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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打开客厅的灯,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他眯起双眼,惨白的灯光下,秦微致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 宁远急忙跑上前,入眼是刺目的鲜红。 秦微致手捧着碎掉的瓷片,手指上尽是细碎的划痕,他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手心,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口中喃喃道:“血——” “好多血——” 宁远一把握住他捧着碎瓷片的手,将他手中的碎瓷片挥落,秦微致双手冰凉,手腕上也渗着一层冷汗,像是浸湿的冷玉。他跪坐在秦微致身旁,将他拉入自己怀中,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 暖融融的体温火焰一样灼烧着秦微致,他想要挣扎,却被宁远越发用力的怀抱紧紧束缚,宁远亲吻着秦微致的脸颊和耳垂,祷告一般在他耳边低声絮说。 没事的。 没事的。 都已经过去了。 过往的风雪已经蔓延不到今日。 往后的每一日,都会是全新的一天。 秦微致挣扎的动作逐渐停息,他用流着鲜血的双手轻轻圈住了宁远,两人跪在沾着血迹的一地狼藉里,汗水与血液相融,呼吸交织又错开。秦微致咬开宁远的衣领,注视着宁远肩膀的咬痕。 最近才留下的痕迹,宁远只草草处理过,现在仍渗着血丝。 秦微致抱着宁远,温热的呼吸浅浅落在他的脖颈处,他忍不住又舔了这个伤口一下。宁远脸色不变,只微微皱了眉。 秦微致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的伤口,看着看着,又忽然落下泪来。 “对不起。” 他低声道。 ---- 第一句真心实意的对不起。
第78章 母亲 孩童在幼年时,总是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攀比,比谁的玩具更好玩,谁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谁胆子更大敢自己一个人夜里跑出去玩。但更多的攀比,是在攀比父母。 宁远也不例外。 宁远的父亲是医院的医生,作为职工子女,宁远在父亲这一项攀比上从没有输过。但每当大家提起母亲的时候,宁远说话的声音都会小很多。 其他孩子总会提起自己的母亲如何凶他们,但又会炫耀地举起手中的玩具,给对方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 秦微致第一次见宁远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就是在这种时候。有小孩给大家分餐后的点心,得意洋洋地说是自己母亲做的,为报宁远上次没有带他玩的私仇,他在分发的时候故意跳过了宁远。 宁远等了半天,发现只有自己没有,愣在原地,掩饰似的说了一句。 “有什么稀罕的,我也有。” 那人将点心分发完,听到宁远的话,反唇相讥,“你都没有妈妈,怎么会有。” 声音清脆,毫无滞涩。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宁远,好像他是什么异类。 宁远脸涨得通红,“胡说!我爸爸说她只是在外地工作!” 小孩装模做样地反驳他:“大人这样说都是骗你的。” 宁远气极,却又找不到解释的理由,只能愤愤地跑开。秦微致追了上去,拉住宁远的手,宁远眼眶通红,抿着嘴,强撑着眼泪不掉下来。 秦微致将手中的点心递给他,宁远只尝了一口就还给了他。 宁远嘟囔道:“一点也不好吃。” 秦微致嗯了一声,将点心扔进垃圾桶里,“不好吃,我也不吃了。” 宁远垂着头,睫毛也恹恹地垂着,他说:“我爸爸真的告诉我,妈妈在外地上班。”他补充道,“我爸爸从来不骗我。” 秦微致握紧宁远的手,轻轻道:“我信你。” 宁远点点头,点头的瞬间,泪水忽然从眼眶中满溢而出。 秦微致心中一动,鬼使神差一般伸手接住了宁远的泪水。小小的一滴眼泪,静静卧在掌心,像一汪缩小的湖泊。 莫名的情感忽然涌上秦微致的心头,不是悲伤,也谈不上喜悦,更像是一种惊奇夹杂着兴奋的情绪。看着宁远的眼泪,秦微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加速。 原来宁远也会哭。 向来只能看到宁远活泼开朗一面的秦微致,好像突然触碰到了他的另一面,兴奋的同时又有诡异的满足。 他凑到宁远耳边,悄悄对他说。 “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我带你回我家。” 秦微致说到做到,他找到了自己的管家和医生,一开始他们并不同意,不知道秦微致和他们说了些什么,最终,宁远和秦微致一起,在周末坐上了回家的轿车。 宁远父亲工作繁忙,宁远日常的活动地方都被局限在几个固定的地点,这是他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去家里玩。 一路上,宁远都忍不住往车窗外看,兴奋地握住秦微致的手。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回跃,车子一路从市区开往郊外,一直到半山腰。 到了目的地,司机将车门打开,秦微致牵着宁远的手,带他跳下车。 宁远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入目满是大片大片盛放的白玫瑰,雪花一般,几乎占据了整个花园。秦微致带着宁远跑进花丛中,衣摆飘动间带起一阵阵雪浪般飘落的花瓣。宁远伸出手,随手抓住一片花瓣,像抓住了一片夏日洁白的雪。 跑到角落里,秦微致偷偷从一旁的花丛中折下一支带着绿叶的花朵。他小心翼翼地给花茎除掉尖刺,却一时不察被划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涌出,滴落在雪白的花瓣上。宁远诶呀一声,急忙拉住秦微致的手查看。 他摁住流血的伤口,急得要出去找大人们看。 秦微致却不慌不忙,将手中沾了血的白玫瑰递到宁远的面前。 “这是送给你的。” “可是你都流血了啊!” “没关系的。”秦微致摇了摇头,专注地看着宁远,“这是送给你的。” 伤口划得不深,很快就止住了血。宁远放下心来,和秦微致在花园中疯玩了一上午。花丛深处,有一架搭在树下的秋千,手腕粗的麻绳,下面悬着一块刷了清漆的木板。秦微致让宁远坐上秋千,自己在背后推他。秋千高高荡起。 他告诉宁远,这是舅舅给他做的。 “舅舅?”宁远从未听他提过自己还有一个舅舅。 “他也是医院里的医生,你可能见过他。” 关于舅舅的话题一带而过,接下来,秦微致再没有提过他的舅舅。 到了午饭时间,秦微致带宁远去了餐厅,空旷的餐厅内,一张长桌上只坐了他们两人。一道道佳肴流水一样摆上桌面,宁远忍不住问秦微致,“你爸妈都不在家吗?” 秦微致顿了一下,随即告诉宁远:“我爸爸不在家里,妈妈身体不舒服在休息。” 宁远了然地点点头,忽略心中那怪异的感觉,如常吃完了午饭。 午休是在秦微致的房间内,房间里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小孩子喜欢的一些玩具,一面巨大的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壁,上面放着教学的书本和一些宁远看不懂的书籍。靠近窗户的地方是一架黑白琴键的钢琴,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挡住了窗户, 宁远拉开窗帘,看到屋外雪色的花海。 他好奇地在琴键上摁了几下,一连串跳跃的音符从手下跃出。 他问秦微致:“你会弹钢琴吗?” 秦微致点头,“只会一点。” 秦微致拉出琴凳,双手放在琴键上,脊背挺得笔直,睫毛低垂,蝶翼一般。一个个音符仿佛溪流,从指尖缓缓流淌而出。 是一首很温柔的曲子。 弹奏到三分之二处,秦微致忽然停下了手。正沉浸在曲子中的宁远不禁问他:“怎么了?” 秦微致略有些落寞地低下头,“后面的妈妈还没有教我。” “你妈妈一定很厉害。”宁远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秦微致抬起头,望着认真的宁远,半晌,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问他。 “你想不想见见我妈妈?” 宁远想起秦微致之前说的那句“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掌心不禁濡湿,他被诱惑了一般点点头。 哪怕再小心,木地板踩踏过去时也会留下咚咚的脚步声。宁远屏住呼吸,和秦微致避开佣人的视线,蹑手蹑脚地溜上二楼。一路上,他心跳得飞快,秦微致说,母亲身体不好,他父亲不允许他们打扰她修养,连他自己也只有在节假日时,才会偶尔见到母亲。 宁远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个虚弱的女性形象,但在真正见到秦微致母亲后,这个形象迅速被推翻重构。 房间内是出乎意料的空旷,简单的摆设,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品。秦微致的母亲极美,像一颗华光莹润的珍珠,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钗饰,粉黛未施,被包裹在一身墨绿色的长裙中。见到秦微致带着宁远上来,她惊讶了一瞬,笑意就如水面的涟漪绽放。 她问:“这是你的朋友吗?” 秦微致说是。 宁远太紧张了,以至于他没有听出秦微致声线的紧绷。 她冲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秦微致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但宁远已经上前。 宁远紧张地站到她面前,垂着眼不敢看她。 接着,她像一位宁远想象中的真正的母亲那样,柔嫩白皙的手轻轻抚过他们的头顶和脸颊,请他们喝茶吃点心。 这一个下午都仿佛做梦一样,宁远听见秦微致叫她妈妈,自己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叫出声。 女人捂嘴笑得浑身颤抖,最后在宁远躲闪的眼神中点点头,没有拒绝他的称呼。 天色渐深,宁远还想多留一会儿,但秦微致悄悄地催促他离开。于是他们在天黑前溜出了二楼。宁远晕晕乎乎得好像做了一场美梦,他问秦微致,下次还可以来他家里玩吗? 秦微致明显也有些兴奋,他回答说没问题。 临走前,宁远突然想起来,问他那首曲子叫什么。 是致爱丽丝。 秦微致说。 就这样,宁远在接下来的每个周末都跟着秦微致一同回到他家中,尽管只能偶尔在二楼待上一小会儿,宁远也心满意足。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秦微致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沉默,身上的衣服也从短袖换成了长袖,将手腕和脖颈牢牢遮盖住。 在夏天快过去的一个周末,院中的白玫瑰已开至荼蘼,不少花朵都只剩下零星几片花瓣,掉落的花瓣堆在花丛下,正一点点腐烂成泥。 秦微致好像有些心事,一路上都有些沉默。快到半山腰时,他突然避开前面的司机,低声问宁远,“你愿不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 宁远没有听明白,但他看着秦微致湖泊一样碧绿的双眼和认真的神情,突然也有些紧张,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磕磕绊绊地回答:“当、当然愿意。” 秦微致抿了抿嘴唇,用力握住宁远的手,好像做出了一个郑重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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