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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火当天,夜晚十一点钟。 在佣人拦阻声中,祝风冲入进来。 看见他穿着风衣,我隐隐觉得不对。祝风平日只穿材料柔软的休闲服,除非是出远门。 “快走。”他雷霆万分地抓起我的手。 我穿着睡衣,戳在原地。“怎么了。”我知道走没错,还是问了句。 “你爸——”说到这,他补充“裴——” “我知道。” 姓白的早没这个抬头了,姓裴的也没实质,他更像上司,一个我不会有的东西。 “他受伤了,等他回来,你——” 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明白,走。” 祝风开了辆轻便轿车。出院子,刚要上车,裴云开的车像条凶悍的黑鲨迎面横了上来。但两车之间他刻意留了空隙,正好够祝风的车通过。 或许是想欲擒故纵,又或许,他赌我不会真的跑。 作为同类,我与他也无法做到互通心意,两个不讲计划的人,连猜都随性。 裴云开跳下车,身后挤出个保镖。如果说有伤,也应该暂且处理过了,他身上很干净,脚下的踉跄却依然掩盖不住。 车灯打在脸上,他看上去明显比平常苍白,嘴唇都少了血色。 “小子,爸爸受伤了,不留下来照顾么?”漫不经心的口气,底子透着虚。 我不置一语看他。我留下,让你好好照顾吗。 “不看看爸爸的伤势?”他边说,边不露声色地手掏向口袋。 祝风没看见,听了两句话,立刻动摇了:“小默……” 但我看见了,我向祝风低吼:“上车!” 祝风状况外地愣了下,这一愣,裴云开已经拿出了枪。 枪口出乎意料地没对着我,却是对着祝风。 枪最后开在了我身上。 是我身体挡了上去。 祝风没反应过来,裴云开没反应过来,连我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我手推开祝风,把身体挡了过去。 这把枪没消音,啪地一声,空气都要震碎了。 下一秒祝风才意识到真实状况,他紧张得喊了出来:“小默!” 我用手遮住发烫的腰部,目前只是发烫,还没起痛感,而且衣服很厚,摸不到湿。“没事,他打偏了。快上车。” 开完这一枪,裴云开就没再动过。并非慈悲心大发,打算就此放过我们,而是他惊住了。 他脸上是两种表情。 你果然。 你竟然? 这一枪他在试探我。 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他人舍命。 他就这样带着一张惘然,失落最后是鄙视的面孔,目送我们逃离。 疼痛开始像虫子从伤口处爬开来,虽笑得难看,我还是冲车窗外越来越小的裴云开扮了个鬼笑,同时挥手做出“拜拜”的口型。 为什么不能?我偏能。
第18章 裴云开还是派了车来追堵。祝风专注力全放在前路,一开始没察觉到异样。 应该也是考虑到了种种隐患,祝风开来的这辆车轻巧灵敏,速度完全不输裴云开手下的车。中途有楼房施工,路况很差,前后两辆车逐渐拉出了距离,越离越远。 又过了四个路口,后方的车被彻底甩脱。 紧绷的空气逐渐松弛下来,祝风终于分出了注意力到我身上。 刚才一路上我都咬牙,尽量不出声,但随着疼痛加剧,呼吸越来越粗重。 捂住伤口的手完全染成红色,血爬出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车上。 祝风听见了声音,眼睛不住瞟过来,“小默……你受伤了,他打中了,对不对?” “看路。” 他懊悔不已:“你为什么——” “我车开得不好,必须你开,这枪得我来中。”这话与其说给祝风听,不如是说给我自己听,我给自己的行为做出最合理的解释。 他一手脱离了方向盘,到我身上寻找伤口:“伤在哪?我马上找医院。” 伤在腰部,打得很深,血越流越多,从刚才的滴滴答答成了水流的声音。我冷得直打哆嗦,其实我确实需要一只健全人的手,有力地帮我按住伤口,但我还是说:“不疼。不要违规驾驶,把手放回去。” 比起伤情,更吸引我注意力的是裴云开刚才的眼神,那是一个……失去同类的眼神。 他对我失望,他看不起我。 是我骗过了他,还是也骗过了自己?我静下心想了想,也许,一场赌博已经开始了。 这应该是我俩间最大的一场游戏,不会有更大的了。 而我一定要赢。 祝风沉默了一瞬,脸色突然铁青,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冲我发作:“不疼?裴默!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就因为那个病你就当自己铁打的?你是人!人!” “是么。” 很早开始我就想试试做人的滋味了,但前提是这滋味得足够好,比当个怪物要好。不然我会变回怪物,而且是更彻底、更可怕的怪物。 看往祝风的视线逐渐散乱,这个我为之流血的男人,我能从他身上尝到那新奇的滋味吗。 在医院门口,祝风拖我下车。受伤的人身体会变得格外沉重,他没扶住,我一个趔趄就摔在地上。 摔出好大一滩血。迷糊的视线对上那一大片红色,我都以为内脏摔出来了。 “小默!小默!” 声音在耳边响了两声,世界就黑了。 裴云开的人追捕了我们两个月,追得很紧,辗转多地,我们最后只能躲进一个不知名的偏远小镇。 奔走颠簸拖慢了伤口愈合,我一路都在发烧,吃了不知多少消炎药和止痛片。与之相随的,是生活条件也变得艰苦了。 为了避开裴云开耳目,稍有名目的酒店我们都不能住,只能住旅行社。潮湿的床垫、结垢的茶壶、被烟熏黑的天花板,半冷不热的洗澡水,构成了生活的全部画面。 中途还换了车,原因是祝风那辆车的玻璃被子弹打碎了。而且他们会调各路监控,查询车牌号。 虽怕我吃不了苦,可祝风从没提过回去。这是他特别,也是我选择他的地方。 他知道我的方向。 而且这点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更确切地说,苦是什么?我没有这个概念,就像我不懂得爱。 爱。 身体康复之后,我们每天都做爱,在逼仄的房间里,有时车上和浴室。很多时候是我提出来的。 爱可以做出来,还是白冷山灌输给我,我不想去辨别真假,因为,或许,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为什么要感情?”裴云开曾问过我。我想了很久,还是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可能我觉得我有,但我不知道它藏在哪了,我就想找出来看看。我不一定会喜欢上它,也许看过就丢了。 但我想看。想看那个让人愚蠢,让人宁可愚蠢也要执着的东西究竟长什么样子。 搬到小镇上,日子终于迎来平静。 我们在较远的大城市就提前取了大量现金,在镇上租了房。价格很便宜,手头的钱至少能够我们住半年。 平淡的生活反而使祝风怕失去我。因为一旦失去兴趣,我就会离开。 我告诉他没必要担心,你把我关进山洞我一样能过。 即使如此,他依然费尽心思制造一些乐趣。带我去逛集市,一起烹饪,偶尔去餐馆里吃饭。各找了份打杂的工作,我们还弄了块菜地种菜。 我们穿着地摊上买来的衣服,趿着拖鞋,手上提着购物袋,在路上你一口,我一口,分享一串炸年糕片的样子,和镇上其他充实朴素的夫妻、伴侣没任何不同。 伴侣……从前我还想人为什么要伴侣,可现在自己也有了。 有伴侣改变了我什么呢? 它让我变得平凡,让我再也看不见一些东西了。 祝风说我笑变多了。我听了又笑了笑。恍惚,但心里很平静。 我想也许我可以呆在这里淡泊地等待老死,直到有天叩门声响起。 门外,是母亲。
第19章 我没有马上放她进来,两人隔着门框无声对峙了足足五分钟,我先开了口:“你是妖怪吗?活了死,死了还能活?” 她笑了笑,“不让妈妈进去?” 我不让,而是瞥了眼地上的影子,她终于不耐烦了。“我是人!人!我不是鬼!你见过鬼大白天串门的吗?!” 我侧身让开了。 她昂首阔步,宾至如归地到沙发上坐下,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遍室内,她拍了拍沙发扶手:“你现在过这种生活?” 屋里该有的设施都有,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祝风花钱买过不少摆件和盆栽,还有游戏机,想让我过得有滋味点,但都被我清理掉了。我说我不需要。 虽生在富庶之家,我的物欲却向来很低,有饭吃有床睡就够了。 这间房子实际坐落在小镇边上,离镇中心有些路,祝风上镇购物去了,一时间回不来。 我给母亲倒了茶,又去切了水果端给她吃。她默默凝视我忙活,等到果盘放下,才说了句:“你变多了。” 她表情看上去谈不上失望,也并不高兴,她只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接下来她又说:“搬走吧,尽早。” 我不语。 “我就住在隔壁镇。白冷山当时确实要杀了我,裴云开帮我金蝉脱壳逃出来,安置我在那隐居。他的人隔三差五会来给我送东西,你们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交代完这些,一口茶都没喝,她站起来。“小默,找个家吧。”她抿了下嘴,说,“妈妈希望你有个家。但你的归宿不在这。” 她说她的,我一言不发,无话可说。但是当听到家、归宿,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个地方轰然地碎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什么东西,但它碎了之后,残骸拼成了她说的那两个词的概念。 我目送她到门口,她忽然转过身。“妈妈走了。” 我说,哦。 她又张开怀抱,“抱抱妈妈,好吗?”她的眼神告诉我,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上去,僵硬地抱住她,抱了很久。 从小到大,父母中几乎都是白冷山抱我,随着我长大,那个怀抱的意义也在不断变化,什么时候彻底变质?我不知道,或许连他也不知道。 “请活下去。”我对母亲说。 母亲走了之后,望着空空的院门,和门外伸进来的墨绿植物的枝蔓,我慢慢感知到了那个碎掉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或是情怀,它只是通过破碎,用那堆残骸告诉我,我没有找到我想要的,我太累了。 祝风回到家,我在吃最后一片水果。他看了看家里,发现了什么。“有人来过?” “没有。”我说。不等他开口,我又说:“我想搬到别的地方住,我想安家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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