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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松开陶岁,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一半。 陶岁趴在他肩上弱弱地喘气,他把剩下的半个蛋黄塞进嘴里,端着碗很快喝完了粥。 本来就是他的,没要喂陶岁喝那么多。 他擦干净唇上的粥渍,左手从陶岁捂着肚子的手心里穿过,替陶岁揉了会肚子。 不知道是发脾气累了还是昨晚哭的那阵消耗太大,陶岁靠着他喘气,身子缓慢地起伏了一阵,柔软而温热地贴着他,被他掌心的温度暖着,揉着揉着就睡着了。 闫衷在桌边坐了会,才抱着人起身回了房间。 陶岁以前睡觉爱乱动,现在睡觉总是突然就发抖,闫衷要把他搂得很紧很紧,他才能急促地喘息一阵后恢复平静。 最近好了一点,不那么频繁了,闫衷小心抱着陶岁,面色冷淡地翻着手机,定位器显示陶岁的活动范围一直是学校,除了昨天去了公园,不知道做了什么,二十六分钟后才离开,之后在路上被外卖员开车撞倒,就被送去了医院。 陶岁只顾着和他闹脾气,到现在都没有怀疑过他为什么会突然就出现在医院,实际上,从他出现在出租屋门外,再次站到陶岁面前的那天起,陶岁就茫然得只知道看着他,抓住他,仿佛世界里只剩下他,其余一切都无暇再管,很多事都忘了去想,去追问。 连平时发火被他打断,都会很快就忘了继续对他生气。 “哥……” 身旁的人轻声呓语,应该是伤口又疼了,一张脸都皱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闫衷关了手机,侧过身子把陶岁又往怀里搂了点,低头去亲陶岁的额头和脸颊。 陶岁慢慢重新安静下去。 闫衷的指腹轻轻抚过他下巴尖。 宝宝。 陶岁睁开眼,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十一点。 他发了一会呆,听见闫衷推门进来,身上还套着围裙,轻着脚步走到床边,恰好和他对上视线。 -我在做饭。 闫衷和他比了比手语,看了他一会就走了,没有靠近。 因为身上都是油烟味,陶岁知道。 他盯着闫衷离开的背影,隐约记得闫衷之前就进来过两次,他其实听见一点声音就被惊醒了,只是闫衷一靠近,他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没有睁眼,又继续睡着了。 明明做着饭,还不停往房间里跑。 陶岁听见几声呜咽,视线往下一扫,看见小白守在门缝边,滴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他笑了笑,爬下床去客厅陪小白玩。 闫衷不让小白进房间。 小时候小黄一进房间,陶岁一整夜都不会睡觉了。 午饭结束后,闫衷按时给陶岁的伤口换药。 陶岁觉得很煎熬,死死咬着嘴唇忍痛,闫衷抬头看见,不知又从哪翻来一颗糖给他含住。 他用牙齿将糖咬碎,糖渣在嘴里迅速融化,味道和小时候一样,原来北珲也有这种水果糖吗? 或许不管有没有,闫衷都能找到。 陶岁盯着闫衷低垂着明暗交接的轮廓,挺拓锋利的眉眼构成一张不像是会体贴人的脸,看人时眼神沉静到冷漠的地步,不好靠近,也不愿意靠近任何人。 却偏偏对他毫无脾气,处处细致入微,底线,在他对闫衷之间不存在,在闫衷对他之间,也同样不存在。 从小到大,从以前到现在,闫衷某些时刻,要做严格不容置喙的家长,某些时刻,又要做拥抱他亲吻他的爱人。 而这两个角色,陶岁认为,闫衷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 只不过是两者之间交杂,总有一些不相容,必须得舍弃其中一个,是闫衷选择了舍弃做爱人的角色。 只是不得不死守自己一开始的身份,闫衷扮演家长的时间,远远比扮演爱人的时间要长。 他们之间,有爱情也有亲情,这爱太复杂,只用爱情来形容就太过单薄。 可陶岁固执,不知变通,无法接受别人来扮演这个角色,仿佛这世界上就只有闫衷能够胜任,他没有要闫衷舍弃另一个,他只是要闫衷不在任何选择里舍弃掉自己。
第27章 河流 下午三点,外面又下起了雨。 陶岁坐在飘窗垫上看雨,天雾蒙蒙的暗得很,他也不太能看清,只听着雨水滴滴答答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砸进耳朵里,很是催眠。 他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溢出泪,昏昏欲睡。 然而上午已经睡了太久,一时半会也不再能睡着,陶岁眨了几下眼,把眼泪抹掉,不知为何再次想起了他对闫衷大喊自己有爸爸妈妈那天的场景。 他实在回忆不起来闫衷的表情,或许闫衷那时候就已经是块冷脸木头了,很会藏起自己的情绪,和小小的陶岁完全相反。 虽然现在的陶岁也依然没有学会如何在闫衷面前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情绪。 他记得那天手里的那把水果糖,真的很多,很多很多,陶岁被很快哄好,看了眼闫衷离开的背影,盯着糖吸着鼻涕自己擦干了眼泪,选了一颗最喜欢的吃了,其他的全塞进衣服口袋,心里甜滋滋地回了姑姑家。 一到家,他就把糖全部藏起来,藏到自己放在床底下的鞋盒子里,怕被徐森远发现,徐森远会全都抢走的。 那是他最喜欢的水果糖,他每次不开心了就会跑去闫衷爷爷的小卖铺买几颗,五毛钱有六颗,闫衷爷爷总是会多给他一颗。 想到这个,陶岁突然又不安起来,他感到很难过,还太小的他不懂那种情绪名为愧疚,只知道自己很想很想和闫衷说对不起,想为自己说的话道歉。 他其实不想说那些话的,那不是他的本意,可闫衷既没有怪他,还给了他特别多水果糖,够他吃好久,消灭好多次的不开心。 这让陶岁更难过了。 他想了一晚上,觉都没睡好,第二天上课时不小心睡着,被老师点了名,班上的小孩一起嘲笑他,但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只想赶紧放学,最好能见到闫衷,他不知道闫衷还会不会继续跟着他。 他很想见到闫衷。 放学后陶岁在校门口等了闫衷很久,闫衷没有出现。 他无比伤心地想,他说的话一定让闫衷生他的气了,闫衷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可是不管怎样,陶岁觉得自己必须得和闫衷道歉,就算闫衷不肯原谅他。 所以他跑去了闫衷爷爷的小卖铺,闫衷平时都会在小卖铺里帮爷爷收钱,偏偏这天就不在,陶岁伤心得都要跌倒了,抓着书包带子问爷爷闫衷在哪里,爷爷告诉他闫衷上课不认真被老师罚抄早早回家啦,没留在店里,让他去家里找,他不知道闫衷家在哪,爷爷就给他指,他很聪明,记住了爷爷说的位置,一个人倒腾着小短腿跑了过去,没让要守店的爷爷送自己。 他跑到闫衷家门口,敲门却没人应,是闫衷不在家呢,还是闫衷听见是他就不想开门? 陶岁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抽噎几声后蹲在门口放声大哭,一脸的眼泪鼻涕,狼狈又伤心欲绝,像是被人狠狠欺负了。 提着袋苹果回到家的闫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口袋里也没有提前准备水果糖,他只能弯腰给了陶岁一个苹果。 陶岁回头看见他,一屁股跌倒在地,抱住他的腿打着哭嗝和他说对不起。 “我不是,故、故意的……” 闫衷的裤子很快湿了一块,他站了两分钟,然后俯身把陶岁抱起来,开门进了屋。 陶岁又把他肩膀上的衣服也哭湿一块,怎么眼泪那么多,他拍拍陶岁的背,听陶岁软绵绵含含糊糊地讲:“对不起、对不起……” 就一直讲对不起,自己比谁都要伤心,眼泪顺着闫衷的颈窝滑到胸口,凉凉的,在皮肤上留下小小的几条痕迹,像细细的河流。 他很乖地抱着闫衷的脖子,天生就懂得依靠的具体形态,毫无防备地把信任交给闫衷,只因为那一把水果糖。 实在太好骗。 小时候的陶岁是最好骗的那种小孩,一点好东西就值得他这样伤心,用眼泪画出几条河流。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说的都是错的……” 陶岁哭着想,他真的撒了谎,还让闫衷生了他的气,一下子犯了两个错。 但闫衷对他摇摇头,把他放到椅子上,拿来毛巾很不熟练地给他擦脸,帮他洗好苹果,放进他手心里。 他捧着苹果,刚擦干净的脸又流下眼泪来,说:“我在、在哪里都找不到你……” 闫衷比手语他不懂,就用笔在纸上写:“没有生气。” 陶岁很委屈地用手擦眼泪,把脸擦得像花猫,讲:“可是,可是放学我都没有看到你。” 闫衷又写:“你应该不想见到我。” 陶岁声音一下就大了:“我想!我想的!我一整天都在想你!我想见到你!” “我想和你说对不起!” 闫衷点点头,没再写了。他觉得陶岁已经见到了他,也和他说了对不起,还说了很多句。 可陶岁看着他,竟然又说:“我明天也想见到你,后天也是……” 因为闫衷抱了他,让陶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在闫衷身上找到不曾感受过的安全,那是他摇摇晃晃风暴不断的生活里,唯一窥见的屹立不倒的一角。 他需要躲到那里去。 就算他今天已经把所有的对不起都说光。 闫衷在纸上写:“以后都想吗?” 他点点头,无比认真地回答:“以后都想。” 以后都想。 陶岁望着灰蒙蒙的天,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眼前不知是被窗外的雨模糊了,还是被涌上来的眼泪,即使一切都已面目全非,被拙劣地粘合后留下了无法忽略的痕迹,他也还是想要见到闫衷。 以后都想。每天都想。 雨越下越大,陶岁忽然觉得很冷,用手指蹭掉眼泪,想回到床上去,身后却伸出一双手臂,带着烫人的温度将他搂紧,严丝合缝地贴住他单薄的后背,呼吸和心跳都近得犹如嵌进皮肤血管里。 陶岁手脚都瞬间暖和起来。 他很是惯性地缩进那股熟悉的气息中,寻找热源。 他还是要躲到这里来。 或许还没有面目全非那样惨烈,因为他和闫衷是撕不开的两个,骨头和血肉都长在了一起,要分开,也会愈合,留下足以让两人都心有余悸的疤痕。 陶岁闭上眼,靠在闫衷肩膀,任由闫衷将自己抱起来,却不肯放他回床上,在房间里伫立又徘徊。 他陷入深深的梦境里,要睡到天昏地老都不醒来,若是闫衷第二次将他抛弃,他就再也不要回到这里来。
第28章 蜗牛 陶岁被迫请了三天假才能回学校上课。 孟雏一直在给他发消息关心他的伤口情况,知道他回学校了还特意买了一大堆面包零食来找他,看他手上缠着绷带,也没让他提,全是裘寸晖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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