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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男生。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天生的,但我无比确信,我对他的喜欢, 从始至终, 都仅此一人。” 程延序有些紧张, 原本在心底反复组织的话语, 说出口时却变得简单甚至笨拙。 “也许我只是恰好喜欢上了这么一个人。”他缓缓抬起眼,望向母亲,“您不会怪我的,对不对?他真的很好……您要是见到他,一定也会喜欢的。” 程延序说了很多,关于孟宁书,关于那位慈祥的老太太,关于那个小镇所有的明亮与温柔。 照片里的母亲依旧安静地望着他,目光宽容, 嘴角含笑。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您一次。”他说着说着,眼睛酸得发疼, “我想您了, 妈。” 他偏过头, 用力按住眼眶,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妈, 您有空的时候……来我梦里好不好?到时候我再慢慢跟您说,把所有的事儿都讲给您听。” 他顿了顿,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姥姥姥爷年纪都大了……看到我,他们会不开心, 待会儿气坏了身体。” 他说得有些艰难,指尖蹭过眼角,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圆点。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一股说不清的委屈突然攫住了他,那是妈妈最深爱的父母,是孕育了她,陪伴她长大的家人。可他们是那样的厌恶他,讨厌他,不惜用最伤人的话攻击他。 “妈……”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您会不会……也在怪我?” “要是没有我,就好了……对不对?” “对个屁啊!妈的!” 程延序哭得视线模糊,耳边却隐约传来一声怒吼,这大嗓门听着还有几分熟悉。 他强忍住眼泪,用力擦了擦眼睛,闭目片刻,才缓缓睁开。 视线逐渐清晰。 才早上九点,墓园里人很少,除了远处几个打扫的阿姨和大叔,几乎看不到别人。 是听错了吗? 他抬头朝前望去,只见往上第二排的角落蹲着三个穿黑衣的人,正低头烧着纸钱。 程延序下意识瞥了眼母亲墓碑旁的香炉,原来祭扫还要烧纸的?这么多年,他竟从没给母亲烧过纸钱,她在那边……够用吗? 哎,都在想些什么。 “呜呜呜……啊啊啊!” 墓园里突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 程延序再次抬头,是那三个黑衣人其中的一个在哭。 旁边两人轻轻撞了撞中间那人的肩膀。 左边那人的身形,背影……为什么越看越熟悉?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程延序脑海。 孟宁书?他怎么会在这儿?祁让之今早不是还跟他发消息…… 程延序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那三个背影。 尽管觉得荒诞,他还是蹲下身,对着母亲的墓碑压低声音喃喃:“妈,如果我没看错……今天,您或许能见到他了。” “呜呜啊啊……呜呜呜……”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你他妈别哭了听见没?”一个压低的,不耐烦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俩都别嚷嚷,”另一个声音紧张地提醒,“人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这么大个墓园,他还能凭空消失?”陈飞洋压着嗓子,难以置信地问。 “呜呜……这都快十点了,他肯定是祭奠完走了。”祁让之一边往香炉里丢着纸钱,一边抽抽噎噎地说。 “靠!那咱们不是白来了?”孟宁书忍不住低呼一声。 “见都见到了,就不算白来。”陈飞洋从脚边的塑料袋里又抓出一把纸钱,扔进炉子里,“兄弟,对不住啊,扰您清净了。” “可我实在太难受了。”祁让之用胳膊来回抹着眼泪,声音瓮瓮的。 孟宁书望着那缕青烟,轻轻叹了口气。 “兄弟,好走……”陈飞洋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迅速低下头,继续往香炉里塞纸钱。 “你怎么突然不说了?”祁让之带着哭腔,茫然地问。 “别理他。”孟宁书目光仍怔怔地落在墓碑上,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 程延序站在不远处,望着那三个蹲在别人碑前,手忙脚乱的身影,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笑。 孟宁书居然真的来了,还捎上了这俩……哼哈二将。 “好像有人在笑,你们听见没?”祁让之压低了嗓子。 孟宁书闻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几步开外的程延序。 他顿了顿,随即平静地点了点头:“听见了。” 祁让之也跟着扭过头,顿时瞪大了眼睛:“我靠!” 只有陈飞洋依旧岿然不动,头埋得更低,拼命地往香炉里塞着纸钱,仿佛要把自己也烧进去陪好兄弟似的。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与孟宁书重逢的方式,或许是搞怪的,或许是浪漫的,或许是他捧着花突然出现在对方面前,制造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却怎么也没想到,最终竟是孟宁书先来找他。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最主要的是。 他是真的很想笑,控制不住的那种。 程延序你这样很不道德! 我知道。 但我真的忍不了了。 他终究还是笑了出来,朝着蹲在那的三人用气音说:“我真服了你们。” 孟宁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程延序感到心口猛地一揪,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们已经十六天没见了。 才十六天,孟宁书好像又瘦了些,身板看着都跟陈飞洋差不多了。 孟宁书偏过头,抬手掀开墨镜迅速蹭了下眼角。 “你有没有……”祁让之把头转向墓碑,声音压得极低。 程延序原本向前靠近的脚步立刻后退了半步。 尽管他已经让随行的人都在外面等候,但难保没有其他眼睛在暗处盯着,墓园里的监控也不是摆设。 “你是有事吗?”陈飞洋突然抬起头,戴着墨镜和口罩,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程延序怔了一下,指了指他脚边的塑料袋,低声说:“能借我点儿纸钱吗?” 陈飞洋似乎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转过头,继续往香炉里递着纸,朝他摆了摆手,“自己拿。” 孟宁书低头,擦拭着墓碑,没有看他。 程延序弯下腰,借拿纸钱的姿势,在陈飞洋耳边快速说了一句。 “不谢不谢。”陈飞洋连连摆手。 程延序拎起袋子,缓缓从孟宁书身后走过。 每迈出一步,脚下都像踩在针板上,又沉又疼。提着袋子的指尖阵阵发酸发胀,几乎快要握不住。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短暂的暖意。 程延序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孟宁书飞快地在他手指上碰了一下。 “袋子要撒了。”孟宁书的声音很低。 程延序这才发现塑料袋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 他连忙用双手捧住,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谢谢。” 孟宁书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又是墨镜又是口罩的,程延序连他有没有在笑,都完全看不清了。 “呜呜呜呜……你就这么走了!让我们兄弟几个可怎么活啊!” 声后爆发出祁让之响亮的哭嚎。 程延序回过头。 “哥啊!你叫我们怎么办啊!哎呀!”陈飞洋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腿拍着手,扯着嗓子干嚎。 “照顾好自己。” 孟宁书的声音夹杂在一片喧闹中,很低,却异常清晰。 “你也是。”程延序嘴唇几乎没动,用气音回了一句。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孟宁书突然俯身抱住了眼前的墓碑,肩膀颤抖,仿佛真的悲痛欲绝。 程延序上前一步,抬手在孟宁书肩上轻轻拍了拍,提高音量,沉声说道:“节哀!” 不出半个时辰,贺家的人就该到了。程延序抓起一大把纸钱塞进香炉,摸了摸口袋却没找到打火机。 “兄弟借个火!”他站起身,朝身后喊了一句。 孟宁书那几人还抱着墓碑哀嚎得起劲。 听到他的喊声,祁让之反手丢了个打火机过来。 程延序接住,扫了一眼那三个哭得“痛不欲生”的身影,默默摇了摇头,倒真是让祁让之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了。 妈,下次来,一定多给您烧些。 纸灰被风卷起,直呛进他的鼻腔和眼眶,程延不得不偏过头,忍下那一阵酸涩。 祁让之您是认识的。后面那个清瘦的,就是我心仪的人。 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保佑他,好吗?他已经吃了太多苦,身边的危险至今还未清除……求您,保佑他平安。 至于后面那个卷毛……是他兄弟,您可别认错了。 程延序站起身,最后凝视了一眼母亲照片上的容貌,目光不自觉飘向身后那道清瘦的身影。 他抬手看了看表。 得走了,再不走,就要在门口撞上贺家的人了。 孟宁书他们还在这里,他不想让那些难听的话,污了大家的耳朵。 “妈,我下次再来看您。”程延序提高声音说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去。 “延序哥走了。”陈飞洋压低嗓子说道。 祁让之抬腕看了眼时间,“马上老鬼一家就要到了。” “人家女儿还躺在这儿呢,”陈飞洋惊讶地扭头看他,“你就敢这么喊?” “阿姨不会怪我的,”祁让之不以为然,“把对程家的不满全撒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不是老鬼是什么?” “贺家对他不好吗?”尽管心里早已有了猜测,孟宁书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啧,老鬼不敢对程老爷子怎么样,”祁让之皱起眉头,“就把气儿全撒在延序身上。每回见着都要骂,明明知道延序最在意的就是贺阿姨,还专拿这个刺他。” “该死的老鬼!”陈飞洋牙齿咬得咯咯响,“程老爷子难道就不管吗?就任由别人这么骂自己儿子?” 孟宁书回想起那天程铭承看程延序的眼神,淡漠,审视。 恐怕这老爷子还真不会插手。 只要不骂到他头上,不损害集团利益,他大概不会在意。 祁让之长长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一直看不透老爷子。要说他对延序完全没有亲情,我也不这么认为,可要说有……又实在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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