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直面死亡,黎叶始终陪伴在我的身边。我渐渐从伤痛中走出来,如常学习,打工,活,同时开始为以后做规划。 他顺利保研,我如期毕业,这期间我们找了一间出租屋,提前离开学校宿舍,开始两个人的北漂活。 母亲走后第三年,海省文昌航天发射基地在那年的六月底发射长征7号运载火箭,黎叶和我抽空回到海省,在航天小镇,隔着大海,眺望火箭升空。 那个晚上,我无端想起母亲,我想,她应该会乘着那枚火箭汇入浩瀚的宇宙,变成某颗星星。 回去的路上,我问黎叶:“黎叶哥,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嗯,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黎叶紧了紧握着的我的手。 然而,当二十九岁的我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回想起这句誓言时,发现它更像命运的预言。 死神第二次挥下镰刀,泛着冷光的刀刃朝向了符浩。 符浩大学毕业后去澳洲留学,一路从硕士读到博士,并打算留在南半球定居。某天,他和好友在海边游泳,不幸被离岸流卷走,至今没有找到尸体。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 消息从大洋彼岸传到遥远的北京城,我和黎叶正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下,迎接冬季的第一场暴风雪。 我们和符家人一起,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到达墨尔本,最后带回来的,只有符浩的部分遗物。 在他的公寓里,我看到他把我们三个少年时的合照摆在床头。那是他大二那年暑假回到玉京,拉着我和黎叶在海边拍的。照片中他分别揽着我和黎叶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灿烂如身后的晚霞。 “我们仨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居然没有一张合照,这不合理!来,照一张照一张!” 他把相机塞给跟我们回玉京过暑假的老余手里,高兴地指挥着:“把我们照帅一点啊,我要拿相框装好放床头的,太丑了怕晚上看到吓死。” 符浩的房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一眼就能看到前方的大海。 有一回,他跟我打视频电话,透过摄像头分享南半球的夏天。 “看到没有,大海,阳光,我每天坐在这里吃早餐,喝咖啡,都会想起我们在玉京的日子,小叶弟弟,找个时间跟老黎过来啊,我带你们畅游墨尔本!” 那几年我和黎叶忙着工作学习,墨尔本之旅一拖再拖,没想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是因为符浩意外的死亡。 符家人已经哭作一团,我强压着翻涌的悲伤,悄悄背过人群,走进阳台一角,扶着栏杆弓着背压抑着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哭腔。 黎叶跟出来,手刚抚摸上我的后背,我终于是没忍住,反身抱住他,瞬间嚎啕大哭。 我反复想起从前,符浩经常笑呵呵地叫我小叶弟弟,和我勾肩搭背走在回家的路上,知道我和黎叶在一起后虽然惊讶,但会在惊讶之后给我们拥抱,让我们好好走下去,母亲去世时他整夜不睡和黎叶守在我的身边,甚至是我和黎叶吵架时,他会一通电话先把黎叶臭骂一顿,然后说:“你不准欺负小叶弟弟!” 即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是真正的兄长。他和黎叶一样,是玉京这片土地,赠予我的无价之礼。 “黎叶,再也没有人叫我小叶弟弟了。” 在墨尔本期间,黎叶不曾掉过一滴眼泪,他将自己的悲伤掩藏得很好,协助同样强撑着的符闻处理好符浩的后事,一直撑到我们带着那张合照回到北京的出租屋。 他把相框摆在床头,放在我们两个的合照的最前面。 家里半个月没有人,冷得像冰窖,我去开暖气,黎叶忽然无声地走上来从身后抱住我,一颗脑袋挤在我的颈窝里,我很快感觉到肩头泛起一阵温热的湿意。 “小昂,符浩真的走了吗?” 我听到他呜咽的嗓音。 “不,他还在,”我的声音也在颤抖,“只是变成了海水,滋养海里的物。”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黎叶几度哽咽,圈在我腰上的双手不断收紧,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们同一年出,前后差了一个月,上山掏鸟,下海抓鱼,骑着单车走遍了玉京的大街小巷,一起打架,一起挨骂,一起长大,我们还约着,等八十岁的时候再比一次扳手腕,输的人绕着吾梦老街跑三圈。” “他决定去墨尔本读书的那天,意气风发地对我说,‘老黎,我们顶峰再见,希望下次回来你已经是国内最厉害的植物学家了,这样我可以拍着胸跟别人吹牛逼说那是我最好的兄弟’。” “可明天和意外,意外先来了,我还没有成为最厉害的植物学家,我也看不到他八十岁的样子了。” 我泪流满面,听从来以阳光开朗示人的黎叶悲痛地悼念亡友。 我说:“黎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有半年的时间,黎叶会在写论文或者是种花的时候突然出神,我知道他是又想起了已逝的符浩。 某天,他忽然轻声哽咽道:“小昂,我感觉……” “感觉什么?”我紧张地靠近他。 黎叶长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没什么。” 那天晚上,黎叶等我睡着后悄悄爬起来,在深夜写下一封遗书。 我无法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那封遗书的。 他在人最灿烂的年纪,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没有使用华丽的修辞,如濒死之人回溯自己短暂的一。从记事起遇见的第一棵凤凰木开始,写到充满未知与恐惧的将来。 那封信直到他死后才被我无意间翻到。我看着他熟悉的笔记,看他在信中对死亡的叹息,看他叫我小昂。 他说:“我时常幻想我们老了以后牵着手躺在一张床上合上双眼的场景,又担心死无常,意外会比明天先降临,我觉得我们像蚂蚁一样束手无策。” “小昂,死亡不可怕,我只是恐惧先于你离开这个世界。” 他在长信的末尾写到: 【小昂,我妈妈和符浩的相继死亡让我嗅到了一丝宿命,我原本不信这种东西,但如果真的如我所感,我还是想提前告诉你,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不幸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春天的花开,等夏天的日落,等秋天的枫叶变红,等冬天的落雪。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而正如他预感的一样,死神第三次落刀的对象,是三十岁的黎叶。 这一回,祂玩兴大发,随意挥动镰刀,让一条鲜活的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黎叶的半根头发丝,都没有留给我。 第15章 黄土 黎叶走了。 没有任何预兆。 他出差的前一天晚上,像寻常一样收拾行李。我坐在床尾看他把衣服裤子叠好,有序地放进摊开的行李箱,还把一个装着我们合照的相框压在衣服的最上面。 照片是我二十六岁时和他在国际植物学大会的会场里拍的。他和他的老师出席会议,作为代表上台发言。他难得穿上正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戴着一副低度数的眼镜,站在台上像个年轻的教授。 散场后,他把手机交给老师:“老师,能帮我和叶准昂拍一张合照吗?” 那时他的老师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笑着接过,说好。 那张照片中我和他都穿了白衬衫,黎叶私下说,像结婚照。从那以后,他每次出差都会带着。 他说:“这样即使出差,我们就像从来没有分开。” 那张照片,在飞机失事时,跟随黎叶化成了齑粉。 一个人,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才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答案是一场空难。 黎叶出发的那天,我送他去机场,我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抱了一下他:“回来前记得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拥抱是我们约定好的,不管是谁,坐飞机还是坐高铁,都会接送对方,并且给对方一个拥抱。我们很少在人前亲密,将接吻这样的举动留在属于我们自己的家里。 “好,少熬夜,按时吃饭,回来要是发现你轻了我要罚你的。”黎叶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跟着同事进了安检。 他在云南出差一周,期间给我发了很多他们考察时的照片。 众多照片里面有一种国家近危级别的植物——云南水晶兰,晶莹剔透的白水晶状花瓣中间带着一点蓝色,他说这种植物外形得纯洁美丽,却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花”。 死亡之花,这大概是死神恶作剧般的预告,可那时的我们并没有察觉到。 黎叶顺利结束考察,需要先从昆明坐飞机到广州,再由广州飞回北京。在昆明起飞前他给我发消息,说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见我了。 他说:“小昂,好想你啊。” 然而,明明只需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却永远等不到他落地的那一瞬间。 他所乘坐的航班在昆明飞往广州途中,在梧州上空失联,新闻发出来的时,飞机已确定失事坠毁,包括机组成员在内的132人全部遇难。 我在前往北京机场的出租车上收到手机推送的即时新闻,黑白的文字组合在一起,霎那间心脏痛到像是被人硬用刀子剐下血淋淋的一块肉。 车载广播也同步播报新闻:“……紧急插播,中国东方航空MU5735在执行昆明飞广州航班任务时,于梧州上空失联。目前,已确认该飞机坠毁。机上人员共132人,其中旅客135人,机组9人,民航局已启动应急预案,派出工作组赶赴现场。” 东航MU5735。 黎叶乘坐的前序航班。 刹那间我像是坠入冰冷的海水里,刺耳的蜂鸣声几乎贯穿耳膜,又痛又冷,手机掉到座位底下,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我颤抖着问司机:“他们……他们,说的是5735吗?” “是,大兄弟你还好吗?!”司机一个急刹,将车停在路边,我一头撞上前座的靠背,那点痛已经无法引起我的注意,我满脸泪水地反复向他确定:“是5735吗?!” “是5735吗?!”我一阵反胃,嘴里瞬间冒出浓重的铁锈气味。 “黎叶在上面!” 一个人,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才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答案是,飞机呈笔直状态高速向大地俯冲,整个下坠过程中连改平攀升的迹象都没有,人在高速坠落时会因失重陷入昏迷,没有任何挣扎,在飞机猛烈撞击地面产的爆炸和冲击波的作用下被分解,甚至气化,然后彻底隐入尘埃,与这个世界永久地告别。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抵达飞机失事的那片土地。 飞机坠落,爆炸引发了山火,晚上又下起了大雨。三月的雨里,我冷到几乎直不起腰,被拦在警戒线外,凝望着黑黢黢的、面目全非的山林。 我在心里把能求的神明都哀求了一遍,哀求祂们能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希望吧,把我的黎叶还给我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