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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延序酝酿到一半的感伤情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闭上眼,调整了下呼吸,假装已经入睡。 “祁让之!你又为什么打我啊?”另一张床上的陈飞洋也跟着追问。 祁让之那边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仿佛突然陷入了沉睡。 “喂?怎么不说话?”陈飞洋不依不饶。 “睡吧。”孟宁书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温柔,“大家都累了。” 程延序悄悄松了口气。 “祁让他装睡呢!”陈飞洋的大嗓门又响彻了整个病房。 护工大叔被逗乐了:“小伙子这嗓门真敞亮,一听就恢复得不错!” “您有眼光!”陈飞洋得意地嘿嘿直笑。 “你不睡我还要睡呢,”孟宁书困得直打哈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玩玩你那冲天炮吧。” “你个木乃伊还好意思笑我?”陈飞洋立刻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虽然看不见大家此刻的模样,但凭这些形容,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了各种奇特的场景。 程延序抿着嘴忍了又忍,终于在听到祁让之憋不住的笑声后,也跟着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看,我就说他刚才在装睡吧!”陈飞洋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嚷起来。 程延序慌忙收敛嘴角,重新摆出平静的睡态。 为什么要扇孟宁书那一巴掌? 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搞不清,只隐约记得确实有这么回事。 或许是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细想。 为什么要扇他们巴掌? 这个“为什么”,在他心里缠了七八天。 明明陈飞洋和孟宁书他们早就不再追问了,他却始终放不下。 直到听他们聊起那天的经过,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失控到了什么地步,不仅对孟宁书动了手,连祁让之也没能幸免。 “你当时为什么要扇陈飞洋巴掌?” 趁着孟宁书和陈飞洋去“卫生间”的空隙,程延序微微侧身,面向祁让之的方向低声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祁让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可能被你打懵了,想也没想就跟着照做了。” “那我为什么要那么做?”程延序追问道。 “这我哪知道啊?连你自己都记不清了。”祁让之十分诧异,随即话锋一转,“倒是你这眼睛不会留下啥后遗症吧?” 程延序眼睛上的纱布还蒙着。 医生早上查房时说过恢复得差不多了,真要拆现在也能拆,但建议再观察两天。 老爷子在一旁听了,说什么也不同意提前拆,非要按最稳妥的疗程来,反复念叨着眼睛是一辈子的事,马虎不得。 “再养两天就能拆了。”程延序轻声答道,“应该不会有问题。” “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安排一下?”祁让声音压得更低,“我总觉得老爷子会借这个机会让你回家休养。到那时他要是又限制你出门,或者不让你继续参与现在的项目,该怎么办?” “会……这样吗?”程延序迟疑地问。 “难道不会吗?”祁让之的反问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老爷子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反而让程延序心里更没底。 二十多年了,他始终没能摸清自己父亲的脾气,父亲说的话,做的事,总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那你帮我联系一下吧,”程延序低声道,“我现在这样……实在不方便。” “当然得我来,你现在也看不见啊。”祁让之答得理所当然。 程延序噎住了。他发现祁让之近来在某些方面变了,说话做事的神态越来越像某个人,像到总能在不经意间把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陈阳洋!你推慢点会死啊?!”陈飞洋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不会!但我不想!”伴随着陈阳洋毫不客气的回应,病房门“砰”地被撞开,刺耳的轮子摩擦声震得人耳朵疼。 “我靠!大叔!护工大叔你在哪?”陈飞洋扯着嗓子哀嚎,“我要大叔推!你赶紧歇着去吧!” 陈阳洋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 “大叔在我这呢。”门口传来孟宁书平静的声音,伴随着轮椅平稳滑过地面的轻响。 “真不是我说,你俩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让人省心!”陈阳洋对着刚被抓回来的孟宁书和陈飞洋数落道。 “还有你们俩,也不知道拦着点!” 这话明显是冲着他和祁让之来的。 “我哪拦得住啊。”祁让之无奈地说。 “我也没办法。”程延序低声附和。 孟宁书和陈飞洋身上的伤恢复得慢,毕竟伤筋动骨,一时半会儿难以痊愈。 不过两人总算能坐轮椅了,就为这个,他们大清早就兴奋得不行,软磨硬泡让护士弄来两台轮椅,非要护工大叔扶着他们坐上去,然后就在医院里横冲直撞。 每当老太太问起,他和祁让之都得替这俩打掩护:“他们去洗手间了。” 陈阳洋看他俩这么疯,实在放心不下,生怕出什么意外,这才带着护工大叔匆匆出门寻人。 “等你这纱布拆了,差不多就能出院了吧?”孟宁书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问道。 “嗯。”程延序点了点头。 他和祁让之伤得轻些,恢复得也快。 除了都还有些脑震荡的后遗症,以及他暂时失明外,基本已无大碍。 祁让之甚至已经被护士连续通知两天可以办理出院了。 祁阿姨和祁伯伯前两天也都因为公司事务先行离开,反倒是他家老爷子,雷打不动地守在医院里。 这份关切,让程延序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些隐秘的欢喜,又隐隐不安。 谁让他这次玩脱了线,闹出这么大动静。要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疗条件数一数二,老爷子怕是早就把他押回家严加看管了。 不过,他手里还握着张底牌。 但愿这最后一招,还能管用。 “我想回家了,”孟宁书凑到他耳边小声嘟囔,“医院里实在太闷了。” “在家难道就不闷了?”程延序侧过头笑着问。 孟宁书在家也是躺着休养,在医院至少还能坐个轮椅四处转转,回去反倒更无趣才对。 “啧!你这伤真该跟你这张嘴换换位置。”孟宁书抬手戳了下他的嘴唇。 程延序刚要接话,却被孟宁书一声干咳打断了。 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自己唇边飞快地抹过,随即传来孟宁书故作镇定的声音:“沾了点东西。” 程延序瞬间反应过来,低声道:“谢谢。” “程伯伯。”祁让之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 “你这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赖在医院里?”老爷子顺势问道。 “疼啊,手也疼,脑子也疼。”祁让之立刻哼哼唧唧地装起可怜。 “做事要懂得分寸,别总让你父母操心。”老爷子语气虽严肃,眼里却带着几分无奈。 “知道啦。”祁让之笑着应下,又机灵地转了话题,“您是不是有话要跟延序说啊?” 老爷子没有接话。 “走走走,正好我又想上厕所了。”孟宁书说着就调转轮椅方向。 “我也是,水喝多了,尿急。”陈飞洋立即会意地跟上。 “诶!都等等我!”祁让之跳下床,追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瞬间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仿佛凝滞了,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或许父亲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眼睛怎么样了?”老爷子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还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程延序轻声应道。 虽说这些天父亲一直守在医院,可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开场永远是他的伤势,结尾也总是以他简短的答复告终。 此刻,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程延序心想,若是自己不主动找点儿话题,恐怕等到孟宁书他们回来,父子俩也再憋不出一个字来。 “您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程延序试探着开口。 老爷子沉默了许久,久到程延序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程延序怔了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他心目中,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威严,固执,脾气差,自以为是,高高在上,却又深情专一,习惯逃避……这些特质在父亲身上都能找到痕迹,可当它们交织在一起时,他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一个……让我始终看不透的人。”他最终轻声答道。 父亲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倒了杯水。程延序听见杯沿轻碰的声响,像是抿过一口后,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不知该接什么话。 “有时候连我自己也看不懂自己。”父亲再度开口,紧接着,他问出了一个程延序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的问题:“你恨我吗?” 恨? 没有。 即便是在最迷茫,最孤独的岁月里,他也从未恨过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 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别人的父亲可以轻松地开玩笑,可以无所顾忌地聊天,为什么别人的父亲接过孩子手中的奖状时,脸上会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有太多的“为什么”,像细密的蛛网,织成了他那个算不上童年的童年。 “不恨。”程延序如实回答。 静了片刻,他轻轻吸了口气,问出了那个他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问出口的问题:“那在您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是您的儿子程延序……还是,仅仅是程氏的继承人程延序?” 即便心中早已隐约有了答案,他仍想亲耳听这个男人说出来,从这个他始终看不透,却又从未停止过渴望得到他肯定的父亲口中,听一句真话。
第100章 有所不知 父亲沉默了许久, 唇边忽然逸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开口:“都有。但首先,你得是我的儿子,才能成为程氏的继承人, 光是这一点, 就不是谁都可以的, 我希望你明白。” 程延序偏过头去, 眼眶阵阵发热,泪水在眼中打转,始终没有落下。那股憋闷的痛楚梗在胸口,令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他竭力稳住声音,问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傻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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