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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去找工作，找房子，以后领个孩子回家。我还要做个好爸爸！” “你生气了？哈哈。”我嘲笑他，“因为你输了，你没有，可是我有。你认为我不会有，可今天我看见那东西长出来了，它有多漂亮，你看见过吗？你没有，你不会，你的永远也长不出来。以后我还要做所有你做不到的事！” 等我近乎发泄地反驳完，裴云开先是冷哼，他走下来两格，从阴影移入灯光下。我于是在他脸上见到一个讶异的表情，那个表情在说：乖乖，你情绪还真丰富。 “你还得意上了？这是什么好东西吗？”他像白冷山那样舔了舔嘴唇。 好，好极了。我大声说。 “很好，那恭喜你。”他微笑，目光像张粘稠肃杀的网笼住我。“去吧，继续相信你认为的，然后活成一个好笑的笑话。” 我竖起行李箱，上前，大度地给了他一个属于父子间的拥抱。“我走了，爸爸。” 他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我拖起行李箱，到门口，换鞋。 “别再回来了。”他开口，“别再让我看见你。” “好的爸爸。” “别再刷我的卡。” “好的爸爸，永别爸爸。” “滚。” 打了辆计程车，装好行李，深夜朝祝风家而去。 不过我们马上会在外面租房，他继续念书，我去找工作，开始新的生活。 一路上我感到很高兴。我从不曾真正高兴过，之前但凡有称之为高兴的情绪，也都是刺激催化出来的类似物，赝品。 但这晚我是真的高兴。高兴的感觉就好像身体开满了花，甚至能闻到愉悦的香气。 车驶过大桥，再行百米就是弯路。再过半小时，就能见到祝风了。 “你去哪？”司机突然仿佛忘了目的地，询问我。 我说了遍地址。 这时车速明显下降，在限制速度内缓慢行进了五十米，司机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你去哪？” 问题被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打断了对话。 “停。”我说，“我下车，不劳。” 看车里的后视镜，司机眼中闪过分明的犹豫之色，但最终他还是停下车，开了后备箱，只不过两个动作都拖得很慢。 我立刻跳下车，取出了行李箱，朝人行道上疾走。 人行道边围着护栏，进前方入口还要走约二十米的路。然而走开不过十来米，视野蓦然就受到了两盏车前灯的冲击。 白昼似的火亮，刺得眼球生疼。 哪里横出来的车，一下子闪这么近？ 等不及反应，那两个硕大灼灼的黄眼睛就飞速冲近，旋即就是一声糟糕的巨响。 我身体飞了起来。
第24章 “别乱动。”上方是裴云开幽灵般飘忽的声音。“腿折了，肋骨也断了一根。” 头很痛，起先也只是头痛。随着意识回笼，其他部位的疼痛渐次传来，一分分加重，好像一把接一把的刀斩上来。 那些刀在砍割身体的同时，似乎还把别的什么东西砍断了。 我睁开眼，慢慢把屋子扫视了一遍。是间单独的高级病房，右手边还挂着吊瓶。下身很不自在，感受了好一会，才发现插了尿管。 目光收回，落在裴云开脸上。他高高俯视下来，有关切的神色，但这份关切的出发点在于，他没想到我会伤得如此惨重。 做过头了。 一切都是裴云开动的手脚，除去他，不会有第二个人。慌张反常的出租车司机，迎面撞上来的车。我没有戳穿他，说都是你干的，这是句废话。 我重新闭上眼。 “恨我吗。”他手贴着我头上的纱布，轻轻抚摸。“你会恨别人吗？学会了爱，是不是也学会了别的？” “记得我们第一次跳舞吗。后来你跟祝风跳舞，我就在边上看，你以为你会跳了，跳得很好看吗？那我告诉你，你看上去像个依附在他身上的残缺物。” “爱，你说我不懂，我确实不会，但我知道定义，看到过爱把人变成的样子。如果你想让我从好的角度描述，那么我告诉你，爱使一个人丰满。而你呢，你把自己挖掉一部分，把那块肉捣碎，重塑成你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到最后，你只会烂掉。” 我的手机被没收了，手串，戒指也被摘掉，全身上下只剩下一身空荡荡的病号服。 表面上是养伤，实际是软禁在了病床上。 治疗在裴云开出资建设的郊区疗养院进行。他每天来看我，像个平常家属，像个父亲，送花，送水果，还会喂饭。护士来取排泄物，他也不避让，还着意看了看，问护士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像样的食物。 “你看我儿子，瘦得像什么一样。”客套的语气。 然而护士用一个少爷的称呼打破了他的表演。 他悻悻叼起一支烟，刚掏出打火机，又遭到了病人和护士异口同声的阻止。 “病房里请勿吸烟。” 护士走了，他打开一张体检单，交给我。“说起吸烟，我有个严肃的事。” 语重心长的慈父面孔。“别演了，”我说，“白冷山当时关我，他就没再演了。你不累吗？” “我不是白冷山。”他神情十分抵触，“我也不会把你当性玩具，把你身体搞得一团糟。我是你爸。” 我接过那张单子，眼睛却没看它，而是看着我的这个声称不会伤害我的爸爸。 “不看一眼？” “看不懂，你直说。” 他挪了下凳子，“你的身体很糟糕，医生说的。我得给我的小怪物制定康复计划”他兴趣勃勃地罗列起来“要吃健康食品，每天睡足八小时，戒烟——” “也许你别开那枪，这张单子会漂亮很多？” 那枪擦到了内脏，伤到现在还有遗症，时常隐隐抽痛。 有时掩盖不过去，祝风会发现，他一发现就不停道歉。我被搞烦了，警告他：再道歉就把你甩了。 裴云开仔细端详了我一会，随后半起身，捧住我的脸。手肘压到单子，纸页窸窣作响，他吻住了我的嘴唇。 我没有躲开，接受了。 我们吻了很久，双方舌头自然收缩着，不曾把这个吻发展到情色里去。 这是一个道歉的吻。 “我不想失去你，小默。”他开口，挑寻了一番言语，“你是我在这世上留下的最有价值，最好的财富。” “我裴云开不会产出失败的产品来。顾绯的出身我不在乎，野种，是什么无聊的人发明了这种称呼。不承认他，是因为他愚蠢，盲目，欲望强盛，俗不可耐。” “那天你戴着戒指在那跳舞，你以为我看见了一个获得幸福的孩子吗？不，我只看到一个低头的懦夫。怎么，你认为做一个怪胎很可耻吗？” “不。”我否认。“我不是怪胎。怪胎和野种有区别吗？” 他笑了下，“叫你小怪物，是一种赞美。” “我知道，我收下。” “那为什么要改变。” “我没有变。”我看住他，很慢地说，“我永远是我。” “如果你还是你，你就不该和祝风在一起，不该任何人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是无底洞，空空如也，我们给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妈跟我说了你们在镇上的生活，说了你洗水果，做家务，那副傻兮兮的笑脸。你在浪费他，他也在浪费你。你把生活给他了，身体也给他了。”他伸出手，按住我的胸口，“这儿呢？你有吗？” 你有吗？ 我被问住。 我从来没纠结过这个问题，我生下来就没心没肺，这让我活得无拘无束，让所有人在我眼中成为蠢材。 我没有，又怎么会爱上？ 可是我明明找到了，我看见那个东西了，我有的，它小一点，残疾一点，但它存在。 我迷惑地摇头。 裴云开看出了我的挣扎，他直直盯住我。“你、没、有。” 我垂下了头，片刻，我抬起头试探着笑了下“这是你的游戏吗？” “不，这不是一个游戏。”他再次捧起我的脸，加上一个吻。 这次是个警告的吻。 “记住你的话。倘若有天你不再是你，我会亲手毁掉你的，裴默。” 我从护士那借来手机，打给祝风。 “我们分手吧。”我开门见山地说。 他怔住，然后解释了许多话。 他四处找寻我，被裴云开拦在门外。他费尽心思托护士传递东西进来。枕边小小的紫花，糖果，藤蔓编的小戒指，那些不是送错病房逗孩子开心的礼物，都是他给我的。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每次看到，我都悄悄塞进枕头下面，不被裴云开发现。 “我不爱你。”我平静到几乎无情地说，“对不起，我不会，我没这本事。你可以报复我，我不会反抗的。” 他没说话，挂下了电话。 当晚，他翻进病房的窗。 滚热的吻拂在我脸上，伴随着大颗大颗的眼泪。 祝风在哭泣。 “你不是厌烦我。”他说。 “不，不是。”我给他制定过角色，玩过他，但，之后我是认真的，虽然裴云开交给我的成绩单上，赤裸裸地显示它没有结果。 祝风拿起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亲吻。 “为什么哭？”我收拢手指，问。 “你太辛苦了，小默。”最后一滴眼泪沉重地落在我脸上，他慢慢，慢慢地看我。“但你不觉得，你也不知道，你更不会因为这个哭。” 是吗，我明明是活得最轻松恣意的人。 “今天一整天我想了很多。”他轻声，“知道什么是伴侣吗？” 我“嗯？”了声。 “两个人在一起，很多东西就变为了共同拥有。” “好像是如此。”同居的日子，我们住一个屋子，睡一张床，吃一桌饭，共用一个浴室，花的钱也装在一个信封里。 “我们在一起，你有没有那个东西还重要吗？只要我有，就有你一半。你没有，我可以多一点。就像你不哭，那么我来流眼泪。会算算术吗？” 我真的掰着手指算了。 那个残缺的、小一点的东西，是他分给我的。 我先用一个吻表达了理解，然后冷漠地打发他。“是吗。”我摇头笑了笑，“算不会。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们家的那只猫吗？你现在就是那只猫。你走吧，我们不必再见了。” 床头有个针孔大小的摄像头，进来没多久我就发现了，但没显露出来。 祝风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好，我保证不会了。” 之后祝风没有再来，我让他等我。 伤愈，出院，我又成了裴云开最骄傲的小怪物。 我接受他种种游戏的挑战，双方都玩得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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