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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母子间像隔着层什么,连同一个屋檐下打个照面,他都是能躲就躲,只想快点儿到明天。 这一晚上是如此漫长,快餐店的新套餐不知有什么古怪,方星白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只好屈尊去个卫生间。 刚贴近门边,便听见客厅里周丽芳压低声音说着话。 “你们学校那个校庆,是什么时候呀?” 方星白脚步一顿,拧了一半儿的门把手硬生生收了回来,周女士不会是在和郭莹通电话,那样的话她不会说“你们学校”,他蹑手蹑脚的回到座位上,隐约听见后半句“一定帮阿姨盯着点儿”。 他心里没太大波澜,一回生两回熟,这都不知道第多少回了,自己妈情况特殊,要多迁就一些。 忍着肚子里的倒海翻江,估摸着那头儿电话该打完了,方星白又磨叽了好一会儿,才做贼似的去了个卫生间,回来连做作业的心思也没有,倒在那儿便睡了。 ***** 同样是青春,每个年代的底色不同,表现出来的色彩或浓或淡,各有风华。 多少年后回头看,那时候两个高中生在一起能干嘛呢?可以看看电影,但电影票还挺贵的。 没有桌游、没有密室逃脱、没有剧本杀、更没有什么漫展这那的,后面火过几年的KTV还是霓虹灯乱闪的旧时代装潢,属于社会人和二流子出入的灰色地带。 哪天放学早,老罗他们组织抓“男女同学交往过密”都是去肯德基和公园里,明泽湖上那时候还有脚踏板驱动的天鹅船,总有男女生偷跑去搭伴儿划船。 老罗广播里通报批评:“上周末,我亲眼看到咱们学校一对儿男女同学——在肯德基吃麦当劳。” 郭静:“咱班儿谁要是偷摸处了,答应老师,船就别划了行么?去肯德基吃麦当劳吧,那船我上学时候就破,我真怕你们落水啊!” 冬天了情侣们就去湖上溜冰,五块钱租个冰鞋可以玩一天。 在那个约会只敢一起去新华书店看看书,喝两块钱一杯“地下铁”的时代,能抱着心爱的人跳跳舞,浪漫的简直要溢出来。 尽管练舞又累,回家作业做的又慢,躺在床上挺晚了,沈露脑海中仍是忍不住一次次回放两人相拥的画面。 他搭上方星白的肩膀,方星白揽住他的腰身,两人在《花之圆舞曲》的节拍中翩翩,其他所有的人和物都成了梵高《星空》中那样模糊的背景,旋转中化作不着边际的线条,唯独方星白是一轮明月。 沈露有些后悔,后悔在方星白说自己真快活的时候,说每天每天,一直到老的时候,他沉默着没有予以回应。 沈露天生就不会说话,一度被担心是个小哑巴,两岁半了还不会叫妈妈,家里去妇幼保健院看过好多次,医生都说从生理上没毛病,多引导就好了。 后来总算会说了,却不愿开口,有一次家里来客人,小沈露搓着衣角怯生生的站着,哄了许久仍杵在那儿,大教育家在外人前罕见的失了态,一个巴掌掴到他后脑勺上。 “叫声叔叔好不会么!?” 再大一点,沈露更意识到自己的特别——特别没出息。 自己的爸爸厉害,妈妈厉害,两个哥哥厉害,就连叔叔大爷姑姑等各种亲戚,连带着他们生的孩子也厉害。 过年团聚的时候旁人家喜气洋洋,满是人间烟火气的搓麻打牌,抱着麦克风“卡啦OK”,七手八脚的包饺子。 沈家不同,一家人正襟危坐谈国内国际,仿佛是个什么座谈会,晚辈们规规矩矩的在旁边听着,谁翘个二郎腿都得被瞪回去,年夜饭是饭店叫的,席间的话题有时会跑到孩子身上,沈露没能让他那个侃侃而谈的爹长脸。 这样的环境中,哪怕是生就活泼开朗的孩子,时间久了也不免郁郁,小沈露愈发的不爱跟人接触,放假时人家呼朋引伴他只敢趴在窗口看,哪怕是方星白如彗星一般撞入他的生活,让他开朗不少后依然如此。 他和方星白有一条“信任链”,他不说,但是知道方星白知道,也知道方星白知道他知道,也知道方星白知道他知道他。 这种信任无数次被印证过,让沈露有种独特的优越感,觉得无言的浪漫胜过甜言蜜语,沉默的交往胜过宣诸于口。 可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也许是尝到了你侬我侬的滋味儿,沈露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欠了方星白一句“俺也一样”,心潮再澎湃,也得拍到个岸边才有绚烂的浪花,而方星白就是那个岸边。 好在有时间弥补这个遗憾,排练的时间还长。 作者有话说 那时候的冰场和现在商场里的一小块不大一样,湖上的冰场大,冰面儿不那么平,冰鞋质量也不好,很多是成年人在上头炫技,不像现在都是孩子,玩的不好的也有,要摔倒了敢去拽陌生人的裤子。“卡啦OK”就是K歌,但是是家庭设备自嗨。
第19章 池鱼 怀揣这样的想法,第二天一整天沈露都心不在焉,郭静又是咳嗽又是敲黑板的暗示,他全没入耳入眼,直到打了放学铃才回过魂。 学校里就那么一亩三分地儿,各班再有保密意识也不可能完全错的开,更不是每个班级都有条件找校外的场地,就连校内的几处好地方去晚了都被人占了。 所以不管在哪练,周围都不免有旁观者,可能方星白他们班儿的节目反响好,今天来看热闹的又多了几个。 今天沈露值日,草草打扫完班级,唯恐去晚了大家等自己,一路跑的气喘。 文艺委员:“哟,露姐这么积极啊,歇会吧先,李治龙他们去买水说好了十分钟,现在早过了,等回来我不掐死他们。” 沈露点了点头,径直去找方星白,去说本该昨晚就说的话,却见方星白在不远的地方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眼神,只有沈露能看懂的眼神。 这一眼有千斤重,压在沈露脚面儿上,让他动弹不得。 他艰难的拧了拧脖子,意识到今天来瞧热闹的多,不仅是多,恐怕里面还有谁的眼线,不能再去说什么,也许连一起跳舞也不行了。 你看,哪怕是老郭鬼使神差点的天作之合,稍有一阵风吹过,仍旧是彩云易散琉璃碎,晚一瞬间开口就再无机会。 沈露从昨晚就没睡好,火热的心把躯壳烙的滚烫,现在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如同刚出窑的刀剑被淬了火。 他同手同脚的走出几步,肩膀一跨将书包卸在台阶上,再把校服外套往上一搭,没有宽大的外衣遮掩,单薄的短袖衫衬着他嶙峋的身板儿愈发清晰。 文艺委员问了句:“露儿,身体不舒服?” 文委一说,沈露才觉出自己在抖,他握了握拳头,咬着嘴唇说:“有点儿。” “那你说嘛,今儿又不是非练不可,快回家去吧。” “不,不用...”沈露抱着膝盖在台阶上坐下,“没什么事儿。” “让露姐歇歇不要紧。”边上一个女生和文艺委员说道,“我看周巅被郭静叫去了,老郭脸色不好看,不一定训他到什么时候,正好你空出来先和咱学委练呗。” 沈露想想周围的目光:“你和他练吧,我在边上看会儿。” 女文委将决定告诉方星白,他第一反应是想去看看沈露,刚一扭头又停下来,想了想觉得去瞅一眼,甚至慰问一下被看见也没什么,漠不关心反倒欲盖弥彰。 女文委心细,方星白心里就拧巴这么一瞬间也被她察觉了,嘟着嘴道:“就那么不乐意和我练呀?” “没有的事儿。”方星白试着咧咧嘴,结果试出个皮笑肉不笑,硬是把没有的事儿搞的像有点什么。 他把篮球往吕帝手里一丢,跑到沈露面前单膝蹲下,与沈露抬头瞧他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方星白哑着嗓子开了个玩笑:“对不起,我妈她...要不你今天先回去吧,省得城门...” “我不...”沈露的眼眶倏的红了,“我不是。” 方星白慌了,不由想去抓着沈露的手:“不是什么?” “我不是池鱼。”沈露说。 方星白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众目睽睽之下,难以找补。 “我不是池鱼,你要是城门,我就也是城门,烧就烧在一处,我不隔岸看着。” 沈露说点儿什么的都轻声细语,未曾目光灼灼说过这样的情话,平日里含羞草一样逗一句就脸红,方星白往常总是抓着这一点臭不要脸的嘴上揩油,这会儿像被点了哑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顾芒刺在背的监视,紧紧攥着沈露的手,信任链再度发挥了作用,沈露读懂了方星白眼神里的话。 “好,我也不隔岸看着。” 回来晚了的李治龙被女文委掐的满场尖叫,所有人目光被吸引过去,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通告白。 沈露怕别人看见他哭过,抹了抹眼睛拎包走了,刚刚出骚主意的女生还问了句“沈露呢,不说要看看的么?”被方星白不客气的白了一眼。 方星白心乱之余,又觉得十分愧疚,城门也好、池鱼也罢,火是他点的,人家跟着自己倒霉。 这一晚轮到方星白睡不着了,不是因为白天说错话,沈露没那么小心眼,过了就过了,借着“东风”勾搭出一句真心话,想想还挺甜的。 他睡不着是因为他自己,因为他妈,甚至有点因为沈向厚。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深刻规划的路线不靠谱,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多赚点钱,然后呢?然后就能和喜欢的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对于自己有几把刷子方星白有数的很,考上个名校或许不费事,可每年窜出来的各种“状元”有多少呀,最后大多不还是泯然众人,混的好的当个高级打工仔,混的不好的天天网吧泡着,毕业了还有去摊煎饼果子、卖猪肉的,新闻不是没报过。 何况多两个臭钱,就能动摇谁根深蒂固的观念么?旁人不清楚沈家什么情况他是知道的,人家不缺钱、不缺名望、不缺里里外外镀过几层金的天之骄子,一大家子社会精英。 哪怕自己是个女孩儿,人家都得挑门不当户不对,忽然换成个站着撒尿的,得是什么材料锻打出的金身,才压得住沈家看的比天还重的名节? 何况还有周丽芳这一关,他与周女士各是彼此的心病,不知怎样才治得好,所以这条路究竟有多难哪,方星白甚至不禁生出私奔这样荒诞的念头来。 别人的难关都是怎么过的呢?他脑子一片浆糊,能想起来的都是课本里的例子,周萍与四凤,焦仲卿跟刘兰芝,李甲和杜十娘,一对对儿没什么好结果,无一例外的BE。 怀揣着光怪陆离的忧惧,这一夜他不知道惊醒了几次,前几次看表还是凌晨三四点,迷瞪一会儿再看就已经要迟到了,得晚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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