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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旅途 那段序言,寥寥数句,是黎叶向世人唯一一次提及我。 我们对此交流过。我的想法是顺其自然,不主动告知,被发现了也不否认,我无所谓别人知不知道,只想安静地和黎叶待在一起。 “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我说。 黎叶尊重我的选择:“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两个人就此达成共识,摸索着如何经营一段感情,是恋人,是朋友,也是家人,一步一步成为对方命中无法割舍的部分。 老余大学到北京读书,花了四年的时间才察觉出我和黎叶暗度陈仓,在大学毕业旅行中,他无意撞见我和黎叶牵手接吻,震惊到跟被狂风暴雨糟蹋过,抖着手先是指着黎叶:“你你你对我家叶准昂做了什么?!”然后又指着我:“叶准昂你个熊玩意你瞅你干蛤了?!” 老余大名余曙光,典型东北人,得人高马大,操着一口纯得不能再纯的东北话,大学期间凭一己之力把黎叶和符浩的口音带偏,暑假的时候他跟我回玉京玩,三个人每天跟喇叭一样在我耳朵边狂飙东北话。 我们的大学活因为他的出现,增添了不少趣味。 而在黎叶走的那一年,老余怕我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北京,不远万里,举家搬迁到我家的对面。他鼓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把烂醉如泥的我从地上拉起来,狠狠抽了我两记耳光。 “叶准昂!老黎走了你要殉情?!你让我们这些活着的朋友怎么办?你爱他,他妈的我们就不爱你吗?!给老子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始终会写到黎叶的死亡,在决定书写他的故事时,这注定是一个无法避开的结局。 可现在我的手在颤抖,在抽搐,好几个文字扭曲成蚯蚓,我需要停下来花一段很长的时间和心口翻涌的悲伤作斗争。 困兽之斗。 四个字,囊括了我的后半。 一壶茶泡三次味道会变淡,我需要再写些快乐的往事冲淡这壶名为“死亡”的茶。 大学开学后,黎叶和我前往北京。我终于抵达了有黎叶的北京城。 黎叶的学校和我的学校隔着一条中关村大道,步行需要四十分钟,骑单车则需要十九分钟,大学四年,他经常步行或者骑单车来找我,我们的活仿佛回到了玉京的时候,读书,学习。 黎叶想在有限的人里多学习,多做研究。他那时的规划是本校保研再申请硕博连读,他比较幸运遇到了好的老师,当然也付出了比寻常人更多的努力——从大二开始没日没夜的学习,不是做实验就是写论文。 我的专业课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中文系要学的东西从先秦到现代,从西方文学到东方文学,受到黎叶从高中起带来的影响,我对学习的态度虽然比不上他极尽热诚,但还是会想要拿高绩点,因此每天都像在备战高考。 不过也不全是读书学习,我们在忙碌充实的学习活中约好每周一定要有一天,走出校园,好好看看北京城。 他会骑单车带我去小胡同里吃一碗地道的北京杂酱面,也会带我跟着游客挤着爬完长城,在秋天去香山看红枫,在后海划船,在下雪的时候冲到故宫结果发现周一闭馆,就冒着大雪跑到西单的书店看书取暖…… 和黎叶待在一起的日子,不管是做什么,都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是不是靶向药物的影响,我在描述黎叶时总会不断跳跃。亦或许是我真的老了,记忆系统出现混乱。 忘了告诉你们,我和黎叶是在大一冬至的时候在一起的。 我终于满十八了,黎叶一分钟都等不了。 一个学期的课程结束,进入期末备考。在冬至的前两天,黎叶带我去C大的图书馆一起学习,我正背书背得头昏眼花,身边的黎叶开小差,神神秘秘递给我一张纸条:叶准昂,你想回哈市吗? 我回他:考完试? 黎叶:不,是现在 他真的连夜带我坐上了前往哈市的绿皮火车。 我裹着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围巾手套站在凌晨三点的北京站站台上,被深夜的冷风吹到脸颊发木。黎叶把进站时顺手买的两个烤地瓜贴着我的脸,让余温温暖僵硬的我。 “真的要去吗?马上考试了。” “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嘛,去两天我们就回来了。” 他挡在我的面前,不让我吹到冷风:“后天是你十八岁的日,特别的日子当然要做点特别的事。”他把一个冷掉的烤地瓜剥了皮,喂到我的嘴边:“我想在这一天,去你出的地方看看。” 随着一阵鸣笛声,火车晃晃悠悠驶出站台,我透过起雾的车窗,看窗外忽隐忽现倒退的夜色,黎叶把我们简单的行李放好,坐到我的对面,问我在想什么。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我说,“一首诗。” “谁写的?” “食指。” “这首诗写了什么?” 车窗上的水雾凝聚在一起,不堪重负往下滑落,像一道道哭泣的泪痕。 我用手抹开,轻声说:“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片手的海洋翻动,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声尖厉的汽笛长鸣,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突然一阵剧烈地抖动,我吃惊地望着窗外,不知发了什么事情……一阵阵告别的声浪,就要卷走车站,北京在我的脚下,已经缓缓地移动……” 冬夜的北京城在我们的脚下移动,我望着黎叶,说:“很多年前,知青下乡,人们离开北京,眷恋着故乡、母亲、文明,还充斥着对未来的恐惧。” 黎叶笑了起来,他问:“你对这趟旅途恐惧?” “只是莫名想到了这首诗。”我摇头,蜷缩着手指,轻捻之间残留的水痕。黎叶的笑脸氤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之中,摇晃的光影像破碎的梦。 “我以前说过,文科是浮动的,能跨越时间和空间,”我看着他,“就像现在,我坐在离开北京的列车上,想起一首上世纪的诗。” 黎叶伸出手,越过小桌,拍了拍我的脑袋:“小昂,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很棒的作家。” 他一直记得我梦想,并且从不吝啬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所对我进行鼓励和赞美,像对待他喜欢的植物一样。 在火车上睡了一觉,我们于第二天下午抵达哈市。 “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好冷,比北京还冷。” 黎叶缩着脖子,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白雾。我看他耳朵冻得通红,在火车站门口的商店里买了一副耳罩,垫着脚罩在他的脑袋上。 他笑道:“果然是要成年的人,知道心疼我了。” 我们此行太过突然,黎叶没有做计划,在旅店办好入住,简单吃了饭,他提出让我当导游。 “这是你活过的地方,叶同学,东道主的活儿要好好做。” 时隔三年再回来,我没有特别的想法,带着他随便乱逛,先去了热门的中央大道,冬季来旅游的人很多,我们并肩走在拥挤的人群中,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商铺的喇叭声。 “正宗哈市红肠,尝一尝不要钱。” “正宗马迭尔冰棍,一口下去贼拉刺激。” “正宗秋林格瓦斯,俄罗斯传统工艺。” 黎叶凑到我的耳边:“每一家都说是正宗的,我尝哪一家?” 我们挨得很近,近到他的头几乎抵着我的太阳穴,呼出的雾气将我们两个人笼罩在一起。我数着他的睫毛,衣服里像是掉进了一只小虫子,有些痒。 “都差不多,卖给外地人的。”我匆匆往前走,留下黎叶在后面笑得很大声。 黎叶追上我,提议:“忽然想去你以前读书的学校看看,可以吗,叶同学?” 在这种轻易做到的事上,我从来不会拒绝他,于是我们就坐公交车去了我曾经就读的初中。 学们已经放学回家了,我们站在围栏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红砖楼,塑胶跑道,两排笔直高挺的、掉光了叶子的白桦树,跟寻常的学校没有什么不一样。 “突然想到你在火车上说的那番话,想着我们还没相遇的时候,你在这里读书,我想命也是在跨越时间和空间。” 黎叶边说,我们边沿着学校外的大道往回走。哈市的夜晚冷得让人的感知退化,我回味他的这番话很久才想起要回他:“从遥远的北方到南方,是地域的跨越,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是时间的跨越。” “时间像一只北方的鸟,衔着一粒叫作“叶准昂”的种子穿过世界,落在一片南方。” 我愣了愣,“嗯”了一声。 黎叶又问我:“还没问过你,每年冬至你会做什么?” 我回想从前,说:“母亲会给我做一顿丰盛的晚饭,再买个蛋糕,等我放学回家我们会一起庆祝,蜡烛吹完就算过了,简单又普通的日流程,没有很特别的方式。” “你家离这里是不是很近?”他突然问起另外一个话题。 “嗯……走十分钟就到。” 黎叶停下来,双手插在兜里,看着我:“你想过去看看吗?” 我瞟了眼不远处一盏孤零零站岗的路灯,垂首踢走鞋尖前的一颗石子:“不要了。” “好,不想去我们就不去。”黎叶叫我的名字,“叶准昂。” “嗯?” “再过几个小时你就满十八岁了。” 我抬头,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浓墨重彩的情绪,彼时我解读不出来,只觉得有点像玉京的夏天,带着热和烫。 “我知道。” 这时,黎叶突然牵起我的一只手,因为我们都戴着手套,动作略显笨拙。我惊讶地看着他,不等我开口,他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抚摸我藏在毛线帽下的脸颊:“我们去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吧。” 他的黑色皮革手套带来冰凉的触感,我却像被热铁烫到一样,心咚咚跳了起来。 那一刻我终于后知后觉,黎叶从抵达哈市,就在谋划一件大事。 第13章 亲吻 黎叶口中“成年人该做的事”,是指回到松花江边上——滑冰。 游客很多,成群结队在冰面上跑过去窜过来,臃肿的外形如一只只蹒跚的企鹅。极寒的夜晚抵挡不了他们放肆的欢声笑语,笑声像屋檐上一节节的冰碴子断裂掉在坚硬地面上发出的脆响。 “叶准昂,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上面溜过冰?”黎叶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加入人群,带着我无数次助跑,然后滑出一段又一段的距离。 奔跑带动体能快速消耗,凛冽的寒风灌进肺里,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嗯,还会坐轮胎,余曙光在后面推着我往前走。” 他听了,跑向江面上出租轮胎的东北大哥,花十块钱租了一个巨大的轮胎,笨拙地按着我的肩膀坐下去,“来,我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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