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可被关的人不是你 虞幼文送袁柏离去,回了屋,看虞景纯在书案边转圈:“陛下不走?” “走什么,”虞景纯迎着他的淡然目光,“不是要给我煮茶。” “这没洪州白露,好走不送。” 桌上剩着几张白宣纸,虞景纯翻了翻笔筒,又打开抽屉瞧了瞧。 他没找到信,侧首说:“藏得真严实,有什么消息,一起看啊。” 虞幼文捞着衣摆,擦拭靴子上的血迹:“你应知道,我那日是真想要你的命。” 虞景纯很伤心,又很无所谓地说:“随你要什么,别不要我就行。” 虞幼文没看他,语气平淡:“说的好可怜,可被关的人不是你。” 虞景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嘴角上扬:“闷着了罢,”他走到箱笼前,翻找衣物,“想出去玩儿么?” 虞幼文看着他,没说话,虞景纯道:“别想太多,就是怕把你关坏了,带你去散散心。” 箱笼里堆满了各种衣衫,都是按照崔文鸢喜好新置办的。 他挑出一身青妆花云绢圆领衫,搭在椸架上:“快点儿,我去外面等你。” 虞幼文闩紧门,拿了桌案上的空白宣纸看,纸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甲印。 这字迹轻促模糊,映在眼睛里,却刺得生疼,他抬起头,长长吐息着。 臭流氓,他是怕挨揍的人么。 把宣纸扔进炭盆,他换了衣衫,走出殿门。 春寒料峭,两人都披了厚斗篷,没有坐轿乘辇,沿着御花园的幽森小径慢慢走。 虞景纯叽叽喳喳地说话,从前朝到后宫,从过往到将来。 虞幼文懒得搭理,抱着小手炉,拨着脚边的石子玩儿。 虞景纯被他的态度影响,有些闷闷的:“我都退步了,不介意你和他一起,”他拦住崔文鸢,“要不你说说,到底怎样才肯。” 虞幼文想说怎样都不肯,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这神情冷峭的样子,比平时更多出一种含而不露的慵懒风流气。 虞景纯看呆了,傻站着。 虞幼文觉得他眼神色眯眯,叫人厌烦,伸了手,在那么多宫娥侍卫面前,把人一下子搡到地上去。 许是打顺了,没来得及思考。 又许是知道林烬回了,莫名有了底气,反正下意识地就推了。 虞景纯扶住帷帽,愣怔一霎,然后陡然升起一股烧肺剜心的怒气。 关着门,无论崔文鸢怎样忤逆犯上,他都能忍,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忍不了。 他是一国天子,九五之尊,能憋屈死,但不能叫人当成笑话看。 他用一种凌厉的气势,冷漠地看崔文鸢被侍卫押着,雪亮长刀抵在他颈间。 嘴边有一堆凶残刑罚,可双唇却像是被封印了,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愈发愤怒。 他狰狞着冲侍卫大吼:“押回去!用绳子捆起来,不给饭吃,不给他水喝,叫他跪着!” 气势汹汹,喊得可吓人了。 可虞景纯知道,这根本算不上刑罚。 他对着崔文鸢,学不会狠辣果决,学不会铁石心肠,舍不得伤他一丝一毫。 就算他要自己的命。 他气自己太过软弱,回了勤政殿,把殿中摆设砸的稀巴烂。 不过才一日夜,他便忍不住了,巴巴地派张弛去看,回来禀报说,人饿晕了。 他红了眼眶,却不好轻易放过,只把看守的人换成了张弛。 张弛懂他意思,回自个屋,把点心水囊藏袖兜里,沿着游廊往偏殿去。 对面过来一个小宦官,是他放宫外联络消息的人。 小宦官靠上前:“爷爷,小扶荣在打听崔大人的事,要不要叫他知道。” 张弛皱了眉,瞪着他:“怎么说,你要说什么,说陛下被搡到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小宦官哪敢说皇帝丑事,他又不想掉脑袋,眨巴着眼离开。 张弛施施然走进偏殿,端着一副傲慢样子,打发走屋中带刀侍卫。 撩开垂帷,就是双手拧在身后,腕上被绳索缚住,跪在地毯上的崔文鸢。 张弛见他没什么精神,担心得不行,把人搀在床沿坐着。 虞幼文软成一团,膝盖跪久了,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几乎是被他拎过去的。 张弛给他解着绳索:“陛下换老奴来,”他没打算瞒,温声劝他,“就是有网开一面的意思。” 听见这话,虞幼文侧过身,不让他解绳子。 他嘴唇干涩,嗓音沙哑:“你是偷偷来的,想让我服软。” 张弛直直看着他,含混地说: “陛下也没什么不好,你那样打他,他都不计较,公子好歹认个错,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拔了水囊木塞,递到他唇边。 虞幼文偏头避开,结果余光一瞥,就在薄纱垂帷边上瞅见一片明黄衣摆,这人真烦。 他动了动僵硬的腿,强撑着站起,缓缓挪到原地跪下。 张弛捧着水囊追过去喂:“是老奴说错了话,您先吃点东西。” “不要。”虞幼文很倔。 他看得明白,张弛明显是偏向了虞景纯:“闹翻了也挺好,得个清净。” 张弛没出声,神情看起来很凝重。 这只是一时的清净,小胳膊哪能拧得过大腿,等皇帝耐心耗尽,该从还是得从。 就凭一个林烬,哪护得住崔文鸢。 他抱着水囊,跪坐在他边上陪着,屋中有一响寂静,又听崔文鸢说: “你走罢,不用担心我。” 虞幼文眯起眼睛,因疲惫看起来有点懒洋洋的意思:“京城这片天,可不是他一只手能遮住的。” 张弛抬起头,轻轻看了崔文鸢一眼:“公子要做甚么?” 虞幼文在生气,没搭理他。 张弛觉得他话里有话,那张佛爷脸僵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正要再问,皇帝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文鸢是在警告我?” 这一声,是真的把张弛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忙伏跪在地。 虞景纯目光透过薄纱,紧紧盯着崔文鸢,语气很平静: “母后向来高瞻远瞩,唯恐朕把你欺负了去,除了江南银库,她还给你留了什么?” 虞幼文的话,让虞景纯有种凉凉的失落,母后护宝贝一样护着崔文鸢。 完全没想到他这个亲儿子。 他是听张弛说人晕了,有些担心,才悄悄来看。 可崔文鸢那种最后通牒的语气,让他陷入一场不知所措的恐慌。 他在薄纱垂帷那边,五官融入阴影,明明是大权在握的皇帝,却完全被跪在地上、纤薄单弱的那人主宰了。
第99章 出宫 站了许久,虞景纯轻声说:“朕不曾逼你,可你要跟朕斗,”他缓缓转过身,“你要跟朕斗。” 他退后半步,猛地踹开门,浮雕精致的木门“哐当”倒地。 张弛等了会儿,膝行到垂帷边,撩开帘看,回头小声说:“陛下走了。” 虞幼文跪坐在小腿上,皱着眉沉默,少顷,又脱力般倒在地毯上蜷缩着。 张弛看了看破损的木门,又看了看他,声音极轻的叹气。 不等天明,便陆续有朝臣进宫,这些人以太傅李斯谊为首,跪在勤政殿内。 李斯谊听了一堆闲言碎语,早按耐不住,朗声说: “崔文鸢入朝至今,并无劣迹,陛下无故关押朝臣,实非圣君所为。” 虞景纯哽了一下,随即道:“老师言重了,朕并未关文鸢,只是命他修先皇实录,叫他留在宫中,是方便查阅典籍。” 他否认关押,想打个马虎眼,翻过此事:“来人,给老师赐座。” 李斯谊跪身不动:“可老臣听说,前日陛下命人绑了他,关在偏殿内,” “陛下大可把人召来,免得流言纷纷,污蔑陛下清名。” 虞景纯抿紧唇线,没有说话。 朝臣没得到回应,便有人叩首高呼:“陛下乃圣明之君,心胸宽广,崔文鸢定是言行悖逆,才会被陛下……” 李斯谊打断道:“既如此,请陛下明旨昭告崔文鸢的罪状。” 虞景纯握紧圈椅扶手,隔着屏风,环顾殿中朝臣。 他恨不得像昨夜踹殿门一样,踹烂眼前屏风。 然后指着青紫眼圈和颈上勒痕,向他的臣子大吼崔文鸢弑君。 可他不能,这罪名崔文鸢担不起。 与朝臣唇枪舌战了半日后,口干舌燥的虞景纯突然意识到,这些人不听他的了。 也可能一开始就没人听他的,毕竟他先前万事都以崔文鸢为主。 那种和谐相处的关系,把真相掩盖了。 他不能对老师发火,在朝臣的步步紧逼下,有些坐立不安。 朝臣不肯离去,殿中鸦雀无声。 允安站在阶下,躬身说:“阁老,崔文鸢言语犯上,陛下只是……” “放肆!”李斯谊面色骤变,大喝道,“陛下与臣等议事,內宦岂能插嘴!” 允安立即跪地:“阁老息怒,奴婢、奴婢一时情急……” 李斯谊怫然大怒:“朝堂议事,你有什么资格情急!” 虞景纯说:“老师,允安他……” 李斯谊伏身叩首:“老臣知道陛下心慈,可此人若不严惩,他日必有人意图效仿,到时定会危害江山社稷。” 李斯谊经历过阉党乱政,最恨內宦插手政务,就算允安是先皇身边的老人,他也决不能容忍。 见皇帝不吭声,他侧首肃声吩咐:“来人,将允安拖下去,掌嘴!” 允安跟着先帝多年,虽不曾风光无限,可也没受过这待遇。 他偏头看到亲卫进殿,跪在屏风旁不住磕头:“陛下,奴婢一片忠心,求陛下饶过奴婢……” 虞景纯被吵得头疼:“允安并未说谎,崔文鸢确实言语犯上,朕才罚他静思已过。” 李斯谊语调铿锵:“陛下,就算他说的是事实,也不该在君臣对谈时开口。” 他看向亲卫:“掌嘴!” 李斯谊身为帝师,有旁人不及的威势,亲卫领命上前,摁着允安就要打。 “够了!”虞景纯倏地站起身,“你既要见崔文鸢,派他们去请便是,不用在这对一个奴才发火!” 李斯谊怔住,一时没有说话。 虞景纯自知失言:“老师……” 李斯谊伏身下拜,他没提崔文鸢。 “臣未能尽到职责,劝陛下亲忠远佞,有负先帝所托,近来越发感觉力不从心,请陛下恩准微臣辞官归乡。” 这是无论如何,都要打允安。 虞景纯沉默须臾,对亲卫抬了抬手。 他隔屏听着扇打皮肉的脆响,眼睛都熬红了,李斯谊这是借题发挥,当众下他面子。 虞景纯胸口起伏,转头平复些许,缓缓坐回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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