日夜便可送达。 黑城少有战事,那边的镇虏卫向东可驰援辽东,向东南可退守京都,是个绝佳的军事要点。 可林烬没想到,在两天后的夜里。 他在自己的驻地见到了叶安。
第72章 他要做将军 叶安翻身下马,双腿因骑马拼命狂奔,抖的站不稳,仰倒在沙地上急促喘息。 铃卒送信都要沿途换人,但他是一个人颠来的,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军帐前站着一溜儿将领亲卫,觑着林烬铁青的脸,无人敢去扶。 林烬没理他,将周围的人挥退了。 “但凡能带兵的将领,都在四方边境戍守,”叶安使劲地喘着气,用尽余力说, “京中除了辛捷,谁还能领兵,东宁卫的将士交出去,就是白白送了性命!” 林烬说:“这是皇命。” 叶安坐起身,没什么形象地吼:“我不知什么皇命,他要御驾亲征我不管,别拿我的人去添,那都是……” “所以让你在黑城待命。” 林烬的声音很稳,他也担心,但远处站满了将士,他不能急。 叶安沉默了,忽然蹭的一下爬起来。 林烬看了眼亲卫,后者快步跑来,将不断挣扎的叶安往帐子里扶。 千里奔波而来,再这样赶回去,十有八九会累死在路上。 叶安瘫在椅子里,血肉粘结的裤子被扒了,军医拿着伤药,蹲在桌边给他包扎。 他听着外面调遣将领往东去的声音,紧扣的十指渐渐放松。 等了一刻钟,林烬才掀帘进来。 叶安站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陛下亲征,为何要将我调离?” 林烬没回答,瞟了眼他腿上的伤,皱眉偏头:“你好歹遮一下。” 虞幼文不准他看别人。 叶安瞪着他,拽下椅背上的裤子,垂手捂着,这姿态,像做错事的小兵。 他说:“听说熊孩儿也在伴驾,他性子鲁莽,我还是有些担心。” 林烬走到舆图前,细细盘算两地距离:“轮不到他上战场,亲军指挥使才是陛下亲信。” 叶安目光跟随舆图上的手指,从驻地往南滑动:“离太远了,我们缺战马。” 漠北一直缺战马,当年辽金十万精锐南侵,破竹之势不可挡,也有战马不足的因素。 林烬分阵绞杀是无奈之举,深入敌后断粮路更是兵行险着,可东宁卫离这太远,连这样的险着也施展不出。 叶安低着头,还在思索以备不时之需的良策。 林烬挥退军医案务:“有郡主呢。” 叶安轻声冷哼:“他能送来粮食,还能送来马匹不成,你当国库是他家后院。” 林烬说:“我收到你的信,就跟冬叔说了,他已带人前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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