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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片昏黄,孟愁眠感觉夕阳在喝他的血。 时间在消逝,光明河边上已经烧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塘子,里面的炭烧得发红,乐歌已经奏起,等到正真夜幕降临的时候,赤脚的男人们就会先后跳进火塘,一个比一个英勇,擦起的火星子溅起来,应进周围连片的喝彩声中。 几十把三弦挂在男人们的腰间,配上姑娘们嘹亮清脆的山歌,是春耕来临之前的最后一场贪欢。 此刻窗外的打鼓声落进孟愁眠的耳朵,盖过手边的手机铃声,他一脸绝望地坐在地上,不敢想象明天早上学推门进来,去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看到那沓照片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 那还是一群孩子啊。 “老师,你没穿衣服的那张照片……我放在最顶头。”余四的这句话在孟愁眠的耳朵边循环,他被这句话刺激的一阵阵发汗,他忽然后悔了,后悔那天早上的玩闹,后悔不早早把窗子遮上,后悔和他哥做那些亲密的事情,更后悔自己害了他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最后一片夕阳落在孟愁眠身上,他跪着忏悔,难过,抽泣。 外面的热闹即将登场,孟愁眠一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有些头脑不清楚,走出红楼的时候,他转身看了一眼背后,余四的恶心要求他不可能答应,这栋里的照片他也找不出来了…… 孟愁眠盯着这栋红楼好一会儿之后,他又抬脚,返回那个小木屋。 站在窗外,孟愁眠问最后一次:“余四,照片到底在哪?” 孟愁眠找了一天,余四就关了一天。 现在听见孟愁眠再跟他说话,余四还是那个很不要脸的条件:“老师,天快黑了,天黑,就到天亮哈哈哈哈天亮那些人进教室就会看到照片了哈哈哈哈——” “老师,我只想摸摸你……” 像摸兔子那样。 “摸你爹!”孟愁眠觉得恶心,他怒火中烧,一脚狠狠踹在门上,“余四,如果有人看到过那些照片,我会让你死!” 孟愁眠找来铁丝把门重新加固了一圈,然后走进厨房,把送来的那些松明子全部倒进竹筐。 世界在孟愁眠背起竹筐的那一刻开始混沌,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北京,那个被雾霭和大火充斥的下午。 他额头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他抓起一把把裹着松油的明子往地上均匀的撒着,在最后一丝光明被地平线吞噬的时候外面下火海的热闹时候才刚刚开始。 祝酒歌一潮高过一潮,打鼓声和三弦声交杂,乐声急急转促,孟愁眠把手里点燃的松明子扔进了红楼。 看着火慢慢地由小变大,由一小堆变作一大捧,火光发出的灼热烧烤着他满脸泪珠的脸颊,孟愁眠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放火。 放火,一种和杀人罪状并列在一起的罪行。 他会不害怕吗?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 听说他哥在几年前也烧过这样一场大火,不知道他哥烧得时候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会害怕。 他找不到照片,只能牺牲红楼。 关键是,他不会让任何人威胁他,尤其是拿照片这种东西! 渐渐的,火烧大了,劈里啪啦的,孟愁眠看见通天的火舌正在慢慢舔舐着红楼的每一根柱子。 终于,红楼最中间的那颗顶梁柱倒下去了。 这栋楼再也不可能立起来了。 一劳永逸地烧成灰倒下去了。 最先发现火光的人是老李。 应该这样说,从孟愁眠铺松明子开始,老李就看见了。这几天背负人言前行的老李腰被压弯了一截,以致平常一见他就礼貌问好的孟老师没有看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他。 老李从早上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年轻人,总是在宿舍和学校中间循环往复地跑,他把自己满肚子的心事放下,看着这个年轻人在黑暗刚刚来临的时候烧开了火。 孟愁眠踉跄了几步,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自己,那个被徐扶头快打烂的手机在他身边好像已经失去了接受主人视觉的能力,它那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主人此刻心脏疼。 那边的老李像垂钓了一天的人,开始收钩,他不知道孟愁眠今天发了什么事情,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走过去一定能得到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谁会放过一个抓人把柄的机会。 听见自己背后的脚步声,孟愁眠先出声了,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李。” 老李先愣住了,他有些意外。 他看鱼的时候,鱼也看见了他。 或者说,垂钓的不是他。 “孟老师啊,你这是干什么?”亲眼见证了孟愁眠放火全程的老李此刻故作惊慌,他面露惊色,“怎么办啊,你怎么能烧红楼呢?你烧了红楼以后云山村的孩子们到哪里上课啊?” “做个交易吧,老李。”孟愁眠一早就注意到了站咋远处的老李,他早就看到了,他一开始还打算躲,但是仔细想想后,他确实需要有一个人替自己收摊,这个人是老李,那就最为合适不过。 “你说什么呢!”老李的两截白眉毛紧紧蹙在一起,“什么交易?你烧了红楼!是你烧了红楼,我都看见了,这时候你还要我跟你做什么交易?!你可闯了滔天大祸了。” 听这话的意思,老李是怕自己给的不够多了。 “老李,如果你真心担忧红楼,那会儿火刚燃起来的时候你就喊人来救火了。”孟愁眠抬手擦了眼泪和脸,他看着面前这个和他一样被火光映照着脸庞的人,装什么呢? “五十万,之前我们去上课的那个晾茶楼我买了。”孟愁眠深思熟虑了一整天,他烧了红楼,学们就没地方可以去了。 事情总要解决,他会为自己善后。 老李眸光一凝,孟愁眠虽然平常穿着朴素,甚至只有几件衣服换来换去,但光看衣服料子就知道这个北京来的年轻人不简单,伸手就能拿五十万,老李在心里啧啧几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老李,李妍姐姐和你最近的谣言不少吧。” 这句话让老李原本看戏的脸忽然横起来,这小子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件事触他的霉头。 孟愁眠走上前几步,又说:“我把晾茶楼买下来,用你的名字捐出去,学和家长还有云山村的人都会感激你的。” 火焰跳跃在老李热乎乎的眼眶里,像他的心跳一样剧烈。 孟愁眠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他送女儿不做人,李家族谱都快把他清除出列了。 如果用他的名字买一栋楼,为村子的教育事业做出伟大贡献,人人对他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谁又会在乎他曾经犯过的小错呢? 哈哈哈哈哈,老李有些飘飘欲仙,他的浮想联翩让他有种自己已经站在光荣领奖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的奇怪错觉。 李家族谱,要为他的英勇事迹重新开一页了。 没想到之前他苦心纠结徐家田,想用自己女儿来为李家换取的大功一件竹篮打水,这忽然来得美名倒是天掉大饼。 大饼也讲究有没有命接,老李张嘴道:“红楼早就不能用了,你烧了也干净。” “晾茶楼……是五十万不假,但我们只能说二十万。”老李算盘敲得响,要说他老李出了五十万买晾茶楼,那隔天警察就要去查他的银行账户了,谁能相信一个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天天种茶的老农能忽然发疯拿出五十万给买一栋楼? “愁眠,你厉害。”老李竖起拇指,“你只管把那栋楼买下来,剩下的交给我。” “今晚的红楼,天太干了,自燃的。”老李望着沟水远处的热闹人声,说:“这不是还有那边的火海吗?” 是的,此时此刻的下火海正在热闹进行中—— “唔咋唔!” “唔咋喂!” 鼓手们正在整齐有序地敲响大鼓,赤脚下火海的男人们嘴里正在“芜——”地豪放叫嚷着…… 这些正处在狂欢中的人群还没有注意到,另一个火海。 徐扶头打了半天孟愁眠都没有接电话,保险起见他在把钱给沈林位结清楚后问段声:“你现在回家吗?” 段声点点头。 “行,一起吧,我今天晚上也要回村。”徐扶头坐上车子不甘心地再给孟愁眠打电话,这个人怎么不接,他有些担心起来。
第86章 春泥下火海(中) 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这让徐扶头有些坐不住,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村子,他这股焦虑的情绪荡在车子里,让开车的段声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然那个让他吃哑巴亏的小北京很讨厌,他还是不由得开快了车子。 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看边上的徐扶头,他想不通他徐哥放着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不要,偏偏要去找那个小白脸。 “你看什么呢——”徐扶头还在固执地打着那个电话,他忍不住想难道孟愁眠没有接陌人电话的习惯吗? “没什么徐哥。” “有话就说。”徐扶头把电话放到一边,反正也快到了,今晚下火海,孟愁眠跟着余望几个人出去凑热闹没听见电话铃声也不一定。 段声努努嘴,既然大哥让他说话他也没藏着掖着,“徐哥,你……真的喜欢男人啊?” 徐扶头:“……” “不完全算吧,就是和人看对眼了,男男女女的……我不纠结这些。”徐扶头把手举到头后面靠起来,看着前面有些颠簸的路,说:“你对孟老师就这么大意见啊?” “没有。”段声开着车驶入村子,开始慢慢减速,又问:“徐哥,那你以后没有孩子怎么办?” “哼,你倒挺会替我操心。”徐扶头看着渐渐逼近的小沟和石板路,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火光,他瞬间坐直了身子,段声也看见了火光,他惊讶道:“今晚的火海这么大呢!好像……有两处!” “那是学校!”徐扶头喊了停车,通往学校的小路车子开不进去,他抬脚就下车,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敲敲车窗说:“你去一趟那个教师宿舍那边看看,如果孟老师睡着了把他叫醒,说有火灾把窗子关了,我去救火。” 段声“哦”字还没有答完,徐扶头急匆匆救火的身影就消失了,他去叫小北京?怎么想怎么怪。 徐扶头赶到的时候已经围上了好大一群人,这里地势东高西低,红楼恰好在西边,一群男人拿着锄头把沟水开出来,绕在红楼边上围了一圈,以免火势蔓延,被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红楼倒做一堆,火光映透了天。 这座陪伴他走过童年和青春的红楼还是告别了他,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 不过现在徐扶头来不及伤心,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满脸是泥,茫然地坐在草丛边上的孟愁眠。 正在愣神的孟愁眠抬头,他也没想到他哥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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