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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装满一个旅行箱,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赵殊意明明在看着,可眼前画面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没留下清晰的印象。 不知道为什么头晕了,赵殊意突然感到一阵生理性恶心。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流失,他不想挽留,但它确确实实地正在流失,不容忽视,不可否认,一切客观地发生了,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谢栖仍在装行李,第二个旅行箱。 不知他究竟要带走几个。 赵殊意盯着灯光下白到反光的墙壁,沉默得像是有生以来都没有发过声。 很多年前,他在跟秦芝生活的家里担惊受怕夜夜不能安眠的时候,也这样开着灯,默然看墙壁,眼前一片白。 那时好像全世界找不出一个关心他的人,求助无门,他只能孤独地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黑夜,渴望被爱就成了最羞耻的情绪,是懦弱的表现,必须戒掉。 其实这不是多么惨痛的经历,只是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但它同样客观地在他身体里留下了刻痕,有过就是有过,不可逆转。所以他才是今天的他,而非另一种形貌的赵殊意。 但人好像不会永远停留在某种形貌上。 又有事情要发生了,即将给他的身体留下第二道不可逆转的刻痕,不管他本人愿不愿意接受。 那么,他是什么呢? 赵殊意突然想不通了。 他好像只是一块木头,不能选择被什么人生下,也不能选择怎么长大。任命运雕琢,自己过去不曾、将来也无法百分之百地掌控什么。 赵殊意猛然站起身,快步冲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一阵干呕。 谢栖行李收拾到一半,见状愣了一下,跟到门口问:“你怎么了?” 赵殊意摇了摇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试图盖住一切不正常的痕迹。 但水遮不住,他湿漉漉的脸上深浅不一的水痕像零碎的泪。 谢栖安静了一瞬,下意识想拍拍他的后背,没敢伸手。半晌,用自己都觉得不该太自信的腔调,低下头问:“赵殊意,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第44章 反常 意料之中没得到回答。 但赵殊意也没否认。 他撑在洗手台上,肩背弓起一道弧度,头低垂着,似乎干呕到一点力气也不剩,不想动了。 谢栖怀疑他没听清自己问了什么,但也没勇气问第二遍。 大约过了五分钟,谁也没动。卫生间里寂静如死,谢栖连赵殊意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但他有在喘气,缓慢、微弱,身体以极规律的频率小幅度颤动,像一只想振翅飞翔却不能的蝴蝶。 赵殊意极少展露脆弱一面,但他的脆弱里也有一种让人不敢触碰的锋利,似乎只要谢栖伸手去扶,他就会立刻直起腰,冷漠地攻击:“你怎么还不滚?” 谢栖看着他,谨慎地等了几分钟,他依然没动。 明显情绪不正常,不是普通的着凉或者晕机、晕车导致的干呕。 谢栖终于还是伸手了,刚碰到他的手臂,赵殊意就条件反射地猛一甩手。 然而他抬头太急,一整天没好好吃饭,低血糖发作,眼前一阵晕眩,脚没站稳,幸亏有谢栖扶着,否则要当场摔倒。 谢栖将他带出卫生间,回卧室。 赵殊意没严重到不能自理的地步,挣开谢栖的钳制,坐到床边,表情很快就恢复平静,顿了顿说:“我没事。” “真没事?” “嗯。” 赵殊意答得敷衍,说完不再看谢栖,转头躺下,连浴袍都没脱,直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然后眼睛一闭,背对谢栖不出声了。 ——罕见的逃避姿态,什么都不解释。 甚至不维护自己的面子。 他这么可疑的反应,令人很难不多想。但谢栖连暗中“多想”一下都很小心,因为有希望就会不断地失望,否则何至于死心? 不是不爱了,是不敢再期待。 “先吃点东西吧。”既然他不想解释,谢栖也不追问,低声说,“我也饿了,搬家麻烦,一时半刻收拾不完,明天我叫助理来帮忙。” 赵殊意恍若未闻。 谢栖问:“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他不回答,谢栖替他决定:“吃点粥吧,暖暖胃。” 赵殊意还是没反应,谢栖自顾自在手机上操作,下完单说:“你想睡就先睡一会儿,等下我来叫你起床。” 话是这么说,但赵殊意“睡下”之后谢栖没走。 背后注视的目光存在感强烈。谢栖显然很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幕,可以不问,但不能忽略。 赵殊意却刻意地忽视他,让自己尽量放空,将那些令人作呕的异样情绪都驱出体外。 其实掌控欲强的人,最喜欢控制的是自己。 他应该怎么做,不能怎么做,都宛如提前设置好的机器程序,严格堪比天规戒律,绝对不容触犯。 否则他就觉得自己失败了,克服不了为人的劣根性,斗不过戏弄他的命运。 但命运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玩意儿,跟秦芝信奉的佛祖一样,看不见摸不着,怎么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明明还没睡着,赵殊意的大脑竟然提前造出了噩梦。 他紧闭双眼,在幻觉里听见了四面八方传来的诵经声,嗡嗡……嗡嗡嗡嗡……仿佛十万只蚊蝇齐声呐喊,吵得人心肝肺疼。 他忍无可忍猛地起身,床边的谢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才几分钟就做噩梦了?” “……” 谢栖俯身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床上,神情关切。 同居这么久,谢栖当然知道他有睡眠问题,曾尝试帮他调理过几回,但赵殊意配不配合看心情,也不爱说实话,谢栖摸不清他的症状究竟有多严重、有没有稍微减轻些。 “你的状态好像……”谢栖斟酌措辞,“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赵殊意低着头,一直不做声,好似一眼也不想多看谢栖。 他不该是这样的。 赵殊意应该从容不迫地嘲笑,或者冷酷无情地还击,总之不该像现在这样不知为什么躲避谢栖的目光,连气势都弱了。 仿佛谢栖是某种能伤害他的利器,他出于生物本能趋利避害。 可谢栖哪有本事伤他?反过来还差不多。 “……”谢栖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这么自作多情,竟然能从赵殊意没表情的脸上解读出这么多离谱的内容。 但赵殊意实在太反常,气氛比言语更明显,他们之间有一种隐秘的气息无声流淌,引人一探究竟。 “其实我很不懂你。”谢栖喃喃道,“我总是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但就因为不明白,更想多看几眼,研究清楚。” 赵殊意终于搭了句话:“研究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谢栖苦笑,“一看见你我就晕头转向,智商下降一大截,怎么可能研究明白?” “……” 如果在以前,这应该算一句情话,赵殊意会被取悦。 但现在一切变了,谢栖和他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取悦与被取悦,是另一种,更危险的—— 赵殊意回避了一整天,不想揭晓自己内心的答案。 但答案已经诞生,藏在一层薄如蝉翼的理智背后,不管他接不接受,它就在那里。 赵殊意迟疑了一下,目光凝在谢栖脸上。 这张曾经看过千百遍的面孔,从幼年到成年,从陌生到熟悉,现在竟然又觉得有些陌生。 他突然想起一句诗:“离你越近的地方,路途越远——” 后面是什么来着? 赵殊意平时不读诗,不记得这句为什么会在他的记忆里,可能是谢栖曾经为他读过,也可能是秦芝。 他晃神了,思绪飘忽。 想着莫名的诗句,想着陌生的谢栖,想着噩梦里的母亲,还有爱他又没那么爱的爷爷,已经记不清的父亲,仇人般的二叔…… 世界这么小,只有几个人,足以折磨他半生。 诵经声再次涌起,幻觉乍隐乍现。 赵殊意想清醒过来,但努力睁大眼睛也无济于事,反而看清了那些突然显现的佛龛。 佛龛前有人点香,身形模糊,隐约是个女人。赵殊意叫她“妈妈”,对方闻声回头,露出一张恐怖的脸。 赵殊意只看一眼就魂飞魄散,想逃跑,用力推门——然而噩梦总是狭窄逼仄,门不知道在哪儿,他在空白的墙上摸索,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绝望之际终于摸到了门把手。 犹如救命稻草,赵殊意用力抓紧,几乎要将它捏碎。 突然,有人碰了碰他,“赵殊意。” 赵殊意浑身一激灵。 谢栖低头看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腕,“你到底怎么了?” “……” 短短几分钟,赵殊意出了一身冷汗,脸白得惊人。 他不说话,谢栖不知他在想什么,手被他抓得生疼,下意识往外抽,赵殊意更用力了:“别走。” “你——” 不给谢栖问话的机会,他突然说:“我想吃粥。” “……” “外卖没到吗?”他堵住谢栖的疑问,手不松,抬头看了一眼谢栖,又缓缓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此刻也什么都没做。 但他的手越抓越紧,谢栖愣了半天,后知后觉,这么过分的用力程度是他在掩饰颤抖。 “赵殊意。”谢栖抽回自己的手,反握住他,“如果你不想我走,我就……先不搬了?” 作者有话说: “离你越近的地方,路途越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 ——泰戈尔《吉檀迦利》 PS:评论对不上章节内容,是因为有修文,请勿在意。
第45章 副作用 赵殊意没回答。 幻觉淡了,但还在。他嗅到焚香的气味,囚禁他的四面白墙忽隐忽现,谢栖的脸朦朦胧胧,要很用力才能看清。 “谢栖,”赵殊意仿佛语言系统故障,只会重复一句话,“外卖没到吗?” “……快了。”谢栖看了看骑手的距离,只剩几十米。 他暂时松开手,说去取餐,但紧挨的皮肤刚分离,赵殊意就马上抓住他,仿佛一秒也离不了他。 这是挽留,但充满病态的渴求。谢栖心口抽紧,有些惶惑,本能地顺着赵殊意,给他抓着,不敢动了。 手机响了。 谢栖用一只手接电话,告诉骑手把餐放在楼下大堂,叫机器人送上来。楼栋机器人正好空闲,没几分钟就送到门口,通知取餐的电话打进了座机。 无论如何,谢栖还是要暂时离开,去开门。 “一分钟。”谢栖说,“我马上回来。” 他没有先松手,等赵殊意的反应,后者却置若罔闻,任由客厅的座机电话一声接一声地响,断了,又响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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