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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给你发了转世神专属终身荣誉勋章?”他这话说得很小声,带有点嘲讽的意味,没敢让云丹雍措听见。也许寺庙只把这位退役的转世神当做冤大头应宰尽宰,但云丹雍措本人并不在乎,他只在乎他的子民如何活,宗望野时常会嫉妒宁族人有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转世神。 “你看,这里是草药种植园,可以产出宁药,供给自制宁香。罗布林卡有自己的手工宁香品牌,在网上也可以买到,就是刚才在酒店大堂里的香味……” 宗望野翻身下马,走近那竹栅围成的花圃,边问道:“你身上的宁香呢,有卖吗?” 云丹雍措可疑地沉默了一瞬。 “没有。”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卖?我觉得很好闻。”他蹲下身,凑近了第一株植物。 “知道你喜欢,所以不想别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他也下了马,颇为霸道地说:“要闻只能来我身上闻。” 对于云丹雍措的占有欲,宗望野很是受用,毕竟他也不想和别人共享他钟爱的气味。人对气味是有记忆的,酥油的暖甜,桑烟般的烟熏感,裹着风雪的冷香,一秒就会带他回到两人在床上耳鬓厮磨的时候。 但他嘴上不会轻易饶过,冷哼了声:“切,我这就把它找出来,然后自制一罐,你休想搞垄断。” 他捻起旁边的一株植物,放在鼻尖闻了闻:“这个有点像,是什么?” “藏菖蒲,不是这个。” “这个呢?”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凑近那株其貌不扬的植物。 “印度豆蔻。”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转过身来,奇道。 “海拔四千多米,你看到的每一株植物、每一棵树都来之不易,大多是请林业大学的专家培育,成本很高。”云丹雍措解释道。
第116章 “Daddy” “度假村里的树也是?”宗望野想起了什么,问道。 云丹雍措点了点头。 怪不得,明明是在植被稀少、黄土裸露的高原,这里却出现了成片的灌木、树林,风中的含氧量都高了不少。 “要是能推广开,能解决普兰秋季的荒漠风沙问题。”他解释道。 普兰的海拔位于高寒荒漠带,在缺乏植被的秋季,风一吹便是漫天黄沙。沙尘暴来袭时,根本无法出门,更别说上班了。居民们必须停工停学,等待风沙过去。知道了这些矮个子植株背负的使命之后,宗望野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怕踩到了这些不足膝盖高的植被。 “没事,这些只是香料,踩坏了还能再种。” “你先站那,别动。”宗望野起了玩心,想到了一个不会踩到植物的绝佳方法,站在田埂上,瞄准了云丹雍措的方向。 云丹雍措显然很了解他,自然地张开双臂,宗望野从花圃里使劲一蹦,跃到他的身上,像树袋熊一样抱了上去,云丹雍措托着他屁股,稳稳地将他接住。 “又轻了。”云丹雍措皱了皱眉:“饭都吃到哪去了?” “最近在做恢复训练,强度比较大。”宗望野的基础代谢很高,吃得再多也不长肉,全被消耗掉了:“你做的饭菜我都吃得干干净净的,对不对?”现在有云丹雍措亲自做饭,他还吃得多一些,在之前,他都吃命体征维持餐。 “你身体还没恢复,别练太猛,过几天我让乔荣送点补品上来。”云丹雍措还是不放心。 “不用那么麻烦,我吸你的精气就可以了。”他狡黠一笑,埋在云丹雍措怀里深吸了一口,就想要下来,结果被他打了下屁股。 “干什么!”宗望野气急败坏地吼道。 大庭广众之下被打屁股,虽然周围并没有人,但还是让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脸红了个彻底。 “不是想要我身上的味道?我带你去做宁香,这是提前收点报酬。”他就是不放宗望野下来,直接将他抱上马。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宗望野摆脱了他的束缚,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如……喜欢听爱人叫你爸爸之类的?” 云丹雍措上马的动作一顿,也没说话,仔细看就发现,他耳根子隐隐发红,等他坐上了马,宗望野突然拉着他的缰绳凑上来,两人的膝盖撞在一起,热气钻进了他的耳廓。 “Daddy。” 随后一夹马腹,马儿从云丹雍措旁边窜过,只留他满脸通红地愣在原地。宗望野学不会吃亏两个字怎么写,只要是云丹雍措调戏他,他必然要连本带利地调戏回去。 “等等,不在这个方向。”他无奈地策马追赶,宗望野任由马儿在前面疯跑,一边跑一边笑。 云丹雍措的马技显然要比宗望野好,不一会就追上了,他控制着速度,两匹马儿齐头并进。 “嗯?” 宗望野见他追上,又开始认真了,他踩着马镫,拱起腰身体离开马背,这是典型的竞速姿态。 “小心点,这马和你不熟。”他无奈地叮嘱道,但动作上丝毫不扫宗望野的兴,双腿夹紧马腹,两匹马像离铉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你怎么这么厉害!”宗望野小口喘着气,冲旁边喊。要知道,宗望野可是学过专业马术的,全力以赴竟然只是和云丹雍措不相上下。 “赛马也是转世神的必修课。”他舔了舔嘴角,难得露出几分桀骜来,哪怕是陌的马,他也能驾驭得很好,要是换镇子上的大黑马来,宗望野肯定没有招架之力。 周围的树木越跑越少,越跑越空旷,不知不觉间,他们跑出了度假村,面前出现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湖泊,湖泊上,凭空长出了连绵山峦,云朵飘在半山腰,雪山像沉睡在云层之上的巨人。 他忘记了自己在和云丹雍措比赛,紧紧盯着远处的群山,马儿自觉慢下来,从跑变成了走。 “纳木那尼峰。”他默念出这座雪山的名字。它不似冈仁波齐的秀气、圆润,更像是刀劈斧砍的产物,嶙峋之处裸露着黑石,平缓山坡铺着厚厚的积雪。若说冈仁波齐是身披白纱的菩萨,那它就是三头六臂、怒目圆睁的金刚。 白梓轩葬身于通往峰顶的路上。 当看到这雪山庞大的身躯,就会明白,为什么宁族人崇敬高山、为什么如此多人为他前赴后继,不惜葬身于此。它实在是太高、太大,就好像世界上没有比征服它更困难的事。
第117章 “他走了。” 注视着山峰的峰顶,他想起讣告上放的遗照,青年踌躇满志,站在珠穆朗玛峰顶微笑。 这样优秀的登山运动员,竟然会折在一次平平无奇的勘探性攀爬,真是让人唏嘘。大自然反复无常,征服几次不意味着永远,但凡有所闪失,便是万劫不复。 “嗒、嗒。” 他在思索之中忘记了拉缰绳,马儿继续往前走,踩进了碧蓝的湖水里。 “宗宗?”云丹雍措跟在后面,拉了缰绳。 宗望野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没事。 马儿像是失了魂,继续往水里走,动物拒水的本能好似不存在一般。他细看,原来是对岸有一大片绿草,映在湖水里,郁郁葱葱,马被这片草吸引了,以为离得很近,实际上呢,这湖无边无际的,不是步行能抵达的距离。 绿草上面是荒原,荒原上面是雪山。再往上,是蓝天,还有太阳。马儿带着他,已经碰到太阳了。 水波在马儿的脚步中荡开,泛起阵阵涟漪,拍打在石岸上,像海浪,他捕捉到了些灵感——关于白梓轩的长眠之地。 他曾经在天空中安葬过他的师父,但他们有相同的爱好和追求,自然更容易理解对方想要的方式。而白梓轩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人,他所获得的信息仅仅是那份遗书,还有所谓向往的地方。 骑着马走在水中,他发现自己虽然不知道白梓轩向往的地方,但他懂向往。 何为向往,在向往的时候,那种雄心壮志,化为无形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从肉体凡胎,蜕变为钢筋铁骨。这种蜕变并非物理,而是在心理上,从此为了目标有无尽的毅力,途中的痛苦、磨难、千难万险,都被铸为终点的丰碑。 直到鞋尖触碰到冰凉的湖水,鞋面被沾湿,宗望野才拉了缰绳。 “雍措。” 云丹雍措不放心,所以跟在了他后面。 “嗯。” “你看啊。”宗望野用手指向了他们的脚:“我们在山顶。” 他们正站在水中的山顶。纳木那尼峰再高,也高不过天,天和山一起,被这湖水轻轻地揽入怀抱。 “向往就像……站在水中。”他呢喃着说道。 水中的月亮,水中的太阳,它无害而触手可及。畅想没有边际,可以比天还高,可以比海还深。 “你觉得白梓轩会喜欢这里吗?”他问道。 “如果你喜欢的话,他也会的。” 云丹雍措也在看着水,眼睛却看向宗望野的倒影。对于宗望野时好时坏的心理状态,他总是有些担忧,但在安慰苏琪安的过程中,他也明白了一些事。正如她所说,有些东西是灵魂,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而宗望野之所以停止冒险,是因为恐惧盖过了渴望。白梓轩的死亡,恰好他恐惧的实体化,时刻提醒着他两人在洞中的所经历的一切。 他在害怕失去云丹雍措,也害怕云丹雍措失去他。 可恐惧究竟是种负面情感,云丹雍措不希望两人感情的稳定,依赖宗望野的恐惧维系。 除了恐惧之外呢?他得想到其他办法。 “可我和他不太一样。”宗望野歪了歪头,似乎还有顾虑。 云丹雍措想了想:“按你们汉族的说法,山阳水阴,最高的山就是最深的水,他的骨灰将会随着水流到达水底,也是另一种登顶吧。” 宗望野沉吟片刻,终于坚定了想法,于是翻身下马,水没过了他的小腹,他将瓷罐捧在手上,里面碎骨碰撞的声音,像是海边的沙砾。 拧开盖子,看着里面毫不起眼的灰烬,比起骨灰,宗望野更愿意将它称之为——浓缩的人。 “你可以为他超度吗?”他抬起头,望向坐在马背上的云丹雍措。 “可以。”云丹雍措郑重地回答,旋即同样下马,走入水中,丝毫不在意沾湿那一身昂贵的宁服。他走到宗望野的正前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宽大的衣袖浸了水,浮在水面上,好像飘了起来,真有几分神性。 这一幕真的太奇怪了,两个人,两匹马,在空无一人的荒漠湖泊,站在水里,面对面地站着。但湖中的他们就好像在做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一丝犹豫。 “开始了。” 云丹雍措的嘴唇嗡动,默念起那异族的语言,在雪山下,在圣湖里,没有经幡,也没有送葬的人群,远方寺庙里的敲钟声,被熟稔的念诵带到了此地。 在葬礼上,亲人通常被要求回顾死者的一,但在现场没有白梓轩的亲人。这片灰白的空茫,就像命本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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