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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过往的认知里,那就是快餐式的、博眼球的文化消费品,与他想追求的“电影艺术”相去甚远。 然而,当他真正静下心来,抛开那些虚无的架子,去了解唐诗琦发来的几部他们团队的代表作品,去研究当下短剧市场的生态时,一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开始松动。 他看到了那些紧凑的节奏、精准的情绪引爆点、以及虽然直白却极其有效的情感传达。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观众真实的、热烈的反馈——那些在屏幕前或哭或笑,沉浸其中,并为之付费的普通人。 他开始意识到,文化娱乐的演进,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而是自下而上的选择与推动。 《诗经》最动人的是“风”,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鲜活质朴;当它走向庙堂,变成“雅”、“颂”的“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时,便也走向了曲高和寡的落幕。 同理,唐诗璀璨到了极点,演变成了严肃高雅的艺术,普通大众难以参与,便转而投向更为灵活的宋词。 士大夫们参与进来后,宋词从又最初勾栏瓦舍的“淫词艳曲”逐步走向“千里共婵娟”的高度。 包括后来的元曲、明清的小说、戏曲,乃至电影本身,莫不如此——最初都是大众找乐子的新玩意儿,在人民的喜爱和参与中蓬勃发展,最终才被赋予“艺术”的冠冕。 从来都是人民群众在前面走,艺术家们在后面追。 而他最初拿起摄像机,最朴素的愿望,不就是想讲好故事,给人带来一点快乐、一点触动吗? 快乐本身,何来高低贵贱? 想通了这一点,某种淤塞已久的东西仿佛突然贯通了,于是陈易安答应了唐诗琦的邀请。 加入唐诗琦的小团队,对陈易安而言,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这里没有庞大的预算、复杂的审批、沉重的艺术包袱,只有一群怀揣热情、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和一个明确的目标:在极短的周期内,制作出能抓住观众、带来收益的内容。 节奏快,压力大,但也直接、痛快! 陈易安放下了所有“艺术家”的包袱,从最基础的剧本创意讨论开始参与。 他不再执着于晦涩的隐喻和漫长的铺垫,而是学习如何在前三秒抓住眼球,如何在三分钟内完成起承转合、引爆情绪。 这种创作方式,粗暴却有效,逼着他将所有的表达欲望和技巧,浓缩再浓缩,提炼再提炼。 锦城温润的气候、缓慢的节奏、朋友的陪伴,以及这种“接地气”的创作,仿佛一组复方良药,共同作用,缓慢而持续地治愈着他心灵的伤痕。 当他不再端着自己,脱下那身无形的“长衫”,真正开始接触所谓“下沉市场”,倾听最普通观众的喜好时,那些在北京被压抑的、扭曲的、无处安放的激烈情感——爱欲、憎恨、不甘、委屈、暴烈、绝望——反而找到了最顺畅的宣泄出口。 他不再需要将它们包装在精致的艺术外壳下,也不再对自己感情藏着掖着。 而是直接、生猛地将所有情绪砸进那些关于“追妻火葬场”、“战神归来”、“虐恋情深”的短剧框架里。 只要回忆起与祁真之间的种种,那些炽热的甜蜜、冰冷的背叛、窒息的掌控、撕心裂肺的争吵、以及最后冰冷的决绝…… 他笔下流淌出的情节和对白,便自带一种血腥又浪漫、狗血又真实的魔力,麻辣爽口,酣畅淋漓,看得人一边骂,一边又忍不住熬夜追更,上头不已。 由他主要参与编剧和执导的几部短剧,在某个以算法推荐著称的短视频平台上悄然上线,然后,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爆燃。 数据曲线疯狂蹿升,评论区被“啊啊啊!”、“虐死我了!”、“男主快追!”、“无妻徒刑!”淹没。 陈易安还给自己取了个“打狗仙人”的艺名,这个化名,在某个特定的圈层里,开始悄悄流传。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壹号院那间重新变得空旷冰冷的公寓里,祁真快要疯了。
第70章 留下的人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嘈杂。 祁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眼腕表——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老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祁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少爷,直接回家吗?” 祁真“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等等。” 黑色迈巴赫静静滑入夜色,老郑放慢了车速。 “之前路过的那家日料店……叫什么来着,松本?”祁真睁开眼睛,眼底有丝疲惫,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掉头过去。” 他想起昨天陈易安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关东煮。 老郑有些意外,但还是利落地打了方向盘。 店里已经准备打烊,经理认出祁真,连忙亲自接待。 祁真没多话,只要了一份关东煮打包,特别叮嘱:“萝卜多放两块,汤分开装。” 他想到陈易安像只小馋猫一样爬起来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高兴就好。 走到家门口,小狗听见人的脚步声,已经在里面挠门。 祁真打开门,Little Bond呜呜叫着窜出来,可怜巴巴地围着他的裤腿打转。 他还感到有些奇怪,这个点,陈易安早该把小家伙关进栅栏睡觉了才对。 他一手抄起扑上来的小狗,一手提着食盒进屋。 屋里一片漆黑。 “小安?” 祁真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人应答,他的心瞬间被不祥的预感攫住了。 他打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填满门口的一小片区域,却照不进客厅深处那片黑暗。 “陈易安?” 他提高声音,还是没有回应,只有Bond在他脚边呜呜叫着转圈,尾巴摇得有些焦躁。 祁真放下食盒,快步走进客厅,按开大灯。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客厅像是被洗劫过—— 靠垫散落一地,纸巾被撕成碎片,狗粮撒得到处都是,陈易安最喜欢的那盆绿植倒在地上,土撒了一地…… 但凡陈易安在家,这种情况都绝对不可能发生。 他对这小东西宠得没边,但绝不会让它单独在客厅撒野这么久。 祁真感觉血液一点点冷下去,他快步走向卧室,推开房门—— 床铺整齐得过分,像是根本没人在上面躺过;衣柜敞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 书房、卫生间、阳台…… 祁真几乎是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人。 他越来越慌张,开始拨打陈易安的手机。 结果熟悉的铃声在沙发上响起,陈易安根本没带手机! 祁真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名字,直到自动挂断。 他重新拨过去,又挂断,再拨,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偏执的仪式。 最后他狠狠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大脑一片混乱,这个点,陈易安会跑到哪里去?手机也不带! 想到上次亮马河边的经历,他简直急得想鲨人。 Bond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追着祁真得脚步汪汪叫。 祁真心烦不已,把小狗抱起来,质问道:“你爸呢?嗯?他上哪去了?” Bond舔了舔他的手指,冲他汪汪呜呜,祁真完全听不懂狗语,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遂把小狗放下,转而给小马打了电话。 小马从物业处调了监控,祁真一边查看,越看脸色越黑。 画面里,上午九点十七分,他离开家后不到半小时,门再次打开。 陈易安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他蹲在门口抱着Bond揉了好一会儿,把脸埋在小狗毛绒绒的肚皮里,像是在说什么告别的话。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他是自己走的。有计划地走的。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将祁真从头浇到脚。 镜头切换到电梯、大堂、小区门口。 陈易安脚步很快,没有奔跑,但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决绝。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区方向。 祁真把那个画面暂停、放大。 陈易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留恋,没有犹豫,平静得像只是出门买个菜。 这根本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离家出走,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逃! 算算时间,从他早上八点半出门,到晚上十一点回家,陈易安已经消失了将近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足够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决定。 “陈—易—安!”祁真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真是好样的!” 他重重一拳砸在艺术墙面上,关节处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Bond被他的死动静吓到了,躲在沙发底下缩成一团,嘤嘤嘤叫唤。 祁真一夜没睡,除了立刻马上把陈易安抓回来之外,他脑子里再容不下别的念头。 他几乎动用了一切关系,才不管现在是凌晨几点,把人摇起来帮他查陈易安的去向! 出租车公司、火车站、机场、长途汽车站……所有能查的交通工具他都没放过。 手下的人被从睡梦中吵醒,听到他阴冷的声音,没人敢抱怨一句。 凌晨三点,消息陆续反馈回来。 陈易安坐出租车到了北京西站,用身份证购买了一张回老家的高铁票,检票进站记录清晰。 这让祁真稍微放心了一点点,这至少说明陈易安只是想家了,既然想回家,安全应该就能保障,不至于出什么寻短见的事,也不是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私奔。 但接下来,新的消息让他刚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老家那边的人查了出站记录,出站闸机没有刷到陈易安的身份证记录。 也就是说,他在中途下车了。 “查!给我查他在哪站下的车!查他之后换乘了什么交通工具!查所有能查的监控!”祁真对着电话低吼,“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知道他在哪里!” 挂断电话,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 手背上的血已经凝固,暗红色的痂黏在皮肤上,看起来狰狞又可悲。 Bond悄悄从沙发底下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裤腿。 祁真低头看着小狗,突然伸手把它抱进怀里,很用力。 Bond不舒服地挣扎了几下,最后安静下来,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他不要你了。”祁真低声说,声音干涩,“也不要我了……” 天亮之后,祁真立刻给谭千叶女士打了电话,询问他儿子是否联系过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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