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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是个很小的地方,从头走到尾都要不了十分钟。童圣延手里的蟹粉汤包没人想再吃,他找不到垃圾桶,只能拿在手里。他真想找点话题来说,没有一件高兴的话题能说,每个话题都像一团待收拾掉的垃圾。他手机关了,有找他的电话打进徐翼宣那里,问能不能联系到他的老板。徐翼宣用口型对他说找你,他皱着眉接过去,钻进旁边一条小路掩住另一只耳朵讲您好。徐翼宣站在他后面等他,很明显看到他背脊一下子挺直,风把他的话吹过来:好的,可以,什么时候?明天? 童圣延转过身,垃圾已经不知道被他丢到那里去了,去它的,反正满地垃圾也不在乎再多一件。他把手机还给徐翼宣,一整个晚上心不在焉,现在整个人都醒过来。他说一个名字,就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太不容易,那人终于愿意见他一面和他谈。
第104章 4 他的快乐太简单,徐翼宣看他在一瞬间像被施了咒文一样变得兴高采烈,原本根本没心思看的花灯也变好看。他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走到灯会尽头又开始恋恋不舍,回头问:我们要不要再往回走一次? 徐翼宣被他牵着走回头路,在冰糖葫芦摊子前停下来买草莓糖葫芦。这一次他终于不抱怨东西又贵又难吃,转而称赞糖壳好薄好脆,草莓也很甜。他自己含着一包草莓汁言语不清,还要教徐翼宣怎么吃,让他不要咬,要一整颗吃进去。他想到他好像都没见过徐翼宣大口吃掉什么,都是用舌头舔,要假装十六岁的小女孩。他舔雪糕,舔巧克力的流心,当然还舔其他的东西。那一晚上他们连床上都是隐约的草莓味,早上起来才发现原来是衣服粘上了掉下来的糖,就扔在枕头边闻了一夜。 他已经没资格再睡到中午,起床后回了一趟父母住的那个家,从衣柜里选出一整套商务西装,袖口锋利得能割破一个人的喉咙。他出门前顺手拿走他哥的一条领带,再拿走他爸的一块手表。见面地点约在对方的私人会所,昨天电话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和新闻照片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油泡过三年,只泡一星期必然泡不成这个样子。那人眼睛贼尖,一眼就看出他腕上的表是老爷子的私藏。礼貌地夸赞一句便没再表示过过多的惊讶,他不缺这一块表,他自己手上的还要贵得多。这时候有人敲门,进来三男三女,一字排开。那人笑着说让童圣延选一个,就像餐厅里侍者端上不同形状的餐前面包让他选一种。他说这里太严肃了,我们要换一个地方去玩。 三男三女,和韦颂鑫他们第一次被送进餐厅包间里的场景差不多。童圣延摆摆手,说不用了。那人笑了笑,倒也不勉强,从六个人当中点一个男孩让他过来,餐前面包大差不差,没必要精挑细选。他都不给那男孩正眼,只看着童圣延,说下一次叫徐翼宣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吧。看过他那样的,肯定看不上这里的小孩。 童圣延在这时候才清醒过来,像已经做了两个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植物人,周围的声音一概听不到,只管掩耳盗铃地做自己的大梦,现在终于被人一闷棍狠狠砸醒。 他立刻站起来,他知道自己脸色相当难看。对面的人还笑着问他怎么了,他恶狠狠骂:去你妈。你想都别想,对方错愕,没想到小少爷蠢成这样,听不懂话浪费他半天时间。童圣延离开会所,还恨自动门不给他机会摔。他站在回家的电梯里都还在后悔地想骂得太轻了,反正和谁都谈不成,还不如干脆抽他一顿一了百了。 徐翼宣在家里等他,是他早上出门前莫名其妙地踌躇满志,把徐翼宣从被子里捞出来亲他额头,让他在这里乖乖地等哥哥回来。 徐翼宣就赖在床上一整天等他,最后等回来一个黑着脸的丈夫。他看童圣延一件件卸掉他身上的贵货,外套扔在玄关地上,领带扔椅子上,手表好像不敢乱扔,扔在床上,人也跟着在床边坐下。他还没穿上裤子,被子盖住一半的腿,另一半露在外面——人鱼新长出来的人腿,当然要多露给人看。“怎么样?”他问。童圣延摇头:“那就是个傻逼。” 然后他听童圣延把在会所的经历讲给他,听他忿忿地说他其实早就该有这种预感,全怪自己太着急,又盲目乐观。他不说话,但有两句话同时飘在他的意识里。一句是他需要多少钱,他妈妈当年在全国到处买房子,现金都换成不动产,卖掉几套他直接做投资人,童圣延的笑脸都赔给他,还不知道谁是谁的老板。另一句是没关系,他可以去。意思是他可以作陪。 他知道他肯定不能说这一句话,他不用想都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他也不能说自己就是想要这个后果——他不会想故意惹怒童圣延,他肯定不想。 但他还是说了。 果然童圣延狠狠抬头,不可置信地看他:“什么?” 就是这个眼神,这是他对他们的关系的最原始的记忆。在那个时候他愿意为了这样的爱反复试探他。现在他已经不想了,可是新的爱法他还没学会,他不敢说他怕童圣延在不恨他的时候也不再爱他。 他看着童圣延,看他的眉一点点蹙紧,又问他一次:“你说什么?”他觉出害怕,以前他不知道什么叫怕,现在害怕像一朵花一样啪一声在他脑子里打开,就是那种会唱歌的,像一朵花形状的生日蜡烛,点火后几秒会一下子打开,音乐流淌出来就不会停,这就是害怕。 “……对不起。”他道歉,去捉童圣延的手,摸到一手冰凉的薄汗。“对不起。我……” 童圣延让他抓着,不挣开,但也不回握。“你就这么……”好像好半天才寻找出措辞:“你就这么想演?” 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童圣延在说什么,生日蜡烛细微而尖锐的电流声还在响着,他还以为是他把他看透,是说他现在是在演戏,要演一个浪荡成性的妻子以出轨博取丈夫关注的戏码。直到看到他抬起头,把用发胶固定得发亮的头发几下抓乱,不知道从哪里捞出一个笑,说没关系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钱,妈的几百号人我求他一个。说完手覆上他的脸,又开始学霸道总裁的烂腔烂调:“你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他听懂了,童圣延还以为他野心不散,誓要夺回他失去的一切。太高估他,他还没有来得及进化出这种程度的梦想。他要澄清,说不是。就轮到童圣延不懂:“什么不是?” 他们之间缺少语言缺少得太甚,根源的一个问题就是在于他看不清楚自己,你必然用语言解读不了一样你本来就不了解的东西。他一直以来都要一面镜子来为他赋形,做偶像,做娼妇或者做个天真的恋人。可他不再是人鱼,海里的生存规则不再做数,他知道。 童圣延的手机又在响,他看都不看,连声音都不按掉,就当它不存在。徐翼宣他又在说什么胡话?他心里泛起一阵恐慌——他是不是又生病?他伸手摸他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对不起。”这次轮到他很慢地道歉,“我不知道。我其实……” 最后还是他先把话说出口,说那些事都是小事,我不怕放鸽子挨讽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其实是我不想让你去演,那我又不能真的不让你去……不过非要这么说的话其实我也能,有什么不能的。 他说完自己笑,脑子里想的全是不可告人的剧情。外面阴着天像要下雪,屋子里暖气没开,阴冷从墙壁透进来,冷得他一下下吸鼻子。他把徐翼宣的手攥在手心里,今天他也冷,捂不热他。他在想不对,不是这样。自己不能这么没见识,据为己有的意思不是捡到一个宝物偷偷揣在兜里,是把宝物送进博物馆展览一圈,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拿走:好看吧,我的。 徐翼宣不知道他笑什么,但知道他好像没有刚进来时那么低气压。这又是一面镜子,把他重新照出形状。他被安抚了,是童圣延先对他示弱,因此浅浅地救了他一命。“再演一场。”他说,“再演一场就不演了。” “真的?”童圣延还是一样蠢,他说什么就信什么。 “真的。” “息影之作。”童圣延一字一字地念,“那得大肆宣传一下。” “……那我其实还没演过主角。” “这更得大肆宣传一下。提前写好新闻稿……不对,得一开始的时候不能透露风声,等上了剧场再说这是你的最后一场,然后你就退出娱乐圈,什么叫昙花一现这就叫昙花一现,再想看对不起没有。这个消息让它维持个三天的热度吧,就放出下一个消息,说我们在一起了。那个热度肯定——” 他又在满嘴跑火车,但徐翼宣打断他:“要到那个时候才可以?”
第105章 5 徐翼宣已经意识到他不该多问这一句,没有必要,显得拖泥带水的难看,童圣延已经给他铺好红地毯等他下来,他都把脚踩上去又临时收回。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还空着的时候,从沼泽里跳出来污泥都不沾身,现在灵魂长出来被肉身包裹住,什么都能腻滞地黏上去。好难受,像生病,他第一次生这种病。 不过也没关系,他会长好的。伤口有暴露的时候就会有痊愈的时候,只是痊愈的过程可能会不像想象中那么——理想。比如手指痛,用正确的药治好是痊愈,把那根手指切掉也算是痊愈。他的喉咙干涩,要下床去喝水。童圣延坐在床边没动,他又把他搞得很糊涂,童圣延一贯不怎么聪明的,他反应迟钝又一根筋,胆小的同时还无限包容。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他这些样子——让童圣延变成这样的说不定就是他自己。 这段反复的关系里不止他一个人在受伤,童圣延也一样,然后他也会长好,只是血肉在痊愈的过程中还一定会包裹吞吃进其他的东西,比如说他自己指尖的冷意,一次眨眼,某一回不带他意的笑,这些东西就长进他的身体里。 童圣延伸出手,让他过来。他顺从地往前走几步,手腕便被握住,人被拉进怀里有点像一条丝带被抻出来后落在地上。“怎么了?”童圣延问。 “没有。” “你不高兴。”这一次不是疑问句。 “不是。”他否认得很快,他的确也不算不高兴,这种感情来的更高级,他更加没来得及学会。 “那我不高兴。” “为什么?” “你不高兴的时候我就不高兴。” 童圣延没头没脑地说。 他被逗笑了,所以他愈发觉得他无辜,他没有说谎,没有不高兴。 “那你不高兴的时候我也……” “你看,你果然。” “我现在没有。” “那就是你刚才有。” “……” 童圣延胡搅蛮缠,而他被绕进去了。 “那你要怎样才高兴?”他及时反客为主。 “我啊……首先我要天天看到你。你演出我就跟着你,戴个墨镜口罩在下面给你举灯牌,剧场里不让举灯牌那我就在门口举。然后你装着爱答不理,回家之后你就叫我名字,你说童圣延,我好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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