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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多年不玩这个游戏,被他陡然往前推,死死地扶着轮胎边缘,低声惊呼。 黎叶的喘息声和风声就在我的耳边,他说:“小昂,以前我没有参与过的活,以后都会陪你再玩一遍。” 玩到后面,我的脸和四肢僵到不行,鼻涕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难得的窘态让黎叶笑得很开心,颤抖的肩膀像刚孵化出壳怕冷的小鸡。笑完了他说:“等我,我去买包纸。” 他一溜烟跑了,我站在江面上等他,想着今天不寻常的黎叶,想着他几次三番靠近我说话,想着他今天要做什么。 晃神之际,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卧槽,下雪了!”周围的人哗啦啦起抬头,也包括我,大片的雪粒子无声地从空中落下,掉在我的眼睛里,激起一粒粒如尘埃般细微的凉意。 我以为黎叶找不到我,正想去寻他,刚转身,就看到离开很久的他从人群中走来,左手拎着一束红色的玫瑰,右手端着一块装在盒子里的小蛋糕。 我的心跳声随着他渐渐靠近的步伐越来越强烈,到他站在我的面前,心脏几乎要撞断肋骨蹦出来。 “总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了,还担心买不到。” 黎叶在我的前方站好,将花递给我:“下雪了!老天爷好给面子!”雪粒子越下越急,越下越大,说话间竟然演变为肉眼可见的绒绒白雪。 雪花穿过江边黄色的路灯投下的光晕,恍惚间像大片的群星在坠落。 “黎叶哥……”我叫他。 “马上到零点了,先许愿。”他冒着雪,行云流水地拆开蛋糕盒,从里面取出那块手掌大小的蛋糕,蛋糕上面点缀着一颗红色的草莓,然后又拆了一支蜡烛插好,摁开打火机点上。 “快快快,”他拢着跳动的一簇火苗,催促着我,“闭眼睛,在心里许愿。” 我闭上眼睛,没有许愿,因为脑海里全都是火光照耀着的黎叶的眼睛,亮如在雪夜里意外到来的两颗流星。 “许完了吗?”黎叶轻轻问我。 “嗯。”我睁开眼,吹灭蜡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黎叶的头上、肩上在我闭眼的那几秒钟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自打我记事起,我从来不信神明的存在,也不信日愿望的说法,就像不信圣诞节会有圣诞老人。 每年冬至,母亲让我许愿,我都是闭眼几秒应付,而大脑一片空白。她会在我睁开眼后问我许了什么心愿,每次我都会说世界和平,母亲笑我:“每年都说这句,我才不信,不说也好,因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多年后的这个深夜,年迈的我在书写黎叶时,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向老天祈愿。 【我可不可以用53次心愿换回我的黎叶】 老天大概是觉得我太贪心了,支使一股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缝隙吹进书房,卷动我的身体和我手下的写满文字的纸张,我和那些纸张一起,猎猎作响。 大雪天不会有流星,黎叶不会再回来。 我们在猝然到来的雪天里吃完一块冻到发硬,但入口却很快被口腔温度融化的蛋糕,黎叶突然对我说:“小昂,要不要在大学谈个恋爱?” 我嘴里还包着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蛋糕,听到他的话,误将“大学”听成了“大雪”,瞬间紧张地抬起头看他。纷飞的雪花遮盖了我的部分视线,我眨着眼睛,不敢说话。 黎叶转身,面对我,不顾寒冷,摘下手套,伸出手掌拍掉我头上的积雪,手指一路往下,点在我沾着奶油的嘴唇上,冰凉中混杂着人体的温热。 我想我已经被冻傻了,要不然怎么回出黎叶想要亲我的错觉。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黎叶用大雪掩盖心中铺天盖地的紧张,低头在我的嘴巴上落下一个轻如雪花的吻。 湿润,冰冷,可又奇异般滚烫,一路烫到我的心口。 寒冷原来可以带来灼烧感。那一刹那,我真的以为自己冷到出现了幻觉。 据他后来回忆,他说他那时候紧张到几乎快要呕吐,看我跟只呆头鹅一样傻愣着没有反应,更是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一时间我们两个都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要谈恋爱的话,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像是怕我拒绝,着急补充:“符闻叔和孔回叔你看到的吧,两个男也可以在一起,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或者用东北话说叫‘处对象’?我已经想好了,我才不管其他人会不会骂我们是变态,我喜欢你就够了,我们大学要在一起,毕业工作、七老八十了也要在一起,我们……” “黎叶。” 我人第一次叫他的大名,不带任何称谓。 “啊?”他卡壳了,愣愣地看着我,片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都不知道眨眼抖掉。可能是冷到哆嗦或者是紧张到哆嗦,他的上嘴唇止不住碰着下嘴唇。 “你不是有喜欢的女吗?” “谁造我谣?我怎么不知道?!”黎叶像被人兜头来了一闷棍,激动到没站稳,脚底一个打滑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拉他,只拉到半个掌心,两个人重心不稳,双双摔进雪地里。 好在羽绒服和帽子足够厚,摔得不疼,我们滚了两个圈,随后大字摊开在雪地上。 静默片刻,忽然默契地同时放声大笑,呼出的一团团热气上升,在夜色中相遇,丝丝缠绵交融,混为一体,然后携手消失在漫天雪幕之下。 后背紧紧贴着大地,我以平躺的视角看向上方,落雪带来失重般的压迫感,我感觉自己和黎叶正在被一场黑夜、一场大雪吞噬。 “黎叶。”我说。 “嗯?” “我们正在变成两座冰山。” 寒冷的天气、黎叶突如其来的告白以及亲吻让我的思绪变得迟钝,我缓缓开口,“我们会跟松花江融为一体,命在此刻凝结,可是春天会效仿你,亲吻我们的尸体,然后融化,我们又会随着万物复苏,尸体上开出白色的花。” 这段没有章法,甚至带着点诡异的叙述让黎叶轻轻地笑出声。 他的左手和我的右手碰在一起,先是勾住小拇指,再是无名指、中指、食指,直至两个单独个体的手掌挤掉空气,沾着雪花被体温融化后的潮湿,像榫桙一样紧紧嵌合。 “小昂,你好好回想,我以前描述的样子都是你,没有女,再说了,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上哪儿去见姑娘啊!” “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黎叶一都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那时他只说:“不知道,只是想到如果某天你跟别人结婚,会止控制不住流眼泪。” 心动、喜欢和爱,不是一蹴而就,是和一个人度过的点点滴滴汇聚成房檐上的水,在檐下的青石上滴出无法复原的凹陷,是女娲踏遍万水千山寻找到一块五色奇石,只为填补对方心口苍穹之上的巨大豁口。 更是一次次的呼唤、回首、凝望,让两道身影反复在对方的眼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十八周岁的冬至太冷了,在真的变成冰山之前,黎叶和我回到了温暖的室内,暖气变成刀子,一刀刀划破我们冻到僵硬的皮肤,带来火烧般的刺痛感。黎叶细心地用热毛巾捂着我们红肿的脸。 等身体恢复知觉,他抱着我,合衣躺在一张床上,额头贴着的脸颊:“你没有拒绝我,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嗯,夏天的时候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像你一样,还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女,从来到北京,维持着小心翼翼,怕你发现后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我就说谁造谣我!原来是你!”黎叶笑得眼睛弯弯,半晌,一语双关道:“一直是你。” 在我十九岁的第一个夜晚,我和黎叶从我们第一次在玉京见面,说到不久前不要命地躺在松花江上淋雪。温暖的相拥让人出困倦,黎叶闭着眼睛,摸索着在我的嘴角亲了一下。 “睡吧,小昂。”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人影也变得模糊,仿佛是那场大雪吹进狭窄昏暗的房间,万千雪花化作白色蝴蝶将他托起,然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离我而去。 慌乱中我起身奋力追赶,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手的寂静。 第14章 死亡 我终究还是写到了死亡。 不管是我,还是我身边的人,或是这芸芸众,“死亡”是每个人必修的课题。 似乎从人的某个节点开始,这两个字像是连接上我命运的开关,母亲、符浩以及黎叶争先恐后踏入死亡的河流,被黑色的、粘稠的河水卷着,缓慢地沉入河底。 我没有能和死神谈判的筹码,只能无力地目送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我的世界消失。 母亲在我二十一岁时走了,阳光型抑郁症,走得悄无声息。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夏日,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我以为回到玉京,温暖的阳光会驱散附着在她骨头上的阴影。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内疚于对她关心太少,没有从她灿烂的笑容里窥见她正在腐烂的身体。 接到黎川的电话,我和黎叶匆匆请假回到玉京。为了省时间,我们人第一次搭乘飞机。 飞机降落时,我在失重晕眩中吐了黎叶满身。他来不及清理,狼狈的我们前往医院,看见母亲盖着白布,了无气地躺在停尸间。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很抱歉。”黎川抱住我,不停抚摸我的后背。我揪着他的衣服,哭着喊出一声“黎叔”。 母亲的葬礼一切从简,符浩和符闻叔都回来了。我们在殡仪馆守灵,七天后火化后,最后捧着一罐骨灰回到吾梦老街。 我和黎叶去派出所登记死亡,我捏着薄薄一张死亡证明,失神般站在派出所门口一棵高大的椰子树下。 太阳光火一样烧着我的骨头,我痛苦地蹲下,不断挠着裸露的手臂和脖颈。 “黎叶哥,我有点痛。” 黎叶把我紧紧抱进怀里,让我靠着他,抓着我的手,不让我继续挠已经破皮出血的地方。 “小昂,看着我,深呼吸。” 我看着他,哽咽着说:“母亲的重量,轻成一张纸。” 黎叶不说话,眼泪泄洪般往下流。 一周后我们返回北京,黎叶在A大附近找了个小酒店,带着我住进去,每天守着我。 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持续陷在精神恍惚中,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几乎窝在房间里不出门。 黎叶不会说很多安慰的话,每天下课回来,手里都会带一束花和一餐饭,我们一边吃,他一边说着别的话题。他从物学理论说到某个诗人的打油诗,然后会亲我的脸颊,说:“我一直在这里。”等到夜晚,我会把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揽着他的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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