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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选择——如果我真的有过这种东西的话,那也就是我在机场拒绝了他的告白。我说我不会和他一起去美国。然而我并不认为当时我同意或者拒绝能够对我的现在产生什么影响,它顶多是绕了一段路,说得更好听一些,多出一段柔软的回忆。没有人能保证我去美国过了那个平安夜后面对的二十二岁会比现在好。我很容易满足,我得到的角色已经是最好的,也没有很多角色可以让我选择。 我心中的每个决定都是轻薄的,它们影响不了什么,改变不了什么。童圣延和我完全相反,他把它们看得太重要了。我对他说我想要做他的小孩,他就用那种惊悚到无可适从的眼神看我,好像在认真审视自己是不是有资格做一个父亲。他有,他一定有。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感到悲伤,悲伤和快乐和期待混合在一起,让我胃底隐隐作痛。他真复杂,他对我来说有好多个身份,我们曾经做过短暂的朋友,是彼此的初恋,但他现在开始恨我了,对不起,让我把时间倒回去怎么样?让我做他的小孩,如果我在他的爱里完整地重新长大一次,那我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求着每一个人让他们爱我。 事实上我早就看到了他放在口袋里的药丸,但他居然不用在他自己身上,也不用在我身上。他总是在这种时候又胆小地退缩。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没有用过药,董玮仁有时候心血来潮找几个小男孩一起,让他们老老实实站成一排,挨个往他们屁股上打一针。我坐在旁边看热闹,就像宅斗剧里的大婆角色,一杯茶拿在手里放到冷也不会喝一口。很快他们一个个眼睛就红得像吸血鬼,只剩下我一个清醒的人。我看到其中一个人往自己脖子补了一针,第二天他就死在了酒店的泳池里。警察来找我问话,我说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我是个无辜的旁观热心路人,只是比较倒霉,第一个发现他。“他用了药吗?”警察问我,“他用了什么药?”我好奇怪,为什么要问我,难道我这张脸看起来很像懂这些吗?“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更没有用过。” 他泡在泳池里的时间不久,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推断出来的。我从小时候开始怎么就在和死人打交道,是我在吸引死人,还是说是死人本身在吸引着我?我确实觉得他现在很漂亮,比他前一天活着的时候要美。我问董玮仁怎么办,他说有人会过来处理,让我别找麻烦。他的原话不是这样说的,他温柔地把我搂在怀里,让我不要害怕,交给他。 他好像对这回事驾轻就熟,于是我问他:“你之前也处理过类似的?”他笑了笑:“是啊。”我也笑,说你骗人。那你是不是杀过人。他亲吻我的头顶,不回答我。 他是默认了,而且他笃定我不会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他想的没错,只是还漏了一点,我也不想要怎么样。 那他这一次是准备来杀死我了,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一个目的。可是怎么讲呢,在我必须不再存在之前,我还是想做一点有意思的事。人们可能会把这种愿望称为为了自己活一次,但我觉得到不了那么严重的程度。 我的标准是不作数的,我没有办法很好地衡量自己的感情。我爱一个人,是只爱一点点,还是全心全意地爱,我分辨不出来。董玮仁之前给我买过一种抹茶巧克力,抹茶浓度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十,颜色也从苔绿色到棕褐色。我也想用这样直观的方式来观测我的爱。 催情药在我身上产生作用的时间和我之前观察到的一样,还多出一个我自己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我。我变成一种透明的红色,里面被我自己捅得湿透。我看到我变成了一幅平面的画,在金碧辉煌的画框里缠绵地喘息。童圣延还不过来找我,他居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可是我知道他是在忍耐,他害怕在这一晚上被我榨干,以后看谁都比不上我。 让他永远记得我——这无疑是个甜美的诱惑。我在一瞬间也真的心动了,但这样会不会变成一个轮回呢?在我不再存在之后,他也会满世界寻找我的影子。那我明明才说过我想做他的小孩,那我到底是希望他记住我,还是想要他忘了我? 我的头脑不太清醒了,它清醒的时候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的思维一直都是一条没有波动的直线,现在它跳跃得我应接不暇,我看到画框里的我像在掀塑料盖子一样打开自己的脸,画面的背景不再是酒店的白色床单,变成黑白格瓷砖的浴室墙面,周围漂浮着粉红色的独角兽。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什么浴室是这样的,除了在童话里。我认识的人里只有童圣延喜欢讲童话,像哄小孩一样说撒谎的孩子会被蓝巫师带走的——他当时说的到底是蓝巫师还是蓝武士? 我想不起来了,现在瓷砖和独角兽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童圣延终于愿意放下身价和尊严进到画框里来了。我这样讨好他,他怎么可能还有本事假装他没在硬。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我管不了他了,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 我不知道他的动作是不是真的很慢,我眼里看到的一切都不作数,比如说现在我看到落地窗的前面多出一面墙,墙上有三个老鼠洞。反正我被他弄得难受得不行,眼泪先掉到他手上,又蹭到他肩膀上。 我到底在哭什么呢,他又在哭什么。他抱着我哄,对我说别害怕,没事的。结果他的眼泪全掉在我身上。我没有在害怕,如果我不是虚脱得说不出话来,我一定要告诉他太多的共情能力只会让他自己落入不幸。我一定是不想让他堕落的,他堕落之后谁来救我呢。 # 复活节(下)
第54章 1 童圣延在看回国机票的时候接到代照辰的电话,他有点意外,代照辰不是个喜欢打电话的人。他接起来后对面很着急,问他在哪,在干什么。他没懂,说他没在国内。“怎么了?”他一脸茫然。代照辰让他看新闻,他一头雾水地去看,热搜榜上并排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徐翼宣涉嫌非法持有毒品,第二条就是他之前甚至都预料到的——他被拍到和徐翼宣一起进酒店。新闻标题上出现的不是他本人的名字,是童钟月的弟弟。 童圣延第一反应是他从狐朋狗友那里拿来的催情药,那天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反正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就没有人了。徐翼宣真是疯的,他吞掉催情药像小孩子天真无知地吃一种新奇的糖果,童圣延根本来不及制止,就看到他整个人像水彩晕开那样漫出一层红色。他竟然还没有玩够。 童圣延原本不想配合的,可是他如果有这样的忍耐力,现在的情况根本不会发生。徐翼宣求他帮他,声音湿漉漉的泡在水里。在床上做爱做到哭的人多了去了,没什么新鲜的。可是这是徐翼宣,他每一声颤抖的呼吸都能把人掐得窒息。童圣延抱着他,徒劳无功地哄他,可是他眼泪掉得更多,落在皮肤上一小片的水。童圣延突然意识到徐翼宣是不是真的哭了,身上没被擦去的泪水随着这个事实攀升至一百摄氏度,他被烫得痛死。 而醒过来之后他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场太热闹的梦,徐翼宣在他醒之前离开,没给他留字条,也没给他点早餐——他不至于对徐翼宣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他们把床上和床下的事分得未免太清楚了,日本人在二次会和办公室人格分裂的时候都不至于分那么清楚。 他一个人穿上衣服回家,听了一场基督教宣讲会,脑子里想着酒吧里那两个女孩给他的诅咒,想问问上帝这诅咒能不能解除,又怕上帝把福音书扔到他脸上:去你的你当我是赤脚医生? 这之后可能过了三天或者四天,他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和狗玩,最后好像连狗也嫌他烦,等他妈下午茶回来就往他妈怀里钻,能离他多远离多远。他被气得够呛,说现在就连夜飞回国。第二天上午赖在床上看机票,一个霹雳遥远地落到他头上。 接着就是童钟月的电话,他听起来在外面,他永远都在路上。他说没关系,他会处理。你现在没回国吧?就待在家里不要回来,我让你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童圣延急迫地要知道,“他为什么……他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还不清楚。” “那是什么意思?他吸——他帮人运……”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处理什么?” 他听到他哥在那边奇怪地笑了一声,随后是叹气。“我还没问你怎么回事,你先来问我啊。” 他成功地语塞,底气不足地辩解:“我什么都没做。”这当然是说谎,但童钟月却回答他,他知道。这是童钟月今天唯一确定的事,还是错的。 等到通话结束的半小时后,童圣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童钟月说的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做了什么并不重要,反正他都会同等地一并否认。童钟月早就想过他会惹麻烦了,今天这份公关稿可能他早就写完,只等着拿出来使用的那天。 童钟月还是要避免他把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他把他的宝贝弟弟关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他们在东京的住址现在还没人知道,以后就说不定了。童圣延没有反驳,他自知自己没有任何反驳的立场。他把所有新闻从头翻到尾,知道徐翼宣已经回到北京,他是在一幢别墅门口被带走的,没有现场照片,不知道是不是被童钟月高价买断。公司一直没有声明出来,警方的也没有。 童圣延不死心地继续在找新闻,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找到什么。徐翼宣那天晚上的反常让他更加害怕,他忍不住地在想他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破电视剧,他妈的一个人在告别另一个人之前不是都要干点不一样的吗? 他不能确定徐翼宣真的没磕过,他们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连他都差点忍不住要来一口,何况是徐翼宣这种把自己不当人的人。他走出卧室,看到被他无辜连累的父母用担忧和疑惑的目光看着他。童钟月一定也通知过他们了,他们一家三口和一只狗集体在这里关禁闭,唯一幸运的可能是这里是东京市中心而不是什么轻井泽别墅,不然衣食住是不是都得靠童钟月用直升机空投。 妈妈从冰箱找剩下的速食做午餐,便利店的沙拉菜和芝士汉堡排。她心情差到一定程度,才会想吃这种东西。餐桌上爸爸拿过酱汁浇在汉堡排上,妈妈出声提醒,调味料已经放过了。爸爸把调料瓶放在手边,餐叉留在汉堡排上。童圣延不敢作声,他长到二十四岁,在这个家里说话还是不作数。爸爸没有发火,只是说你以后要和那些明星保持距离,你和他们不一样。 童圣延不作声,他发现他可以回答之前他的疑问了,关于童钟月到底有没有睡过徐翼宣,答案是一定没有,理由就是他爸说的,他们不一样,童钟月对旺福的态度都比对他的摇钱树更亲近。犯罪片里的组织老大是绝对不碰他生产的毒品的,看那些一身刺青的瘾君子都是马仔,老大看起来一个个都像大学教授,脏东西他们一点都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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