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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煮碗面吧,你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去厨房简单下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逼着我吃了半碗。 “我们还住在出租房里的时候,我和他经常工作到深夜,饿了黎叶也会给我煮一碗面。”在食物氤氲的雾气中,我悲伤地笑道,“他会煎两个鸡蛋,压在面条下面,说这是惊喜。” 老余沉默着又去给我煎了两个鸡蛋,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着盘子里的鸡蛋,长久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决堤。 “老余,为什么要让这么好一个人离开?” “你还要活下去。” “他才30岁。” “你要记得你还活着。” “黎叶,‘离’叶,因为我姓叶,他注定要离开我的是吗?” “够了!叶准昂!”老余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清醒一点!” 他突然卸力松手,我跌回沙发上,就听见他带着哭腔说:“黎叶走了我也一样难过,但你不能这样,你想死了去找黎叶吗?!那都是屁话!你死了也见不到他!你要是想不开走了,想让我也沉浸在接连失去好朋友的悲伤中吗?!” 他胡乱揩干净眼泪:“黎叶一定不希望你一直这样,叶准昂,振作一点,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黎叶,是为了你自己。” 那是老余哭得最厉害的一次。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哭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他怕我死,从我们小时候的事说起,说我们在哈市的日子,说我去玉京的那三年他很想我,说在北京重逢后是他一最快乐的时光。 他把家里所有的酒翻出来,我们两个人对坐喝到天亮。 “喝完这些酒,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老叶,答应我,好好对自己。” 我们都醉的厉害,耳边还回响着老余醉后止不住的絮叨。我满身酒气,一抬头视线落在窗户外院子里从玉京移植过来的蔷薇。 两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土不服的原因,它从来没有开过花,只是抽枝发芽,叶片从新绿变成墨绿,又在深秋变黄掉落。 而那一刻,我恍惚看见,万绿丛中,冒出了一朵金黄色的小花。 像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我说:“老余,蔷薇终于开了。” 我不再放纵自己堕落,开始整理搬进来后一直没有整理的东西。 黎叶的所有遗物我都留着,衣服挂进衣橱,看过的书放进书柜,他种过的花悉数从花盆里移栽到院子里。我每天都在想他,会哽咽,会流泪,但是不再喝酒了。 我把靠近院子的房间当做书房,书桌摆在窗户下,这样一抬头就能看到楼下院子里的蔷薇。 每天夜里,我会坐在桌前,给黎叶写信。 内容不多,会告诉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在尝试写什么样的故事。写完的信纸对折,塞进牛皮的信封里,然后放进一个专门用来装信的木箱子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二年,那些信装满了三个箱子。 每年夏至和冬至的那两天,我会搬一张茶几放在院子里,摆出一壶酒和两个酒盅,老余和他的妻子再忙,都会抽出时间在这一天来陪我,后来他了一儿一女,两个小孩也会一起过来。 我偶尔会给他们读一些我写的信,他们会问我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给一个叫做黎叶的叔叔。” 老余两个小孩的名字是我取的,哥哥余年,妹妹余余。这两个名字带着我的私心——只因为有一年过年,零点钟声响起的那一刻,黎叶勾着我的脖子快速亲了我一下,说:“小昂,新年快乐,年年有余。” “年年有鱼?以后每年都要吃鱼是吧?”我不知道他在玩文字游戏,笑着和他玩笑。 “不是那个‘鱼’,是‘余’。”黎叶抬起我的手,用食指在摊开的掌心里写下一个“余”字,那时我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余有你的“余”,也是“我”。 年年有余,每一年都有他,每一年都有我。 有时候我会想,其实黎叶比我更懂文字,他只用了四个字,就将我和他都包裹在了一起。 在余年和余余成长的过程中,偶然间问起他们名字的来由,我摸着他们的脑袋,隐瞒了真相,只说:“希望你们未来一,平安健康,每一年都能有鱼吃。” 那之后,每一年除夕的餐桌上,倒是真的都有一尾鱼。 黎叶,你看,每一年都有你的。 第17章 命 在此,我不想赘述黎叶走后我有多悲伤,那是极其主观的情感,晦涩的过去让我一个人承受就足够。 我以年迈的身躯回看过去,仍然无比庆幸在十五岁的那年抵达了位于北纬19°32′的玉京。 以及,遇见了一个叫做黎叶的少年。 黎川的葬礼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那座南方岛城。记忆、时间、故事,都被我尽数封存在北京的小院之中。 我依旧坚持手写创作,把一叠叠厚厚的稿纸发给出版社的编辑,或者是电影的制片方,偶尔也会外出看看外面已经翻天覆地的世界。 我把一所见、所闻、所感,拆开,揉进我的每一个故事中,用文字,为陌的人编织着不同的故事。 十五岁到三十岁,十五年的漫长夏天一直笼罩着我的余。 黎叶的老师退休后,某天跟着师母到家中做客。 最器重的学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同样有两年无法接受噩耗,但时间还是冲淡了一切。 他平和地把黎叶的一些未完成的论文交给我:“我在整理文件时发现的,看着这些不完整的心血,恍惚以为黎叶还在,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电视上正在播放文昌发射中心即将发射新的运载火箭的新闻。而距离文昌发射第一枚火箭,已经过去二十年。 世界正常运作,当年飞机失事的新闻早已掩盖在历史的废墟之下。能记住黎叶的,只剩还活着的人。 我指着新闻说:“很多年前,我和黎叶有幸见证了文昌发射第一枚火箭。” 那时,在轰隆的巨响和腾起的巨大蘑菇云中,我侧首看向黎叶——海风扬起他的发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装着对未来的憧憬。 “如果真的有来世,”他的老师说,“我还愿意当他的老师。” 长久的孤寂让我不再信来世的说法,我只是笑了一下,把黎叶未完成的论文仔细收好。抬手给他们添了一杯茶水。 不要来世了,就这一世吧,我想,只要这一世。 余年和余余先后成年,我从未当着他们的面述说过与黎叶有关的往事。不过他们大概率是从老余的嘴里得知了一些信息,没有直接问我,倒是经常帮着我打理院子里的花草。 余余从小就是古灵精怪的孩子。上初中后爱上摄影,每年夏天,蔷薇绽放的时候,她都会拉着我站在金色的花下,给我拍一张照片。 “昂叔,我们说好了,每年夏天拍一张,等你八十岁的时候就有很多张,到时候一起看!” 她会把照片冲洗出来,用马克笔在相纸底下标好日期,装进相册。 这个冬天,我应该要提前拍最后一张照片了。 她也看过黎叶的照片——我们的合照,以及和符浩的合照都还放在卧室的床头上。 相机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它将时间定格在从前,照片里的人还是当年的人,只有我在经年累月中渐渐衰老。 余余成年的那天,我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日宴,就在院子里。 家里除了花,很少有鲜艳的东西。我特意买了彩色的气球,用气枪吹成鼓圆,绑在门廊上。 余余拎着水桶去给蔷薇浇水,背对着我对着树根嘀嘀咕咕,我走近一些,听到她说:“黎叶叔叔,今天我十八岁,成年了,以后我们会把昂叔照顾得很好,你放心,每年要按时开花啊。” 她没有见过黎叶本人,只靠着几张照片,一些只言片语,就对黎叶出难以言说的亲昵。 阳光洒在她柔软的长发上,恍惚间我想起记忆中她还是个个头只到我膝盖的小怪兽,会跌跌撞撞地奔向我,抱住我的小腿,仰着头笑着叫我昂叔。 黎叶曾经说过的那些关于命与死亡的话在耳边回荡——命就是一场永无止尽的轮回,如果把走向海洋的符浩比作一场鲸落,那黎叶是落叶归根,变成养分滋养着世间万物。 那一天,我看着站在满目金色蔷薇之下的余余,嗅着空气中无法忽视的香气,终于在某一瞬间,接受了黎叶已经离开我很多年的事实。 我的耳边在那时忽然响起一首老歌。 “午后温暖的阳光温柔闪耀,雨后绚烂的彩虹五彩斑斓……你看我看的这个世界美好至极,你看呐我的所有,都是我的美丽……”* 蔷薇还在如期绽放,文昌发射中心依旧运转数十年,余年和余余健康快乐的长大,我在你走后依旧好好地看着这个世界,黎叶,我想,这就是你一直想看的世界,也是想让我看的世界。 夜晚的时候,吃完饭余余要吹日蜡烛了,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冥想片刻后睁眼吹灭了蜡烛。 我想起以前每年的夏至,黎叶也是这样虔诚地对着一束摇曳的火光,许下心愿。我按照惯例象征性问他许了什么,每一年他都是说:“不能说啊,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不说都不灵。” “啧啧啧,你一个写小说的怎么在这件事上一点都不浪漫。”黎叶用食指挑了奶油,涂在我的脸上,“我每年的愿望都一样,等我们八十岁的时候再告诉你。” 送走老余一家后,我忍不住想要喝点酒——因为白日里发的种种,我突然想要见黎叶一面。 两瓶伏特加下肚,我果然看见了黎叶。 他还穿着离家前的那件白色衬衫,慢慢悠悠地朝我走来,在我的身边坐下,伸手拂过我迷蒙的双眼,叹着气问:“你已经很久不喝酒,今天这是怎么了?” “余余成年了,要是你在这里该有多好。” “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没有走远。”他笑着说,然后弯腰抱住我,“叶准昂,你已经五十岁,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哭鼻子。” 我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只能凝望着他的双眼,吸着鼻子说:“今天看到余余站在蔷薇下面,我突然觉得命是如此的美好,可是,一回头发现身边没有你,又觉得命是如此的残酷。” 他没有重量地拍着我的背,很久后才出声:“命的意义就在于,一粒小小的种子,在经历暴风雨后,还能坚强的活下去,小昂,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哽咽着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每年的日愿望许了什么?” “秘密,等你到了八十岁的时候,我告诉你。” 我的命已经无法支撑我走到八十岁。而关于黎叶日愿望的秘密,也成为了无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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