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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黎叶的故事,我想停在这里刚刚好。 一个笔记本写了一半,却装不下黎叶短暂的一。密密麻麻的文字已经耗费我所有的精力,继续写下去,我已然感知到,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 合上笔记本,我捂住翻搅的腹部,扶着桌沿喘息片刻。挨过一阵烙铁按在皮肉上的烧痛,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笺。 重新提起笔。 黎叶: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病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手术对我来说于事无补,只能依靠药物治疗,然而药物现在也没有用,我应该是撑不到你说的八十岁。 我正在书写你的故事,可思绪总是混乱,你在时的画面和你走后的画面总是交织在一起。 我在十五岁时遇见你,又在三十岁时失去你,我想念你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你在世的时间。如果从十五岁开始算起,把今年加进去,将将能凑出一个四十年。 你曾说,世间万物唯有植物最能肆意长。我不得不告诉你,你送我的蔷薇死了,它已经不能再肆意长。 你走后,我将自己的命与那株蔷薇拴在一起,它活着,我就活着。它走了,我的命也命运般走到了尽头。 “命运”,两个字,贯穿了我的一。 有几年,在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你,想起玉京的那些夏天,想起我们在大雪里接吻,然后又忍不住想起,你最后给我发的那句“小昂,好想你啊”。 那天我给你回了,我说我也想你,可是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机会看到。 我提笔,想要让更多人的知道你的存在,想要尽数描绘你蓬勃的一,却在今夜决定放弃继续着墨。你的一太过灿烂,写再多的文字也无法完全描绘。 你是玉京的夏天,是玉京墨绿色的夜晚,是一场哈市的暴风雪,是树的身体里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是一首首不成曲调的老歌,更是我无数次深夜中的恸哭,是午夜梦回、酩汀大醉之后触摸不到的幻影。 黎叶,八千零三十天,我给你写了八千零三十封信,今天是第八千三十一封信,你一直没有给我回信。我总是想起你在北京读书的第一年,忍着不理我,我会出莫名的委屈。 可是命运,这就是贯穿我一的宿命。 我用与你有关的十五年光阴强撑着走到现在,我很累了。 偌大的北京城没有你,没有一个叫做黎叶的人背着我走过漫漫长夜,没有人会在深夜为我煮一碗面,在碗里藏两个煎蛋。 黎叶,我很想你,那场空难以后,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以及,我一直没有开口对你说一句,我是如此的爱你,直到燃尽我所剩无几的命。 第18章 南方 “叶先陷入重度昏迷,求意志很弱,情况不乐观,他有直系亲属吗?”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医合上病历本,把口罩拉上,遮住半张脸,但是遮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于心不忍。 叶准昂是他的病患,去年年初查出胃癌四期,因心肺问题,手术引起并发症的风险很大,最后只能接受保守治疗。天不顺意,半年后癌细胞转移到胰腺,发展为胰腺癌,依旧只能靠药物治疗,但收效甚微。 前段时间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悲伤过度晕倒送进医院,三个多月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 “他没有直系亲属,我们是他最后的亲人。”余曙光无数次深呼吸,咽下堵在喉咙里的呜咽:“还能手术吗?我们可以签字吗?” 医无奈摇头:“他现在的身体已近经不起手术,作为他的主治医,虽然这样说太残忍,但我们只能尽力帮他减轻痛苦。” 余余扭头把脸埋进她妈妈的怀里,长久压抑着的悲伤在下一秒爆发。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她的嚎啕大哭,哭声久久回荡不散。 我再醒过来,时间已经进入2045年的三月中旬。 那天的天气一扫往日的阴霾,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欣欣向荣的春天,住院部楼下的海棠花开了。 余余用轮椅推我出去晒太阳。我已经瘦到八十斤,整个人薄到像一枚枯叶,裹着羊绒外套和围巾,面上又盖了一张毛毯,却还是觉得很冷。 精神不济,又被温暖的阳光晒着,我昏昏沉沉地听余余给我分享她读研期间发的趣事。 “我遇到了一个师兄,学雕塑的,有天晚上我被不小心关在画室,他直接踹开门把我带出去,我觉得他好帅啊。” 她的脸上尽显少女心事,我调整了一下因为身体疼痛有些紊乱的呼吸,无力地笑着问她:“喜欢师兄?”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紧接着表情又有些苦恼,“可我感觉他不怎么喜欢我,我约他出去看电影,看画展,结束后也不会主动找我说话,每次都是我主动找话题,他要么回‘嗯,还行’,要么就说‘不感兴趣’,烦死了,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当舔狗,让他一个人孤独终老吧。” 年轻真好。 我笑了笑,把手从毛毯下伸出来,拿下掉在她肩膀上的一朵西府海棠,托在手心里仔细打量。 我又想起了黎叶。 在昏迷中“写”下的那些关于黎叶的文字,都变成了雨水坠入空旷的大海,寻不到痕迹。 我想我真的老了,以至于现在清醒也像是在经历一场梦中梦。我可能还在梦中,也可能已经回到现实。 我不想再去确定。 “那棵蔷薇是不是救不回来了?”我突然问。 余余明显被我主动提起这件事吓了一跳,张了张嘴,观察我的反应,见我过于平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爸找人来看,也联系了植物学院的老教授,昂叔……” “没事,这大概就是它的命。”我把海棠放到膝盖上,空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带手机了吗?我想打个电话。” 我联系了出版社的编辑,将自己最后的心愿说给她听:“辛苦帮我办一场见面会,让我想想,”我停下来思考片刻,“见面会的主题就叫做‘南方’吧。” 她和我合作多年,也算是老朋友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呜呜地哭,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余余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她紧紧地握住我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我:“昂叔,你是不是要跟这个世界告别?” 我点点头,擦干净她滑下来的眼泪:“余余,别哭,死亡不可怕,你黎叶叔叔说过,我们会顺着土壤进入这个世界的万千植物,蔷薇、海棠,一丛杂草,一棵树,我们会一直在。” 余余低头,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肩膀像小动物受伤后在颤抖。 见面会的消息在出版社的社交平台上发布后,出乎我的意料,报名参加的读者很多。 那天下午,我从后台的缝隙往外看,百来号人坐满了不大的宴会厅。 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们都出席了——老余和他的妻子,七十多岁的符闻叔和孔回叔,我的电影伙伴,出版社的人,几个还有联系的朋友,所有人坐在台下,等着我出场。 我拒绝余余和余年的搀扶,佝偻着腰,握着话筒缓慢而僵硬地一步步走到前台。 在我的要求下,没有安排主持人,我一个人站在前方,看着台下的他们,清了清嗓子。 “如你们所见,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糟糕,从后台走过来的这一小段路几乎耗尽了我的力气,可我还是想要一个人走上来,因为很多年前黎叶也是这样,一个人走上国际植物学大会的舞台,讲述他毕的梦想,我想像他一样,说完接下来的这些话。” 首先,感谢你们不远万里参加这场见面会。可能很多人是冲着我刚出版的那本书来的,但今天我想说,这是作为作家叶准昂的最后一本书的见面会——一本已经没有办法写出来的书,关于一个叫做黎叶的人的书。请允许我口述给你们听。 我这一写过很多人的故事,却从来没有书写过黎叶。 这个名字对你们来说是陌的,你们并不认识他,因为他早在2157年3月,死于一场空难。而今年是2045年,四舍五入,时间刚好过去二十五年。 在我开始讲述之前,我想回应一下这些年外界对我的某些猜测——是的,我是喜欢男,但我不认为我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同性恋。 只是因为,我喜欢的黎叶恰巧是男性。 同性恋这个词在我二十来岁的那几年并不是什么好词,我和黎叶身边有很多人被打上这个标签,然后被家人送进所谓的戒习所,变成疯子被送出来,又被周围的人诟病一。 我以前其实很怕黎叶因为这个词被指指点点,因此以“我们在一起不是给别人看,只要我们自己知道就可以”为借口,将这段关系藏起来。 庆幸我们的家人和朋友们,都有一颗开明的心,同时社会在不断进步,发展到现在,大家对男性关系已经视若平常,我才能没有压力地向你们讲述我和黎叶的故事。 我的母亲是玉京人,在二十岁的时候遇到我的父亲,嫁给他,和他回到哈市活,下我。他们的婚姻活并不幸福,我的父亲是个酒鬼加赌鬼,脾气暴躁,经常打骂她,有一次他们大打出手时我去救我的母亲,被我的父亲不小心用水果刀划伤,我想这是促使我母亲下定决心离婚的最终原因。 于是我们搬家,回到老家玉京。 我从未向黎叶讲述过我在哈市的活,这并不值得倾诉,在此提及,只是想说,哈市的冬天太冷,在遇到像夏天的黎叶后,我很难不被他吸引。 黎叶的一很短暂,却像一棵参天大树一样蓬勃灿烂。 他出在夏至的那天,意味着夏天的到来。夏天是命,是源源不断向上的力量。在我写过的众多故事中,有很多对夏天诗意的描写,我一直记得有一个读者写信问我,为什么偏爱夏日? 这个问题我当年没有回答。因为彼时我回想起黎叶,沉重的悲伤让我难以发自内心给出一个真实的答案。时隔多年,那位读者应该已经成家立业,或许已经不记得曾经给我写过信,但我现在想回答那位读者,与其说我偏爱夏日,不如说我的文字一直偏爱的是黎叶。 他是个热爱命的人。有一部分源于他从事植物学工作的父母,也有一部分可以归结于他的天性。他对世间万物的热爱几乎融进骨血,从小立志进行植物学的研究,目标坚定。他能叫出海省所有植物的名字,因为他曾用脚步丈量过那片土地。 他说那是他的故乡,他想让其他人了解那座墨绿色的南方岛城。 听到这里,你们或许会认为他是个植物学上的天才?不,黎叶明确说过他不是。 他会花大量的时间做实验,也会被难学的专业知识折磨得掉头发,会因为身边都是天才而认为自己显得平庸。可是黎叶的身上,有种像夏天一样热烈、蓬勃的力量,驱使着他和身边的人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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