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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说什么?”程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别绕弯子,听得人费劲!” “好,那我就直说了。”孟宁书也不端着了,身子向后一靠,整个人松了下来,“在您心里,程延序真的就那么差吗?我看不见得。您其实是有点为他骄傲的吧?有个这么懂事,上进又孝顺的儿子。” 他直视着程铭承,一字一句地说:“可您为什么从来不承认?我猜您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或者更简单点,是您不敢。您不敢承认程延序的优秀,因为他太像您了,您不敢面对一个这样的自己。” “你想多了,”程老爷子嗤笑一声,“我没理由这么做。程延序跟你们比是强不少,但他还能走得更远,不该止步于此。” “是因为程夫人吧。”孟宁书的声音很轻。 他观察着程老爷子的反应,继续道:“您心里,一直有两股劲在拧着。一股是拼了命地想培养出一个无比优秀的继承人,向逝去的程夫人证明些什么,另一股,却是害怕和愧疚,您是不是总觉得,如果当初不是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程夫人或许就不会出事?” 程铭承到底是历经风浪的老狐狸,脸上像是戴着一张打磨了数十年的面具,纹丝不动,没有泄漏半点波澜。 但孟宁书还是捕捉到了,就在方才那一瞬,老爷子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亲父子。 程延序不也正是这样?表面总是沉稳得如同山岳,可那些细微处流露的眼神,却早已将心底的波澜出卖无遗。 孟宁书顿了顿,给彼此都留了一口气的余地,才再度开口:“起初,我以为您和那位贺老爷子一样,是把程夫人离世的痛,强行怪罪在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那样的。”他声音低沉,“您是把所有的责任和罪责,都压在了自己身上。所以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孩子,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程夫人。于是,您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逃避这一切。” “您从来不肯给他一句肯定,不是您看不见他的好,而是您不敢。您用这种苛刻的冷漠来惩罚自己,可最终被深深伤害的,却是那个失去了母亲,无比渴望父亲一点关怀和认可的孩子。” 孟宁书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平心而论,作为丈夫,您对程夫人的深情与忠诚,无可指摘。但作为一个父亲……您真的很失败。” 他这话一出,整个病房霎时间静得吓人。陈飞洋在前面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只瞪大了双眼,盯着孟宁书。 “孟董事长就是这么教儿子跟长辈说话的?”程老爷子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瞒您说,”孟宁书摆摆手,“您跟我家那位比起来,那可强了百倍不止。他能教我什么啊?我是外婆在镇里拉扯大的,书没读几本,就一个实在的农村小伙,学不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程老爷子明显一怔,随即捧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才道:“他能有你这样的儿子,倒是我没想到的。” “是啊,”孟宁书叹了口气,“他那样的人,凭什么能有我这么好的儿子呢?” “你刚才不还说自己是农村小伙?”程老爷子又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提醒他。 “哎!”孟宁书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一下子直起身,伸手就想往老爷子肩膀上拍,“我发现您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嘛!就是吧,不会好好说话,还特讲究文化人那套。程延序这点就跟您一模一样,我刚认识他那会,他干什么都得说声谢谢,啧啧,看着都累。放松点多好啊!” 程老爷子侧身避开,没接话。 孟宁书将胳膊枕在脑后,目光飘向窗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您去看看程延序吧。别看他什么都不说,心里其实盼着呢。他一高兴啊,眼眶就容易红。” 程老爷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的眼睛……现在不能哭。” “他眼睛怎么了?”孟宁书猛地坐直,声音拔高。 程延序眼睛受伤了?为什么老太太和陈阳洋都对他只字未提? 程老爷子手中的茶水一晃。 他眉头拧紧,沉声反问:“你们几个天天混在一起,倒来问我?他眼睛怎么伤的,你们不比我清楚?” “啧,您这话说的,怎么能叫混呢,”孟宁书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服气的嘟囔,“我们这叫朋友之间的……友好交流。” “呵,友好交流?”程老爷子冷哼一声,“不成体统。” “先不说这个,”孟宁书神色一正,追问道,“程延序的眼睛,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序哥眼睛还伤着了?!”一旁的陈飞洋提高了音量,顾不上胳膊的伤势,激动地挥舞了一下,“严不严重啊?” 程老爷子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冻伤了。现在上了药,用纱布裹着,医生特意嘱咐,这段时间不能再用眼。” “不会失明吧?!”陈飞洋脱口惊呼。 程老爷子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瞪了过去。 “怎么说话呢!”孟宁书立刻拔高声音喝止了他,眉头紧紧皱起。 “序哥是有福之人,肯定会好的!说不定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太阳了。”陈飞洋急忙找补。 孟宁书没作声,目光悄悄投向窗外,天地间正风雪交加。 就这天气,哪怕眼睛好好的,想见着太阳怕是也难。 “得去脑科检查检查。”程老爷子低头闷了口茶。 “嗷!啊啊啊!我的脑子啊!” 一阵阵带着哭腔的惨叫声从隔壁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见没?听见没?”陈飞洋顿时激动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着墙壁。 孟宁书扭头看向程老爷子,迟疑地问:“他们俩……脑子没真伤着吧?” 程老爷子立刻放下茶杯,唰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平日那套礼仪讲究了,快步夺门而出。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他和陈飞洋两个行动不便的伤残人士。两人急得大眼瞪小眼,却只能在床上徒劳地咕蛹,仿佛两只还没蜕壳的蝉。 孟宁书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陈阳洋打个电话。 可他的腿此刻是真真切切地拖了后腿,连半分都挪动不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缠住了他,他忽然就体会到了孟建民的那种绝望。 不,他比那老头子还不如。 孟建民至少还能坐着轮椅勉强活动,而他现在,连轮椅都坐不上去。 “滴咚,滴咚。” 陈飞洋已经对着床头的呼叫器一阵乱按。 几乎是同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几名护士脚步急促地冲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两位白大褂医生。 “怎么回事?”为首的医生快步走到陈飞洋床边,语气严肃。 “我,我们想上厕所。”陈飞洋支支吾吾地说。 护士们面面相觑,默默将刚拿出的药品又放回了推车。 “我可不想,是他要上厕所。”孟宁书急忙撇清关系。 医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们的护工呢?” “对啊,我的护工呢?”陈飞洋一脸茫然地望向孟宁书。 “我怎么会知道?”孟宁书被他问得一愣。 “哎呀,真要憋不住了!”陈飞洋提高音量,“医生,您行行好,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呗?我打个电话催催!” 医生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递给他。又不放心地挨个检查了他们的状况,确认无碍后,才带着医护人员离开了病房。 “快给阳洋打电话!”孟宁书催促道。 “知道知道,正打着呢!”陈飞洋单手握着手机,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孟宁书看得心急如焚:“你能不能利索点?” “皇上,臣妾做不到啊皇上!”陈飞洋哭丧着脸,高高举起他那条冲天炮。 见他这副模样,孟宁书终究是于心不忍,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陈飞洋的电话还没拨出去,病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孟宁书和陈飞洋同时抬头望去。 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什么颜色的都有。 最扎眼的是中间推着的两张病床,上面各躺着一个哭天喊地的伤员,一个双手捂头蜷成一团,另一个眼睛上严严实实地蒙着纱布。 “你俩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孟宁书望着门口这出闹剧,哭笑不得。 “我脑瓜子里有好多人在说话……”祁让之死死捂着脑袋,声音带着哭腔,“我控制不住他们,我是不是要疯了?” “喂!那位蒙面大侠,”孟宁书转而指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你呢?又是什么情况?” 程延序虽然眼前蒙着纱布,却准确地面向孟宁书的方向,磕磕绊绊地附和:“我,我也是……好多声音,乱七八糟的……” 陈飞洋看得目瞪口呆,愣愣地插了句:“所以把他俩推到这来,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 孟宁书叹了口气:“大概,是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吧。” “咱们这屋可塞不下这么多床啊。”陈飞洋喃喃自语。 他这话刚说完,门口的祁让之突然哀嚎起来:“谁?!谁在说话?我受不了了!” “你他妈别鬼叫了!”陈飞洋扯着嗓子吼回去,“我,陈飞洋!你飞洋大爷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祁让之的哭声瞬间止住。 他愣了几秒,又猛地抱住头:“不,你不是陈飞洋!” “嘿!我踏马的!”陈飞洋气得在床上扑腾着想坐起来,“上次扇我巴掌的账还没算,现在又装不认识?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祁让之立马安静了。 他缓缓放下抱着头的手,迟疑地转向屋内:“你……你真是陈飞洋?我,我确认了,没看错。” 孟宁书的视线从祁让之身上移开,落在一直安静着的程延序身上,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强忍住笑意,开口打圆场:“飞洋,算了。” 他对还在愤愤不平的陈飞洋摇摇头,“大家都伤着呢。” 陈飞洋瞪了祁让之一眼,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绷带,“扑通”一声躺了回去。 “看这情况不太乐观啊,”孟宁书故意提高了音量,“得尽快安排脑部CT,再抽个血好好检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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