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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景纯有点烦,他坐回软垫上:“他被太傅打了脸,顶多给你们寻些麻烦,出出气罢了,小打小闹,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他的小打小闹,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失了性命,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失了孩子,让一对有情人阴阳相隔。 虞幼文和他讲不通,望着袅袅飘起的水雾:“往年这时,我们都会去寺中供养……” 虞景纯迫不及待地说:“你要去吗,”他算了算日子,“下月观世音菩萨成道日,我们去办涅槃法会?” 虞幼文摇了头:“夏初事多,苏松各府要治水,南畿被灾粮也还没拨付,我去不了。” 他张开五指,望着自己干净洁白的手:“先帝在世时,都是派允安去做法事,他与寺中方丈熟,叫他明日去罢。” 虞景纯皱着眉,明显知道这意思。 虞幼文沉默一阵,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说: “你要是舍不得,就换安甲去,杀人偿命,总归是要死一个,你自己选。” 虞景纯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轻轻嗯了声,把茶盏放到崔文鸢手边:“小心烫。” 虞幼文没喝,扶着桌案起身,听虞景纯道:“城北芙蕖快开了,忙过这一阵,陪我去看看花。” “我不去,”虞幼文没多犹豫,拒得很干脆,又说,“你要出宫,就让叶安陪着,离得不远,用不着兴师动众。” 虞景纯望着那盏才泡好的茶:“便衣出行,你就不怕我被人杀掉?”
第111章 两人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掸了掸衣袖,虞幼文站起来:“叶安会保护你的。” 他侧首,对上一双眼巴巴的鹿眸,虞幼文凝视他,很认真地说: “皇叔,珍惜眼前人。” 话落,他走向殿门,值守的宫娥內宦躬身行礼,初夏阳光正灿,从高大殿门投射而入,在门口映出一块方正的光斑。 虞幼文走过这片光斑,看见丹陛下肃立的禁军,和阳光中金碧辉煌的殿宇。 这天下,是他做主了。 像皇祖母原先期待的那样。 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可他不开心,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出了左掖门,撩帘上轿,就见林烬倚着轿板看文书,他低声嘟哝: “这是不放心我呢?” 林烬没吱声,牵他到膝上坐着,虞幼文把官帽挂在轿板上。 他靠在林烬的肩膀,把安排好的事情说了:“你叫辛捷做干净点,别落下话柄。” 林烬撑稳他的腰,让他坐的舒服:“一桩小事,这么麻烦作甚。” 虞幼文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托着林烬下颌,往阳光透入的地方挪动。 “到底是四品太监,现在不是宣德年间,做事不能太恣意,若再来一次百官弹劾,我可不会管你。” 林烬伏首凑近了些,忍不住戳破他那点小心思:“都到这地步,你还在想安然身退。” 虞幼文仰着脑袋看他,几乎将嘴唇贴上去:“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时日一久,真成国贼了。” 林烬微垂眸,看他莹白齿列旁滑动的舌尖,忍住不亲。 “那你准备怎么做?” 虞幼文轻飘飘抬起眼:“高尚书提出告老,我想让袁柏去接手户部,” “济南到辽东有海上粮道,要想不饿肚子,那边也不能交给旁人,” “还有江宁苏杭的织造局和商铺,张弛最好回南京主持大局,可我不知他愿不愿,方才忘问了。” 林烬有些想笑:“你这样随手一划,整个东南尽在掌中,等离京,不怕陛下给你全搅和了。” 虞幼文摇了摇头:“他不会。” 林烬微怔,他还是这么信任皇帝。 虞幼文知道他在想什么,咬了一口他的下巴:“你得留下叶安。” 话落,他捏着林烬耳朵,往下拽了拽,在他耳畔呼着热气。 “适才皇叔刚睁眼,就着急寻他。” 林烬的表情变了,眼角眉梢仿佛阴云消散,露出蓬勃的笑意。 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他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叶安天性散漫,哪天腻了,我怕他会撂挑子跑路。” 虞幼文觑着他:“感情嘛,谁能说得准,皇叔那么会缠人,叶安能跑掉才怪。” 他歪着头,捏着手,眨巴着漂亮眼睛。 让林烬舍不得挪动目光:“你们姓虞的,是有这个能耐在的。” 被调侃了,虞幼文半耸着脑袋,有些害羞地转移话题: “我就不去辛捷家了,他看见我们这样,怕是要伤心,你劝着他些,过日子,总要往前看。” 林烬也是这个意思,想到前几天还好好的人,突然就没了,他生出一种岁月无常的害怕。 不自觉把虞幼文抱的更紧。 林烬送他到吏部,才骑马往辛捷家去,不算宽敞的小院,院中桑树枝叶繁茂,挂着紫黑油亮的桑葚。 叶安站在树杈间,臂弯挎着小竹篮,精挑细选地摘果子。 林烬进屋,在灵位前点了一炷香,绕开桌案,辛捷正坐在地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蓝色劲装,身上污血凝结,额前垂着几缕乱发,双目无神地靠着棺材。 林烬在他身边坐下:“明日安甲会出城,你带几个兄弟,有仇报仇。” 辛捷动了,看了看他,又抬手捂住脸:“可扶荣死了,他回不来了……” 他埋首在臂间,放声大哭,心肝脾肺仿佛都被捣碎了,碎成一摊烂肉,再也拼不完整。 他许久未睡,脑中混乱,全身都是麻木的、是痛的,他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肩膀微沉,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还背着林扶荣,像哥哥背着弟弟。 他们走过阳光下热闹拥挤的大街,耳畔有人软语撒娇,是扶荣闹着要吃糖。 空气中满是线香烧纸的味道,这在提醒他,林扶荣是真的没了。 他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凌迟。 什么都没有了,他那些愚蠢的顺从,把心上人害死了。 他就该带他去漠北,去辽东,他不该投鼠忌器,该第一时间带兵闯进诏狱。 在他犹豫不决时,那些人在往林扶荣身上钉铁钉。 林烬揽着他,肩膀处的衣衫被泪水湿透,他没安慰辛捷,只稍稍设身处地一想,他就明白。 这时候什么安慰都没用。 过了许久,辛捷徒劳的哭泣才渐渐止住。 他缓缓站起身,趴在棺材边沿,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去摸林扶荣的脸。 辛捷还活着,但灵魂已躺进棺椁。 这种灵肉分离的感觉拉拽着他。 叶安端着洗净的桑葚,放在灵前桌案上,然后去了东厢,那里有个同样悲痛欲绝的老人。 辛捷看着双眼紧闭的人儿,小声说:“桑果熟了,你起来,起来给我做糖饼……” 外面鸟叫虫鸣,和谐自然,窗棂开了一半,吹入五月的暖风,却凉的叫人心悸。 翌日,辛捷没去城外,他舍不得林扶荣孤零零躺在棺材里,一步也不想离开。 他让叶安替他去,叶安没带人,守在城外山路上,没费什么事儿,就把安甲砍了。 返回白帽儿胡同时,里面哭声震天,是林扶荣养父的声音。 他走进堂屋,那老人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安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明白什么,疾步往棺材跑。 他找到了辛捷。 辛捷穿着干净整洁的黑色劲装,头发梳得齐整,熬了几夜长出的胡茬都细细刮干净。 他面朝林扶荣,身体侧躺着,当胸插着一把短刀。 两人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五月末,天渐渐热了。 叶安衣衫大敞,露出满是咬痕的古铜色胸膛,坐在值房外烤羊肉。 羊肉是在御膳房顺的,屋檐下的栏杆旁,坐了十几个狼吞虎咽的汉子,皆是跟叶安一个打扮。 “几年前的事,就你他妈记性好,”他左手执扇,右手执筷,坐在炭炉边说话。 离叶安最近,是个瘦高个,他踹了叶安一脚。 “少废话,快点烤,说好要请兄弟们吃肉喝酒,我不说你就当没这回事,我觉得你是骨头痒。” 叶安伸长脖子,看他碗里空空,吃得比脸还干净:“你饿死鬼投胎啊!吃慢点!” 瘦高个又想踹他,可肉熟了,有人来抢,脚脖子拐了个弯,踹抢肉的去了。 他边往碗里夹边说:“还差顿酒,你再敢忘,我就让他们揍你。” 那边一群小子咋咋呼呼:“安哥安哥,我要喝花酒。” “我也要!” “带上俺!” 不停有人包着满口肉附和,叶安攥着衣摆擦汗,看着这群王八犊子,很困扰地说:“我没钱啊。” 这群人望向瘦高个,七嘴八舌地告状:“燕子哥,他要耍无赖。” 燕山岄伸着筷子,点叶安胸口:“你这样,”他筷子尖夹着牙印,“好意思说没钱。” 这是不要钱的,叶安没说话。
第112章 这种倒错让他欲罢不能 燕山岄来劲儿了,用脚勾着小木凳,到叶安身边坐:“哪家楼的姑娘,性子烈不烈?” 烈,烈得很,叶安舔了舔嘴唇。 燕山岄看他笑得一脸荡漾,也不吃肉,手臂搭上他的肩。 多少年的兄弟,叶安都习惯了这动作,没躲他的手。 燕山岄凑得更近:“是相好的?” “你别乱猜。”叶安抿紧嘴唇。 燕山岄看他嘴巴抿成一条线,就知藏着大秘密,像打探军情,两眼贼亮:“我不告诉别人,跟我说说。” 叶安没松口,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越是这样,说明事越有意思。 燕山岄伸着脖子,把耳朵往他嘴边送:“安哥哥,快说嘛,我的嘴你还不知道。” 他是知道怎样磨人的。 叶安耐不住,左右瞅了眼,偏头过去,正要开口说话,大门口进来人,是允安。 允安见他和别人嘴对嘴儿,眼神陡然变色:“叶统领。” 燕山岄连忙起身:“允公公,您老来得正好,统领正烤肉呢,快来……” 他话音未落,那烤肉的铁架子“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叶安端着夹起来的肉,很不给面子:“哎呀,烤不成了。” 他偏头看燕山岄,把碗递给他:“替我跑个腿,送去给辛捷他们俩尝尝。” 燕山岄和他对视一瞬,看到叶安眼中暴戾情绪,怔了片刻。 他不咸不淡地觑了老太监一眼,端着碗带兄弟们走了。 叶安悠悠然靠进椅子,睨着老太监,冷笑道:“公公那么大本事,死了儿子再生一个不就好了,小心动气伤身。” 允安被这话锥了心,倏地抬起头:“咱家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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