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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19°32′

时间:2026-02-07 12:02:01  状态:完结  作者:木三四

  吃完饭他拉着我去看他的那些花花草草,我看他像从前一样修剪浇水,脑袋里还在想那个不存在的女。

  在我发呆的时候,他剪了一朵栀子别到我的耳边,笑道:“你怎么还是喜欢发呆,喏,送你的花。”

  我把栀子拿下来,放在手心,然后问:“你喜欢的女好看吗?”

  黎叶愣了两秒,转身背对着我继续侍弄花草。

  “好看,就是有点呆。”

  “还有呢,有多高?胖还是瘦?有照片吗?你过年不回来是不是因为跟她待在一起?”我紧张地问了一连串问题,手里的那朵栀子快被我捏碎了。

  “跟你差不多高,瘦瘦的,没有照片,过年不是为了跟他待在一起。”黎叶回答我的所有问题,他看我不说话,又说:“你怎么只关心别人,你还没有说想不想我,快点说。”

  “你会跟她结婚吗?我是不是要叫她嫂子啊?”我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止不住地问。

  黎叶起身,大概是被我当时的“不开窍”气到了,拿手里的花洒滋我,我反应太慢,头上被滋了一片水雾,我也有点气,正想发作,只听黎叶说:“不结,我和他只会谈一辈子的恋爱。”

  我瞬间郁结于心,看着他的眼睛里浮出一点水汽。

  黎叶当时也是笨蛋,以为我是被水滋了气,慌忙走过来用手掌擦我的脸。

  “喂喂喂,我错了,你也滋我一下吧?”

  我狠狠抢过他手里的花洒,拨开阀门,冲着他去了。

  我们在墨绿色的夜晚里打闹,两个人都被彼此淋了个透,一年的沉默尽数消失在笑声中。

  那时我看着放声大笑的他,在心里说:

  黎叶,这一年我很想你。

  

第11章 黎村

  黎叶走了二十四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

  每年夏至,我都会坐在院子里,支一张矮桌,放一壶酒,摆两个酒盅,看着盛开的蔷薇就着酒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黎叶。眼泪掉进酒里,又苦又涩,我闷头灌了一杯又一杯。

  只有这一天,我会任由酒精麻痹自己,因为只有这样,黎叶才会出现,摸着我的脑袋,让我别再喝了。

  他的面貌永远定格在三十岁那年,乌黑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穿着离家前的那件白色衬衫,衬衫左胸心脏上方的口袋有一朵我闲时在上面绣的蔷薇。

  那段时间我和工作伙伴导演周沛在筹备一个和苏绣有关的剧本,跑到苏州跟非遗传承人学了两手,回家后兴致勃勃地在黎叶的各种衣服上创作。

  先用铅笔在衣服上描出图案,再一针一线顺着勾勒,黎叶笑着把眼镜架到我的鼻梁上,说这样更像个绣娘。歪歪扭扭的丝线绣出来的图案不算好看,他却觉得好看到可以放进陈列馆。

  他的衣服上总是出现很多奇奇怪怪、不太搭边的图案,去学校上课的时候有学注意到,问他这是谁的杰作,他笑眯眯地说:“是你们的师母,他在家无聊就想着祸害我的衣服。”

  黎叶走后十年,其中两个上过他课的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们的关系,来北京探望我。我在家里为他们做了一顿便饭,席间他们将这件事说给我听。

  其中一个学已经在植物学的领域小有建树,他红着眼睛流着泪哽咽道:“我们一直记得黎老师,当年他虽然年轻,但知识渊博,为人又和善包容,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在我们迷茫的时候还建议我们进行学术研究,我们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他的鼓励。”

  “我们至今都难以消化他走了的事实。”

  那一年我已经不会在人们提起黎叶时落泪了。

  我轻轻笑着,视线穿过洞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开得热烈的蔷薇之上,片刻后开口安慰两个悲伤的学。

  “你们黎老师说人在死后会顺着土壤进入植物的身体,所以,他其实一直在那里。”

  我记得,那天我还给他们讲了一个黎叶以前的故事。

  黎叶过完十九周岁的日,在二十岁的第一天,拖着我去了五指山。他用寒假打工挣的钱买车票,订住宿,负责我们两个人旅途的所有开支。

  “找时间再考个驾照吧,这样以后我们可以自己开车出门。”黎叶规划着,在小本本上写下未来必做清单。

  我凑过去看,上面写了很多,有学业上的,比如说要跟着老师做研究,参加世界植物学大会,也有其他,比如说“在大学毕业前走完海省的雨林”“文昌航天发射基地建成后去看第一颗火箭发射”,最新的一条写的是要考驾照。

  很多事项他都在大学四年完成了。

  我们正在做的是“走完海省的雨林”。黎叶说这是他的故乡,他要用脚步丈量故乡的土地,看故乡的山野,看故乡的森林。他的计划里没有写明跟谁一起,但几乎每一件都带着我一起完成。

  在五指山的山谷里,有个黎族村落,这里的人以树为神明,黎叶知道后很感兴趣,就将这里当作第一站。

  传统的黎村村落已经被开发成旅游景点,我们住在聚居地的招待所,黎叶背上他的画夹,带着我走进山谷。

  这里的热带植物连成片,我能叫出名字的只有椰子树,他偶尔指着某种树告诉我这叫“木棉”“野木瓜”,若是碰他也不认识的,就站在树下把树和树叶形状画下来,方便后面去查资料。

  他看得认真,画得也认真,时不时停下来和遇到的村中老人聊天,了解这里的雨林文化。

  “我们黎族人认为,人死后灵魂会回归山野,后面这一片森林都不让砍的。”老人看我们不像来旅游的人,就问:“你们是做什么的嘞?”

  “研究树的。”黎叶说。

  “我们真的利用大学的寒暑假时间,从玉京出发,走完了海省,后来他工作后,又和专业的老师们重走海省,整理出版了《海省植物图鉴》,他把一都给了森林,知道你们还在这个领域前行,他应该是高兴的。”

  我的这番话让那两个学瞬间哭成了泪人。我等他们哭完,站起来分别抱了抱他们:“不要难过,你们黎老师一直都在。”

  手腕因为长久行文,僵硬酸痛,我又回到了2045年。没有学,没有蔷薇,没有黎叶,有的只是寂静的冬夜。

  我喝了半杯水,缓解干涸的喉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在上面找到那本墨绿色封皮的《海省植物图鉴》,在书名的下方,有一排烫金的小字:黎叶主编。

  我翻开书,扉页上有黎叶手写的一行黑字,字迹已经有点褪色模糊了。

  【献给我长的那片土地】

  我没有跟那些学说,在黎村的时候,黎叶就提过想让更多的人了解这座美丽的小岛。

  “叶准昂,以后我也写本书吧,写这里的植物,让没来过这里的人都知道它的美丽。”

  他说话的时候黎村正在下暴雨,六到八月的海岛正是多雨的季节。

  我和他站在一棵巨大木棉树下,藤本植物像绿色的粗线,将森林联结成一张巨大的网。暴雨在我们的头顶,被墨绿色的树网挡住了大半。

  雨滴汇聚在树叶尖,掉进我们前方的一处堆满枯叶的水坑,漾开一圈小小的波纹。有两只绿色的树蛙跳出来,蹦进水洼里,游了一圈,浮出水面又跳进枯叶堆中。

  “那应该要花很多时间,因为海省太大,植物太多。”

  “只要我们去做,总有走完的那一天。”他看我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左右看了看,掰了一片肥厚巨大的芋头叶挡在我们的头顶,“挡挡。”

  “都淋湿了才挡,太晚了。”我说。

  “不晚。”黎叶伸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水渍,又拨开我湿润的头发,笑道:“不觉得我们刚刚像是两棵树在淋雨吗?多淋点,才能长得高。”

  “那你继续淋,叶子给我。”

  “不要,”黎叶朝着我靠近,肩膀紧紧地挨着我的肩膀,“我们现在像不像龙猫?”

  我一想,还真的有点像宫崎骏的那部动画。

  我歪着头看他,他还背着画夹,头发和衣服也被雨水打湿,像是一棵被雨淋过的树,一棵叫作黎叶的树。

  “叶准昂。”

  “嗯?”

  “没事,叫一下你。”

  “叶准昂。”

  “干什么?”我皱着眉,感觉到他有点反常。

  黎叶支着巨大的芋头叶,视线看着前方的森林,过了一会儿才说:“森林好美。”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想说的话是——森林好美,还有你站在我的身边。

  雨停后,我们从森林里回到招待所,洗了澡换了衣服,黎叶把毛巾罩在我的头上,帮我擦头发,我的视线被遮住,只感觉到他很用力地搓我的脑袋,像在搓一股麻绳。

  我听见他带着情绪地说:“叶准昂,你怎么长得这么慢。”

  “……你要不把我埋土里试试?”

  他被我逗笑,下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两分。

  “黎叶哥,脑袋要搓冒烟了。”

  毛巾掀开,视线恢复,我看到黎叶满含笑意的琥珀色眼睛。

  我们在黎村第一次度过了只有两个人的一夜。

  黎村的夜晚很安静,招待所的墙体不是很隔音。我们的房间是两张单人床,我和黎叶一人一张床,裹着被子,听着房间外蟋蟀的虫鸣,听隔壁房间的住客细细的低语。

  每次黎叶翻身都会让我紧张,我的脑袋里还是那个远在北京的“女”,忍不住担忧,如果让黎叶知道我喜欢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对我关心和呵护,甚至有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而黎叶呢?他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在黎村的那个晚上,我好想抱着你睡觉,可是我怕你被我吓到,一晚上没睡着。”他在多年后说完这些话,心满意足地抱着我窝在暖气十足的房间里,亲了一下我的眼睛,“现在已经可以肆无忌惮地抱着你睡觉了。”

  两个少年隔着一张床,脑海里想的都是对方,年轻时的感情就是在这样的懵懂忐忑、小心翼翼中靠近。

  与黎叶有关的过去,像是被玉京炽热的阳光镶上金边,散发着无限的暖意,那股暖意挣脱时间的枷锁,穿过岁月的长河,无声无息地萦绕在我身边,让失去黎叶后的我,还能靠着汲取这些暖意得以坚持活下去。

  我抚摸着手上的书,就像抚摸着黎叶。

  黎叶身为海省人,在收到国家地理杂志发出的“重走海省,重走雨林”的策划活动后很快点头答应。断断续续花了三年的时间,又校订了半年,等到书出版,黎叶已经走了。

  我收到杂志社发来的样书,看到了黎叶作为主编写下的序言。

  【这是一本关于南方海岛的植物图鉴,前前后后花了快四年的时间才完成,这不是我一个人功劳,还有许多同事抱着对自然的共同热爱奔走于每一片森林,他们将写序的重任交予我,我思虑良多,想将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一一写进序里,可惜被他们拒绝了。一位老师说:“不必留下姓名,看到这本书的人会记得我们。”我想,也是,但还是想感谢一位同样不愿意留下姓名的先,他在我编写初稿时提出了很多文字上的建议,让这本图鉴的行文不至于枯燥难懂。此间种种,不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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