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辛捷双目通红,声音嘶哑:“是我,我在呢。” 他想靠近,想抚摸他的脸,想抱住林扶荣,可那两根钉子,冷冰冰地把他们隔开了。 “哥,我好痛……” 林扶荣用尽余力挣动起来,嘴里涓涓冒着血泡:“哥,我不想死,我好痛……” “我知道……”辛捷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掌心全是粘稠的血,“我知道,你先别动。” 林扶荣痛到麻木,他忘了身上的伤,只想扑到辛捷怀里。 他不明白辛捷为什么离他那么远,为什么不赶紧把他抱在怀里。 虞幼文看他不停的挣,木架子“咯吱”作响,锁骨处的铁钉一寸寸地更深了。 这样下去伤口只会越来越大,不仅血堵不住,林扶荣也更遭罪。 太医院在棋盘街往东,离这里很近,虞幼文估算一下时间。 他脱下外袍,上前裹住林扶荣,帮着辛捷扶稳他:“拔钉。” 辛捷拿了铁钳,咬牙稳住手腕,钳着钉帽,用极快的速度拔出来。 每拔一颗,林扶荣的身子都瑟缩一下,虞幼文撕下衣摆,按住血窟窿。 同知早准备了担架,叫人上前帮忙往外抬。 虞幼文看了眼屋内的其余几人,同知很为难,上前说: “崔大人,他们确实偷了银子,我方才问过文书,除了林扶荣,其余都招了。” 外承运库归户部管,里面各方都安插了人,鱼龙混杂,有人偷银不足为奇。 虞幼文往外走:“林扶荣只是佥书,并不负责入库运银,此事与他有何相干。” 同知皱眉说:“去拿人时,司礼监的人让把衣服都扒了,” “一个个检查,无论能不能入库,只要后头有问题,都抓了。” 同知看他神色困惑,轻声解释:“他们拿猪脬包银子,用屁股夹带出库,一次能带近百两。” 虞幼文脚步微顿,在交错光影中沉默片刻,迈出去,顺着甬道往外走。 踩过担架上滴落的血,他冷声说:“这是池鱼之殃,林扶荣是秉笔张弛调去的,允安要查,叫他去查张弛。” 同知垂首跟在后头,看崔文鸢侧过首,神情冷寒道:“若查不出什么……” 同知立即领会,忙说:“此次司礼监派下的人,叫安甲,正四品随堂太监。” 虞幼文眉间凝着戾气,走出诏狱,外面暮色沉沉。 他进了锦衣卫休息房,太医已经到了,站在床边不住叹气。 辛捷拽着太医的袖子,惨白着一张脸:“救救他,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 林扶荣缩着膀子,瞳底眸光失了焦距,半睁着颤抖:“哥……我怕……” 辛捷抱着他的脑袋,用脸紧贴着他的脸,说话声音近乎哀求: “哥在呢,扶荣,我不能没有你的,你坚持住,等好了,我带你去漠北,带你去骑马。” 太医瞠目看着两人,又看了看伤者身上的绯红官服,吩咐两个药童按住林扶荣的腿。 他卷起袖子,自药箱里取出细细纱条,拿银钩缠住,塞进他锁骨处的伤口。 这无异于重新过了遍钉刑,林扶荣抖得厉害,辛捷掌着他的背部,一动都不敢动,看得额角青筋直跳。 太医捻着银钩,从后肩创口慢慢扯出来,带出一缕缕深浓血沫。 虞幼文别开眼睛,不敢再看。 那太医包扎好伤口,解释道:“诏狱的铁钉不知钉过多少人,是带着毒气的,” “要拿纱条过几遍,不然伤口发脓,就没得救了。” 虞幼文出了门,唤来长随吩咐几句,不久,长随取了只扁长木匣来。 他交予太医,太医拨开铜搭扣,是一支根须完整的老参。 因林扶荣伤势过重,身体虚弱,太医不许挪动,就让留在锦衣卫。 两天后,皇帝銮驾回宫,虞幼文叫人给林烬送消息,然后去了一趟内阁。 等傍晚时回来,已是人去屋空。 他离开锦衣卫,回了家,甚至都没派人去打听。 夜里,屋里点着两支白烛,虞幼文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书,许久都不曾翻页。 房门开合,他抬头去看,是林烬,虞幼文期待地望着他,结果他轻轻摇了头。 虞幼文捏紧书脊,抖着嘴唇低语:“他还是个孩子。” 林烬把他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虞幼文埋首在他胸膛上:“辛捷该怎么办,当初、当初就不该带他回去。” “别这么想,”林烬松开他,温柔地捧起他的脸,“这不关你的事。” 虞幼文的眸底湿润,空茫茫睁着眼睛:“将军,若哪天我也……” “嘘!”林烬打断这话,他的身体几乎立刻绷紧了,把人紧紧扣在怀里。 虞幼文环着他的腰,把林烬抱得很紧,没说他有次也差点死掉。 夜里两人都没睡着,什么也没做,面对面抱着。 这时节昼长夜短,整夜不睡,也觉得时间短似一瞬。 清晨起了风,初夏的风不急不躁,把院中海棠吹落满地。 虞幼文一身绯红官服,慢吞吞往外走,他身边是林烬。 两人像昨夜那样并着肩,过院门,上了往宫中去的轿子。 近日朝事平顺,虞景纯被太傅训了几次,在朝会上不怎么再开口。 他除了当众驳斥林烬,然后听御史文绉绉的骂,其余时间都坐在龙椅上看崔文鸢。 虞景纯并不愿意费心思对付人,一来是怕伤着崔文鸢,二来是没这能力,再一个也着实不想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本着得过且过的心态,闲散度日。
第110章 他不是小戏子,是个读书人 下朝后,他回勤政殿,抱着嵌玉六瓣莲套盒躺到软榻上,才咽下阿芙蓉,就听张弛来禀,崔文鸢求见。 虞景纯闻言便笑:“快请。” 他仿佛吃醉了酒,小兽般天真的鹿眸,泛了层朦胧雾气。 虞幼文进殿,绕过屏风,没再往前走:“端午出城去玩,你为何没带允安?” “他说身子不舒坦,”虞景纯半敛着眸,从浓密的睫毛下看他。 他指了指茶案对面:“过来坐,你怎么没去看赛舟,我等你许久,往年我们……” “别再提那些,”虞幼文不留情面地打断,“承运库的事,是你指使允安做的吗?” 虞景纯神色疑惑:“什么事?” 他有些看不清,能好好说话不过是因心中渴望,自从那日李斯谊把他带走。 他就没有和崔文鸢单独待过。 他很想文鸢。 虞幼文蹙着眉审视他,这副模样,完全不像知情的样子。 其实内心深处,他也不认为虞景纯能做出这种事。 他垂下眼眸,望着地上花纹繁复的地毯,这身影清俊单薄,落在视线混乱的虞景纯眼中。 像是挨欺负了。 他撑着软榻起身,赤着脚下地,摇摇晃晃地往他那边走:“怎么了,可是林烬对你不好?” 虞幼文摇了头,摇过,翕动着鼻尖,随着虞景纯靠近,那股甜香愈浓。 他神情立时变了,倏地抬眸,瞪着虞景纯。 虞景纯缓缓喘着息,眼眸潮湿,他才走到屏风边。 眼前人影一晃,崔文鸢去了软榻那,他又艰难往回挪。 虞幼文翻找一遍,打开那套盒,里面盛满了棕色药丸,他猛地嚷了一嗓子:“张弛!” 殿门闻声而开,张弛进殿,虞幼文把木匣丢到地上。 棕色药丸散落一地,张弛看了看懵懵然的皇帝,又看向满面怒容的崔文鸢。 “公子,这、这是允安做的,老奴不知道啊。” 虞幼文整张脸拧起来,眼眉凌厉地挑了挑:“把陛下扶到床上,带人仔细搜,一颗药都不准留。” 张弛忙上前,搀着好不容易靠近软榻的皇帝,换了个方向,往龙床上送。 虞景纯无妄地挣动,声音软绵绵:“放开我,我要去文鸢那儿。” 没人理他。 安顿好皇帝,张弛带人搜检勤政殿。 虞景纯日上中空才清醒,撩开床帘下地,问床侧跪着的小宦官:“叶安呢?” 小宦官答:“叶统领还未回宫,陛下,崔大人在外面?” “怎么不早说,”虞景纯边披衣服,边往外走,“文鸢呐。” 虞幼文在看内阁呈报,没吱声。 虞景纯像个大傻瓜,早忘了先前的事,实际上,他最近一直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他怕把人吓跑了,不远不近地看,崔文鸢肉眼可见地疲惫了。 他紧抿着嘴唇,眼睑下有点青黑色,眉间浅浅蹙着。 大约是政事操劳吧,虞景纯想。 他去翻百宝架,找了半天,找出崔文鸢爱喝的茶,慢慢地往茶案走,正要说话,就听他道: “林扶荣死了。” “谁?” “林扶荣,”虞幼文见他不记得,轻声说:“之前,我从月华馆带走的男孩儿。” 虞景纯想了想:“哦。” 其实他有点懵,压根没记起来,现在崔文鸢在这,也不愿想其他。 许是觉得太过冷淡,他不咸不淡补了句:“那还挺可惜的。” 虞幼文沉默了,用木夹暖着杯子。 他微抬眸,看见虞景纯的眼神,有些谨小慎微,有些躲避纠缠,藏着怕惊到人的情愫。 这人真的好执著,虞幼文心想。 他夹着瓷杯放到桌上,轻声说:“年纪那么小,又遭了好大罪过,辛捷跟呆傻了一样,不吃不喝,就在棺木边守着。” 看他红了眼眶,虞景纯多少有些讪,细细沉思半晌。 “是那个唱《春情》的小孩。” 虞幼文点头:“你才记起?” “一个小戏子,谁记得恁多。” 虞幼文皱眉,似乎有些动气:“他不是小戏子,是个读书人,若不是家中遭难,是要进考场的。” 听了这么多,虞景纯却没动容。 他打开青花茶罐,用竹勺挑了点茶叶,从炭炉上提了铜壶倒水。 “你伤心,不过是因认识他,我在辽东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不是天生地养,也是别人丈夫、儿子、父亲,又该有多少人为此伤心呢。” 他在隐晦地强调自己的付出。 毫无回报、不受感激的付出。 虞幼文却觉得他心硬:“那些是不可避免的,就算你不去,他们也会死,不然……” “不然辽东百姓就遭殃了,”虞景纯打断他,“所以嘛,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实在没必要为那些人伤怀。”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虞幼文抿紧唇,差点被他绕了进去。 他把眼一横,锐利地盯着他:“若死的是我呢,你也会说弱肉强食,不必伤怀。” 虞景纯腾地站起来:“谁敢伤你!” 虞幼文冷笑一声,眉梢微微动了:“允安做的那些事,你难道全然不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