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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实在刺耳,催命似的没完没了。 赵殊意终于惊醒,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松开他:“你去吧。” 嗓音低哑,有些模糊,赵殊意重新躺回枕头上,将微微发抖的手藏进被子下,盖住。 “……”谢栖看了他一眼,以最快的速度去取餐。 回来时还不到一分钟。谢栖不知道他想吃什么口味,点了南瓜粥和海鲜粥两种,闻起来都很香。 “赵殊意,”谢栖低声叫他,“吃饭吧,身体不舒服就更应该吃饱再睡。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去医院?” “看病。”谢栖拆开餐具,“你不需要看病吗?” “不需要。”赵殊意毫不犹豫。 为证明自己一切正常,他主动坦白:“我刚才……有点头晕。可能是因为昨晚药吃多了,有副作用。” 谢栖一顿:“安眠药?” “嗯,一款没上市的新药,有点问题。” 赵殊意难得解释,以前谢栖问他都不说。但解释同样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病。 “没上市的药你是怎么弄到的?不安全吧?” “一些特殊途径。”赵殊意答得含糊。 “以后别吃了。”谢栖说,“只是头晕吗?” “好像有幻觉。” “‘好像’?” “我不确定。” 不确定是生理性幻觉还是情绪过激导致的短暂思维混乱,赵殊意不知道怎么描述,他已经很配合了,不想再多说,谢栖最好也别再多问。 仿佛知晓他的心意,谢栖沉默半晌,换了话题:“粥有甜的和咸的,你要吃哪个?” “都行。”赵殊意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他终于脱下浴袍换了件睡衣,脸色比几分钟前正常,平静地下床,主动提出卧室不方便,去外面的餐厅吃饭。 谢栖提着外卖袋子,跟着他,下意识看向他的手。 ——他表情正常,但手仍在小幅度地颤抖,为了掩饰,不得不用左手扣紧自己右手手腕,故作轻松地揉弄着,假装只是在按摩。 谢栖无法不被影响,仿佛他的颤抖能通过空气传导,谢栖的心脏也跟着抖,鼻腔发酸,不敢再细看。 谢栖扔掉一次性餐具,去厨房拿了四只碗,两只勺子,将甜粥和咸粥各分成两份,跟赵殊意一起吃。 餐桌前气氛凝滞,没有能活跃气氛的话题。 谢栖不放心,想问,你确定不需要看医生吗?但赵殊意先开口:“对了。” “嗯?” “生日快乐。”赵殊意吃着粥,头也不抬地说,“昨天忘了讲。” “……” 是忘了讲还是不想讲,他们心知肚明。但现在补一句算什么?除此外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谢栖食难下咽,刻板地说了声“谢谢”。 赵殊意好似没听见,没反应。 谢栖思绪混乱,将他今晚说过的所有话在脑内重温了一遍,忍不住问:“你刚才那句话,也是吃药的副作用吗?” “哪句?” “让我别走那句。” “……” 舀粥的动作一顿,赵殊意抬头看了眼谢栖,没什么表情。 “嗯。”他吐出一个平淡的语气词,单方面堵死了沟通的可能。 晚饭结束,时间已经很晚了。 赵殊意似乎什么都做不了,回房间继续睡觉。 谢栖简单收拾了餐具,扔进洗碗机,回来整理客厅。 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整理。刚才他装到一半的行李摊放在地上,装也不是,收也不是,像他们没有定论的关系,不左不右地停在分岔路口,令人无措。 谢栖独自对着行李发呆,余光瞥见,卧室关灯了,但赵殊意没关门。 他不知能否将这解读为希望他回房间一起睡的信号,就算是,赵殊意给的信号为什么永远这么少?卡在一个让他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自作多情的微妙度上。 也许不微妙,纯粹是他连死心都不彻底,上赶着找继续倒贴的理由。 谢栖没去打扰赵殊意,回另一间卧室躺下。 他睡不着,深夜四周一片寂静,客厅隐隐有脚步声,是赵殊意起床活动,上厕所,洗手,倒水,抽烟。 打火机“啪嗒”一声轻响,赵殊意似乎在客厅坐下了。 谢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他想去劝两句:“好好休息,少抽点烟”,但也知道这种话说了没任何用,索性别说。 他静静地听着,能听见赵殊意抽烟时的呼吸声,微乎其微,很不真切。 谢栖在这近乎幻听的呼吸里长久地出神,不知道赵殊意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直到赵殊意抽完烟,回卧室,关上了门。 熬过一个漫长的夜晚,第二天是普普通通,依然没希望的一天。 谢栖早起收拾了行李,他没有将装好的衣服挂回原处,但也没继续装,将那几个旅行箱胡乱合上,推到了墙角。 赵殊意起床更早,没吃早餐就去上班了。 公司没有急事,但赵殊意迫切地需要工作,只有沉浸在工作里,他才感觉自己精神正常。 这要感谢爷爷,呕心沥血地将他培养成了一台能随时切换工作模式的完美机器。 日子照常过,生活平淡如水。赵殊意和谢栖默契地分房睡,谁也没再提搬家的事。 赵殊意觉得这样挺好,时间能淡化一切,再过几天,他就能真正地恢复正常。 理智这么想,可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每天在公司待十个小时,晚上下班回家,开门那一刻,总是不自觉地绷紧神经,下意识看墙角——那几个旅行箱还在不在,谢栖在不在。 赵殊意对此深恶痛绝。 但失控的感情仿佛悄无声息长大的肿瘤,已经癌变,割不掉。 谢栖通常比他早回家,这几天似乎不忙,竟然在学做菜。 赵殊意每天一进门就能闻到厨房传出的焦糊味儿,油烟滚得到处都是,没有做成功的菜,至少他们的餐桌上没见过。 秦芝就是一个爱下厨的人,以前总说,如果家里没人会做饭,这个家就不像家,没有烟火气。 赵殊意不以为然,难道有人会做饭,他们的家就像家了吗? 至于谢栖为什么做饭,赵殊意没问。 谢栖也不像对下厨有热情的样子,可能只是打发时间,找点事做。 无论如何,当赵殊意在回家的第一时间能闻到厨房的油烟味时,紧绷的神经就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像是服下了每日一份的镇静剂。 但谢栖并非每日都在。 12月25日,圣诞节那天,赵殊意开了一个漫长的会,结束后他拒绝高层聚会的邀约,叫司机送回家。 最近他睡眠少,精神欠佳,没有自己开过车。 到家时天黑风急,赵殊意同往常一样,习惯性看向客厅的某一处墙角,但不同往常的是,那几个旅行箱不在了。 赵殊意愣了一下,关门的手发僵。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家里一片安静,谢栖也不在。 赵殊意不认为自己离不开谢栖,但事实是,那一瞬间他无法思考,像被激发了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视线模糊,隐隐又有幻觉。 他呆站在门口,可能有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久,直到理智复苏,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说:“谢栖搬走了。” 他回答:“我知道,迟早的事。” 脱鞋,脱外套,换衣服,赵殊意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三百平的房子空旷死寂,没有一丝活气。他毫无缘由地,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狗。 没养多久,那蠢狗就被更蠢的他弄丢了,不知后来被谁捡走,过得好吗?还是无家可归,成了流浪狗? 狗的寿命只有十几年,它大概寿终正寝了,过得比他快乐。 他就比较麻烦了,还有漫长的几十年寿命,一眼望不到尽头,最多预测几年后: 也许他离婚了,但依然住在这里,顺利地解决了公司困境,一切有所改变,但生活应该分毫未改。 赵殊意突然想起,谢栖曾经问过他一句话,大意是说:如果不受制于家庭,自由选择,你想做什么? 当时他怎么回答来着? “我没想过”。 今天再问,赵殊意依然给不出答案。 但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无法回避的问题:我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而活着? 赵殊意胸口酸痛,呼吸困难。 厨房没有饭吃,他翻了翻冰箱,找到一袋即食燕麦片,用热水泡开,就当打发了晚餐。 房子这么大,他理应去衣帽间,或者谢栖的卧室里看看,未必是搬走了。但赵殊意倚靠沙发,一动不动。 他不能理解自己现在在干什么,他的精神和肉体逐渐分离,他无法操控这具在情爱里越陷越深的笨拙躯壳。 而令他抗拒的情绪像弹簧,他越想压制,它反弹得越狠。 赵殊意无能为力,在沙发上僵坐到深夜。 他知道,他应该给谢栖发消息,直接问“你搬走了吗”“还回不回来”或者“你在哪”,但他不想碰手机,不能发。 很奇怪,为什么不能发? 一定要跟自己较劲吗?明知它是弹簧,松手能怎样? 赵殊意又想抽烟,但忘了烟在哪里。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水杯在眼前,药在卧室,他在脑内模拟自己起身去拿药的路径,在幻想中吞水服药,但实际上他纹丝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开门声。 赵殊意心神恍惚,没听见。 直到熟悉的身影走到他面前,他看见了谢栖的腿,黑色长裤,裤脚沾着一点雪沫。 往上看,谢栖穿一件薄羽绒服,表情错愕,大概没明白,他半夜不睡觉在这坐着干什么。 “我回来了。”谢栖迟疑了下,“你在等我吗?” “……” 赵殊意没说话。谢栖已经习惯他不理自己了,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红色礼盒。 “圣诞礼物,”谢栖说,“我今天准备了很多,见者有份,带你一个。” 赵殊意还是不说话。 谢栖也不知该继续说什么,沉默换完衣服,从衣帽间到卫生间,又回到客厅,赵殊意仍坐在那里。 人心情不好时气色多半也不好,谢栖这几天有点憔悴。 赵殊意看了看他,问:“你没搬走?” 语气像赶人,谢栖愣了一下,脸上难堪一闪而过。但他突然发现,赵殊意在看另一个地方——原来存放旅行箱现在空空如也的角落。 谢栖恍然惊觉,赵殊意好像真的在等他,以为他一声不响搬走了,不会再回家。 “我只是,换了个地方。”他解释,“你总是看那几个箱子,我以为你烦,就挪到卧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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