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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衷的爷爷是在闫衷大三那年夏天去世的,一点征兆也没有,一个人靠在小卖铺柜台后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等陶岁下课回去,他的手都冰了。 闫衷收到消息坐车赶到家时,陶岁正呆呆跪在床边,面色麻木而又不能称作是麻木,更像是出离了灵魂的平淡,仿佛床上的老人只是睡着了而已,并不是马上就再也见不了下一面了,瞧不见悲恸或是痛苦的情绪,可是一扭过头来,看见了闫衷,眼泪竟然就瞬间流下来了,悲伤的匣子只需要这一秒就赫然崩开。 看见闫衷的眼睛,陶岁就变成什么都不能承受的稚童。 葬礼结束后,陶岁恍惚了好几天,闫衷周四请的假,下周一又得赶回学校,陶岁给他发更多的短信,打更久的电话,闫衷那个月回了三次家。 现在小卖铺也已经空了好几年了。 不知道怎么样了,陶岁过年时回辽城偷偷去看过,门紧紧闭着,落了一层灰,手摸上去,就留了几个指印。 周四上午,第二节课的老师被紧急通知要开会,只能将课改到下周再补,陶岁这次没有犹豫,一出教室就给闫衷打了电话。 闫衷那边有点吵,陶岁猜测今天店里的人很多,正高兴自己刚好可以去帮忙,闫衷却发来短信,让他先回家。 “你不在店里吗?” 闫衷重复第二遍:“宝宝,你先回家吧。” 陶岁皱了皱眉,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 到了家,果然没看见闫衷的身影,只有小白孤零零地坐在沙发边,陶岁愈发得紧张,推门进了卧室,发现桌上的日记本变成了一张纸。 他几步走过去,把纸拿起来,上面赫然是闫衷的字迹,偶有几处修改,也是用黑笔重重涂死,看不清原来写的什么。 “宝宝,你那天问我后悔吗,我以为我一直都是不后悔的,来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变了很多,我因此而感到痛苦,我会希望你承受的那一切都换我来承受,可我没有觉得后悔,如果我不那样做,我想有一天我真的会变成你的累赘,即使当时不,现在不,以后也会。 但是看到你需要吃药才能停止伤害自己,我才承认我应该是有感到后悔的。 你毕业那年,你的老师打电话给我,让我劝你改志愿,我说不了话,她说了很多,希望你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我也认同她,最后她问我我的打算是什么,她也曾是我的老师,我毕业那年她就这样问过我,我给不出答案。可其实当时的我好像只能看到一条路,就是继续留在辽城,守着爷爷的小卖铺,就这样烂下去,我不想往前走了。我尝试过改变,但总是失败,面试时连话都说不了,我不想再继续,也不想留你在我身边,接受不属于你的命运,这是我的命运。 你走后,我在小卖铺待过一个月,过得浑浑噩噩,你姑姑告诉我你不肯收她的钱,于是我又找到了理由先短暂地离开这里,去赚钱,想供你读完大学,可是除夕那晚见到你,你好瘦,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我又想回到你身边了。 我很自私地想,如果我的命运不会拥有转机,也希望可以留在你身边,尽力不拖累你,直到你真的不再需要我。 我很后悔。我需要你,而你也一样,你这么需要我。我后悔这个错误的决定,代价让你和我一起承担。 我该和过去告别,所以这次回辽城,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吧,下次和你一起,宝宝。 周六早上就回来。我爱你。”
第55章 不聪明 车站里人声嘈杂,行李箱轮子滑动的声音不断从耳边掠过,闫衷抬头看着车站大屏,刺眼的红色字体提醒他本趟高铁晚点了一个小时十四分钟,他被迫留下,继续等待。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知道陶岁一定已经看完了自己留下的信,现在应该是要发脾气。 闫衷戴着耳机,找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陶岁沉默的时间也刚好结束。 陶岁给他打电话,总要先沉默一会。 “你上车了吗?” 哽咽声很重。 闫衷低头打字。 “没有,晚点了。” 陶岁抽噎着倒吸一口气:“我要一起。” “你明天还要上课,宝宝。” “我就要一起!” 陶岁果然抬高了声音,他的耐性向来很差,被拒绝第一次他就再也忍不了,开始发脾气,闫衷甚至听见他气得跺脚的声音。 “你凭什么不带我一起!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根本不在意我!我说我要回辽城,结果你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陶岁说到这里,怒火变成委屈的呜咽:“你也没有特别好,你有时候也很坏,你总是都不问我……” “这样特别讨厌!特别讨厌!” 闫衷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发了句“宝宝”,又发了句“小乖”,他很不适时地在想但是这样的陶岁特别可爱。 “那我吃什么?小白吃什么?养的鱼怎么办?我们你全都不在乎!” “我最在乎你们了。我周六早上就回来了。” “你多早回来都不行,我就要一起!” “你买的哪趟车?快点说!” 陶岁很大声地威胁他:“你不带我一起我就不要跟你和好了!” 身后的广播太吵,闫衷抬手压了压耳机,听见陶岁声音忽然又很低,很可怜地叫他:“哥……” 闫衷抿了抿嘴唇。 “那我先不回了,等你元旦放假我们再回好吗?” “不行!”陶岁已经急上了头,他就是要和闫衷一起回去,现在就回去,其他的方案他全都不通过,“我就要今天回!” “哥!” …… “好。” 闫衷从车站回了家,陶岁也和辅导员请好了假,两个人随便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然后把小白和鱼都暂时交给孟雏他们帮忙照顾。 孟雏一抱到小白就说:“诶呦,养得好圆润呀。” 小白摇着尾巴,可怜兮兮地朝陶岁呜呜叫。 陶岁摸了摸它:“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 而后一双还有些红的眼睛看向孟雏,小声说:“谢谢学长。” “没事啦,刚好我也体验一下有小狗的感觉。” 孟雏握着小白的爪子朝他们挥挥:“拜拜~” 车站的角落,陶岁坐在行李箱上,闫衷托着他的脸给他擦眼泪,宽阔的身形将陶岁挡了个严实,陶岁的眼泪还没掉完,都怪闫衷写的那封信,他看完心都要碎了。 闫衷捏他的脸,跟他道歉,又俯身亲他,他照着闫衷的手咬了一口,留了半圈牙印以解气。 闫衷上午做好放在家里用来哄人的面包和麻薯最后都被带到车上,一点点喂陶岁吃掉了。他们晚上十点才能到北珲,八个小时的车程,陶岁被投喂半个小时,靠在闫衷肩上碎碎念一个小时,就像小时候和闫衷打电话那样,小声地喋喋不休,直到抵抗不住困意睡着。 闫衷用自己的围巾盖住他的眼睛。 到站时,辽城也正下着雪,不大,地上只有薄薄一层,闫衷打了车,陶岁隔着车窗看飘下来的雪花,看到玻璃上闫衷的影子,脸正朝着他这边。 他回忆起离开辽城那天,他坐得离闫衷很远,哭了很久,但隔着玻璃看见闫衷的倒影,其实闫衷一直都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他原谅从很小就变成了大人的闫衷,也拥有不成熟的时刻,也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会彷徨无措,会误以为放弃是理性的爱。 陶岁回过头,对上闫衷的双眼,无声地比手语。 -我爱你。 因为实在太晚了,陶岁打算明天再去看姑姑,就先和闫衷一起回了家。 家家户户都关了灯,只有路灯还亮着,闫衷借以路太滑天太黑的理由,将陶岁托小孩似地抱了起来,另一只手还拖着行李箱,依然走的是会路过陶岁姑姑家的那条路,上次是一个人,但这次是两个人了。 生锈的锁被不太顺畅地拧开,闫衷推开了门,而陶岁莫名有些紧张,屏着气走近了屋里,想象自己一年后对这里或许会有些陌生,却在低头看见地上天蓝色的瓷片和碎玻璃的一瞬间,傻傻愣在了原地。 ——一片狼藉的错误被保留,闫衷用愚蠢的办法把自己留在过去,就像陶岁一直不肯换掉那台旧手机一样,在同一条河流里刻舟求剑。 又傻又固执。 -我怕你看到这些又会想起那一天。 -所以才想一个人回来。 “我……” 陶岁的声音在发抖:“我很庆幸看到了这些。” 陶岁和闫衷一起收拾了那些碎片,并把鹅卵石重新收集起来,决定还是带回给小肥小黑斑小白斑它们,毕竟石头不是害死鱼的凶手,而是鱼的好伙伴。 陶岁捧着那些石头对闫衷讲:“我捡到了。” 不对。应该是。 “我捡回来了。” 连同过去和你,我都捡回来了。 家里没有吃的,好在陶岁有先见之明,在车站便利店里买了两袋泡面,闫衷洗了锅煮给他吃,因为他不喜欢吃泡的。 这里的一切还是旧的模样,陶岁在蒸腾的热汽里扭过头看闫衷安静的脸,闫衷对上他的眼睛,很是自然地抬手问他。 -我喂你? 胃被面汤暖得热意融融,陶岁收到孟雏的消息,是小白吃饭的视频,和裘寸晖喂鱼食的视频,向他汇报一切都好。 陶岁表示回北珲后会请孟雏吃饭,随后和闫衷一起进了房间,看见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就伸手拉好,心里感叹闫衷其实也很不聪明。 闫衷从柜子里找出更厚的被子换上去,还垫了一床厚厚的毛毯,又烧了热水给陶岁泡脚,陶岁踩在他脚上,用手语对他比。 -小时候你总把水烧得很烫。 -你脚太冰。 -那你还往身上放。 闫衷不回答,只低头帮他擦干净脚,抱着他躺到床上,关了灯后房间里漆黑一片,陶岁也不怕,窝在闫衷怀里追问:“你过年回来,走的那天有没有给我堆雪人?” 闫衷捏捏他后颈。 他安静一会,又问:“就为了收拾那些碎片也要特意回来一趟?” 闫衷在他手心里写,做错事,心虚。 陶岁在黑暗里偷笑,闫衷就写,笑我,你做错事也一样。 “我没做错事!”陶岁一下炸了毛,捏紧拳头不让闫衷写了,好似他撒的那些谎都不算数了,气势汹汹地讲,“你做错事,我很快就原谅你了,我很大度!” 闫衷抬手在他胸口写岁岁两个字,又很轻地吻他额头。 陶岁哼哼两声,很没道理地总结:“其实你和我一样不聪明。”
第56章 告别 陶岁睁开眼时,窗外阳光正好,透过薄薄的纱帘照进来,半室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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