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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感延迟了几秒,才山崩海啸似地压来。 冯谁大腿中了弹。 他咬着牙,抬起头继续往上游。 光亮的水面近在眼前,只要再坚持一下…… 冯谁双手滑动,没受伤的那条腿也在拼命蹬水,可上面的亮光还是离他越来越远。 水浮起他的头发和衣裳,他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在下坠。 他的手徒劳划动了几下,终于因失力而垂下。 赵知与猛地睁开眼睛,肺部撕裂灼烧,他剧烈倒气,然后是一阵猛烈呛咳。 脸上涨红,气管里鲜明的异物感让他忍不住呕吐,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抬起手,却像是举起了一根软趴趴的面条。 有人扶住了他:“少爷,没事了少爷!别怕。” 赵知与转过头,是张正。 草地上围满了人,旁边有医生、马场的经理、安保人员,张正和老三一脸担忧后怕地看着他。 赵知与抓着张正胳膊,努力了一番才发出声音,嘶哑难听得不像是自己的:“冯谁呢?” 张正脸色一变:“少爷,他不是养伤吗?好好地在别墅里躺着呢。” 赵知与又是一阵抓心挠肝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老三连忙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赵知与推开老三:“他今天来了这里,湖里——他没上来吗?” 张正和老三脸色都变了。 赵知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旁边扶他的手,趔趄着往湖边去。 几个马工打扮的杀手已经被捞了上来,手腕一片鲜红,或晕死或哀嚎着,被安保控制在一边。 张正拦住赵知与:“少爷,我马上安排人下去找,您不能再动了。” 医生也走了过来:“您方才溺水,肺部气管都有损伤,千万不能再折腾。” 赵知与安静了一下:“是吗?那我歇一会儿。” 张正和老三松了口气,张正去到旁边,跟安保负责人交谈,老三扶着赵知与,身边密不透风地围着一圈保镖,神色警惕地戒备着四面八方。 赵知与走了两步,老三着急地说:“少爷歇会吧,别动了。” 赵知与的嗓音还带着沙哑,被石子磨过一样:“我身上难受,慢慢动两下喘口气。” 老三哎了一声。 赵知与转头看了眼一个保镖,皱着眉头:“身上什么味儿,难闻死了。” 那保镖是个年轻人,一下子涨红了脸,手脚无措起来。 老三赶忙打圆场:“哎年轻小伙子是这样,一动一身汗,你往外边去点,离少爷远这点,哎对了,少爷呛了水,闻着味难受……” “少爷!” 有人惊愕喊出声,老三转头,发现赵知与已经冲了出去,像只迅猛的小豹子,完全看不见刚才的虚弱。 老三瞳孔一下子缩紧,脸都扭曲了:“操!!!” 赵知与猛地扎进了池塘。 最上边的水面成了井口大小的一片光斑,冯谁还在下坠。 他这才发现,这口池塘居然这么深。 池水很冷,但身体已经适应了那种温度,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被温柔包裹的飘忽感。 水是黑色的,幽黑幽黑的颜色,像是世界伊始的黑暗。 缺氧造成的痛苦,和大腿的剧痛慢慢消失,像是转移到了别的什么地方,意识的边界一点点模糊。 被无边的水包裹着,就这样沉睡在这里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可是这池水怎么没有尽头,为什么他还没触到水底? 这么深的池塘,不应该出现在马场,赵知与骑马要是不小心落水该怎么办? 赵知与。 这三个字出现在脑海时,冯谁朦胧的意识又瞬间清明起来。 赵知与。 他的小少爷。 他人生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他深不见底昏暗生活里的天光。 奇怪啊,怎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对方还是个傻子。 怎么会为一个傻子神魂颠倒? 赵知与应该已经安全了,他靠近水面时听到了上边纷乱的人声。 安全了就好,没事就好。 他的存款都在老方那儿,老方托付给了李就,不看交情,就是看在钱的份上,李就也会照顾好老方。 他是为了救赵知与没的,如果幸运的话,可能会得到一笔抚慰金? 李就懂得轻重,拿到钱就会带老方消失。 赵知与大概会难过一阵子吧,但没关系,他有很多朋友和熟人,可以凑齐一个盛大的舞会…… 冯谁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流了出来。 赵知与。 冯谁无声喃喃着三个字,像是藉此将这个名字刻在心上。 甘心吗? 好歹告白了不是吗?他的心意赵知与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可还是不甘心的。 他甚至还未亲吻过他的爱人。 眼角更多的液体流了出来,融入水中不见踪影。 柔软的水草掠过他的面颊,像是母亲张开了怀抱。 明明只是一个小池塘,他却像独自沉眠在太平洋的最深处,无边的海水和无边的黑暗囚禁了和他,那些克制的、温柔的、伪装的,在这濒死的孤独中倏忽散尽。 冯谁心底的阴暗同无光的水域一同伸展,亲吻算什么,他喜欢赵知与,他要抱他,抚摸他,玷污他…… 他要与他夜夜笙歌,荒唐度日。 他要赵知与跪在他脚下发誓,永远只忠于他一人,永远只爱他一人。 他要赵知与和朋友、故交割席,要赵知与向所有人宣布,他爱上了一个低贱的保镖,要赵知与放弃陆名的婚约嫁给他,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冯谁艰难地伸出手,摸向遥远水面的一点光。 那点光晃动了一下,像一个石子投入水面。 石子落下,越来越近,变成人的形状。 那人奋力往下游,水流被分开又合上,无声却有力地动作晃碎了光亮。 碎光落在冯谁眼睛里,他无法思考,无法感受,只是呆愣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人形。 远处有喧嚷的声音,潜水手电的光扫了过来。 冯谁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赵知与。
第38章 冯谁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浓重的昏暗,恍惚让人以为还身处水下,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光线后环视一圈。 是在他的房间,与赵知与联通的二楼房间。 肺部残留灼热的滞涩感,但呼吸已经十分顺畅,冯谁缓慢深长地深呼吸几次,慢慢找到身体存在的感觉。 他扶床坐起,心跳快得不像样,大概濒死的幻觉仍未从脑海中褪去。 冯谁发了一会呆,掀开被子,腿部的枪伤已经处理过了,打着厚厚的绷带,其他伤处也上了药,没有明显痛感,大概用了分量十足的镇痛剂。 冯谁慢慢下了床,来到窗边。 一楼隐隐飘来古典乐演奏的乐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嗡嗡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冯谁看了一会,一楼面向花园的阳台上有人在交谈,衣着低调,气质雍容,是赵家会有的贵客。 舞会已经开始了。 冯谁看了眼时间,他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上一刻的记忆,还是潜水手电一扫而过中,惊鸿一瞥的赵知与的脸。 冯谁又怔了一会,走进了卫生间。 身上很干净,好像是醒来不久才细致地擦洗过,一股沐浴露的香气。 他看向镜子里的人。 头发没有刻意梳得老气,散乱地垂下,本就冷白的脸透出一种尸体一样的苍白,嘴唇血色尽失,却奇异地没有干燥起皮。 冯谁盯着镜子的中的人,那是他的脸没错,脸上阴沉的表情却又像别的什么不认识的人。 冯谁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镜子,打开水龙头,狠狠洗了几把脸。 他走出浴室,慢慢穿上洗干净熨好的保镖制服,推开门。 门外的走廊上,小孩抬起头跟冯谁面面相觑。 “你醒了?”小孩高兴地说。 是第一天花园里见到的初中生,赵知与的玩伴,当时带着一条秋田犬来着。 秋田犬在初中生的身边,伏地了身子,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偷看冯谁。 “你在这里做什么?”冯谁问。 “保护你啊。”初中生说。 冯谁看着他,初中生眨了眨眼睛。 冯谁叹了口气,绕开一人一狗。 “你要去舞会吗?”初中生问。 “……”冯谁转头,“谁让你在这里的?” “除了少爷还有谁?”初中生摸了摸呜咽的秋田犬,“你能给我带甜点吗?我要克拉弗缇斯,在这保护你一天一夜了。” “你,保护我?”冯谁确认。 “对呀。”初中生眼神清澈又愚蠢,“还有来顺。” 冯谁看了眼秋田犬,狗一接触到他目光,脑袋缩得更紧了,尾巴死死夹着。 “你看不起我?”初中生气呼呼问。 冯谁叹了口气:“克拉什么的,长什么样?” “金黄的蛋糕,上面有樱桃,很好认的。”男孩高兴起来,伸出三根手指,“三块。” “后厨不知道有没有剩,今天厨师大概是请的外边的……”冯谁反应过来,“三块?还有谁?” 男孩抬起下巴示意不远处,阴影中,一个身影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冯谁瞬间警惕起来,但很快又放松。 “我哥啊。”男孩说,“对了,我叫范天阴,认识一下,以后大家都是少爷的人了,共事愉快。” 冯谁看着范天阴伸出的手,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张正看着冯谁走过来,见鬼似地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冯谁隐在柱子后的阴影里,看向随着音乐转动的舞池里华丽的男男女女,搜寻赵知与的身影。 “冯哥,你怎么过来了?”老三问,“这么快就能起床了吗?你还好吧?要不要叫医生看一下?” “没事。”冯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就是看一下少爷。” 身边没了声音,保镖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冯谁找到了赵知与,端着香槟跟一个男人在角落交谈着。 男人三十来岁,脸看起来挺周正,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身形高大,衣着品味不俗。 陆名走了过去,赵知与跟男人的交谈中止,陆名和男人握手,脸上带着笑意。 “少爷没什么事。”老三凑近了他,低声说,“有点呛水,当场就做了急救,回来医生检查了一圈,健康得很。” “嗯。”冯谁说,“谢谢你。” “不谢。” 一个高壮的男人搂着一位女士经过,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保镖啊,吓死人了,几个黑影杵这,还以为是什么呢。” 周衍宗目光落在冯谁脸上,似笑非笑:“赵家的安保做得真不错,这架势怕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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