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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川从玉京赶到失事现场,冰冷的雨落了他满身,打湿了他的脸,历来笑容满面的他,那一刻,一张疲惫的脸上,只有痛苦和彷徨。 他在一众哭泣的遇难者家属中找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黄土而来,然后用尽全力把我抱进怀里。 就像母亲离开的那天一样。 “小昂,别哭。” 那里面有他的儿子,他却在见到我的时候先让我别哭。 “小昂,别哭。” 这是那个晚上,他一直在我耳边重复的话。 我们挤在家属安置区,盯着电视上一条又一条更新的新闻,被希望高高抛起,又在失望中重重跌落。不断有遇难者的遗物被发现,不断有零星的遗体碎片被发现,不断有家属哭到昏厥。我和黎川静立在电视机前,彼此都不敢说话,怕一开口两个人就会同时哭出声。 漫长的搜救过程,像一列冰冷的列车,载着还活着的人摇摇晃晃向前,直到抵达“无人还”的终点。 在一声又一声悲怆的呜咽声中,一切走向尘埃落定。 如果说我可怜,黎川又何尝不可怜。 他的一,先是早年丧妻,又经历中年丧子,在梧州的那一个星期,我亲眼目睹他的头发一点点变白。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人在酒店的楼下抽烟,佝偻的背影如同被雷点击中折断的树。烟头和烟灰堆在脚边,像他的灵魂急速燃烧后剥落的灰烬。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当着我的面流过眼泪。 我也不敢睡,因为一闭上眼睛都是黎叶。 搜救接近尾声了,民航局和航空公司将进行意外赔偿,我们不要那些钱,只想要黎叶回来。我们知道这个诉求堪比胡搅蛮缠,可我们别无他法。 初春的夜晚温度低到渗入骨髓。我和黎川坐在酒店楼下的花坛边,我说:“黎叔,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他把烟盒和打火机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一直在颤抖。 我第一次抽烟,被苦涩的烟味呛到满脸泪水,然后压抑着哽咽,一口接着一口。 我呜咽着问他:“黎叔,黎叶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面对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黎川很久没有回应。 某一刻,他抬起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才说:“黎叶的名字是他妈妈取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她希望黎叶从微尘处看见世界,黎叶做到了,最后……也变成一粒微尘了。” “小昂,死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只是早走和晚走的区别,黎叶不会回来了,但他一直都在,就像他妈妈一样,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每一棵植物的身体里。” 黎川在克制着自己,最大限度地安慰我,即使我们都知道这是骗人的文字游戏。 黎叶一热爱植物,热爱自然,热爱命,甚至老天爷连他的命,都安排终结在梧州的那片不知名的山林里。可笑的是,尸骨全无,他都没有办法顺着土壤融进植物的身体。一个人,竟然真的凭空消失了。 无声无息。 连一句简单的道别也没有。 找不到遗体,我从失事现场带回一抔黄土。长时间没有洗澡洗头换衣服,我像一桶泔水般坐在出租屋里,抱着用可乐罐装着黄土,在被暖气烘得闷热的房间,像是回到了十八岁冬至,在哈市的那个深夜。 我正在变成一座绝望的冰川。 出租屋还保留着黎叶走前的模样。植物角的花草不知到它们的父亲已经走了,花还开,叶子还是绿色。黎叶看了一半的《众神的植物》摊在我的书桌上,旁边挨着一本《莎士比亚植物诗》。他常穿的黑色风衣搭在沙发背上,领口有我绣的两朵歪歪扭扭的淡黄色鸡蛋花。 还有黎叶身上的味道,像很多年前在玉京植物研究所里,那股陈旧书页的气味,又像玉京热夏的阳光味道,带着一点海洋湿润的潮气。 手里的易拉罐一直被我的体温煨着,白天和黑夜,不曾沸腾,不曾失温。 我长久地坐在家里——只是长久地坐着,一言不发。 老余风尘仆仆从哈市赶回北京,找锁匠撬开我家的门锁,哭着把奄奄一息的我送进医院。 “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他说,“你哭出来吧,叶准昂,你哭啊!你不要不说话,就算是哭一场也好,就当我求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始终抱着的那罐黄土,积累多日的悲痛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老余,我的黎叶,他不会再回来了。”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做梦,经常分不清是回到现实还是依旧在梦中。 我看见十八岁的黎叶站在一棵火红的凤凰木下,背着褪色的绿色画夹,笑着叫我:“小昂,过来。” 他琥珀色的眼睛像太阳,像夏天,灼烧着我的眼睛,烧得我的视线模糊,咸湿的泪水浇灌在眼睛的烧伤之上,痛到几乎让我不能视物。 一个深夜,老余睡了。 我盯着病房的天花板无法入睡,于是坐起来,轻手轻脚下床,找到被老余收起来的易拉罐。 我倾斜罐口,倒出一小撮黄土,看了一会儿后就着夜色送进嘴里。 粗糙的质感以及土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我病态地想,这样黎叶是不是进入我的身体了?它在我的胃里,血液里,在我的灵魂里。 可是,他始终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明年我会不会开出花?黎叶说过,植物界会给新发现的物种命名,我想,那朵在我尸体上出来的花,应该叫做‘黎叶’。 第16章 有余 我停下笔,抬头环顾四周,深夜的书房寂静无声。 二楼的窗户已经被我合上,因为蔷薇没有了,即使打开窗户,看到的只是浓得化不开的冬夜。 我不想徒增悲伤。 手边的药也逐渐见底,扣开的锡箔纸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圆孔,像一颗颗名为“死亡”的子弹击中心脏后留下的参差不齐的疮口,再也没有办法复原。 我已经老了。 54岁,癌症药物导致头发稀疏,皮肤松垮,疾病让我瘦得如同一棵枯木。在我的人中,我先后目送至亲一一离我而去——母亲、符浩,黎叶,还有多年以后的黎川。 现在,也轮到我蹒跚步入死亡的坟墓。 无法否认是悲痛的,但行文至此,写完死亡,内心反而没有从前的恐惧,更多的是对物是人非的叹息。 几万字的文字轻飘飘的,像阳光下回旋的尘埃,无法尽数描绘他们的一,也无法描述我的一。 我在开篇时就写到,我是个写故事的人,这一写过很多虚构的故事,却没有写过黎叶。 一个活的人,最后变成一则百来字的讣告,变成一张死亡证明,变成知晓他的人口中偶尔提及时的几句怀念。 可对于我,黎叶却是灵魂深处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还是想要重复,书写往事,并不是想要渲染死亡带来的悲伤与痛苦,而是想要书写黎叶,抵达黎叶,抵达那个在夏天降临人世间的黎叶。 黎川去世的那年,他在病中给我写了一封遗言。他简单描述了黎叶走后自己在玉京的活,他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是宿命,曾经想过跟着他们母子俩一同去了,但我和宿命对抗,坚持到七十来岁,我想我已经无愧于命运安排的一。” 他又说:“那年你和黎叶回玉京看火箭发射,当天晚上他对我说,想跟你过一辈子,他说他很爱你,希望得到我的支持,那时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背,这么多年看到你还在守着他,我已然清楚你的爱不比他少。” “小昂,你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大概是陪不了你了,你如果太悲伤,试着重新找个人作伴吧,比起守着不会回来的黎叶,我更希望你能走出孤独,不要再守着那些花了。” 如果黎川不提,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黎叶曾经在黎川面前郑重地说爱我。 在这里,不得不提,我和黎叶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他说,这三个字太短、太轻,承载不了一个人炙热的情感,要说爱,需要的是更多的时间去表达。 “我不确定这样的时间要多久。” 黎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前往天安门广场的路上,他被博士论文搞得近乎崩溃,间隙突发奇想要去看一场升旗。 我们在凌晨三点出发,只为跟众多游客抢一个绝佳的观礼位置。 八月,北京的夜晚凉爽,我们在深夜的长安大街上牵手前行。他的掌心干燥,有力,我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变短。 “如果在时间前加一个类似‘一辈子’这样的限定词,我会觉得像一粒种子找不到着陆的土壤,我更想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的感情,你看,就像今天晚上,我想跟你看一次升旗,这样的事,我只想跟你做。” 我们抢到了一个绝佳的观礼位置,在渐渐明朗的晨光中,伴随着国歌,看一面国旗缓缓上升,黎叶说:“真好,在这片土地上,和自己的喜欢的人在一起,再烦闷的活都有了很多期待。” 他是如此的爱着自己的国家,爱着这片土地,爱着土地上的人和自然万物。他满怀希望的活着,命运却让他死于一场空难。 你看,命运是如此的冷漠无情。 在那场空难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乘坐飞机,大概是因为每次我奔向死亡,都跟搭乘飞机有关。它像停靠在三途川边上的那艘摆渡船,一旦坐上去,就是离死别。 然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自虐般频繁地坐飞机。我几乎陷入魔怔——想要效仿黎叶死去的方式。 每次我都选在靠近舷窗的位置,全程看着窗外的流云,想象飞机失事的那半个小时里,黎叶会想什么。 他应该会想起他的父母,想起符浩,想起我,最后在失重导致的晕厥中没有痛苦地离开。 我想,飞机撞击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感知的能力。 至少,他没有太痛苦。这就够了。 在他走后最初的那两年,我过得浑浑噩噩,抽烟,酗酒,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精神疾病折磨着我,要不间断地服用药物。我想我现在的病,就是在那几年里种下的病根。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搬到现在住的二层小楼后,我几乎过上了离群索居的活,除了老余,我不再跟人来往,拒绝所有人的探视,每天活在虚妄的梦境中。 我把从梧州带回来的那抔黄土,洒在移植过来的蔷薇的根部。每次醉酒后,我会躺在那片土地上,用脸颊紧贴那一小块冰凉的土壤,就像睡在黎叶怀里,抵着他的胸膛。 老余搬到我家对面,无数个深夜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带回屋里,流着泪用毛毯裹住失温的我。 酒精已经麻痹了我的大脑,我看着他,恍惚着问:“黎叶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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