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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大部分情况下不会去城中村吃午饭。原因是在那里走两步路就会碰到熟人，让他不得不戴起社交面具。于是他下便利店买了一桶方便面，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解决午餐。 热水机的“咕噜”声停止，他撕开包装袋，汤包菜包一股脑下进去，只待片刻功夫，就能吃上热腾腾但可能不太健康的方便面。 手机的三分钟倒计时响起。江疏点开屏幕时，甲方正好发来几张参考图。江疏迫于无奈的点击图片，发现是自己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网图。 “可不可以这样，更有网红感一些。原先的太过于素了。” 江疏嗦上一口面，飞溅的油汤不禁甩到了显示器上。他左手用纸巾擦拭，右手拿起手机单手回复消息： “李总，他里面给的这种uv打印的材料，甲醛释放超过国际一点八倍，咱做生鲜的不就是要‘鲜’字当头吗。” “这图里那些都是经过后期调色和广角畸变处理的。”江疏把泡面挪到一边，打开PS界面： “实际空间的纵深、色彩饱和度与宣传图根本不一样。” 江疏扶了扶额头，长叹一口气。和每一个甲方解释网图的虚假性让他感到无语。而这些甲方也总深谙一个道理——反正交作业的是你，我只负责提要求就OK了。 不一会，屏幕里弹出来对方看起来颇为无奈的回复：“那先拍第八版的。”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江疏按了按太阳穴。长期睡眠不佳让他总感到特别烦躁。 尤其是一低头就可以看到办公桌上那张“请狠狠惩罚我吧！甲方爸爸！”的表情包时，他真的想下楼透透风。 “恶心…” 不过嘛，不坐电梯，也不走楼梯… 微信电话铃声打破沉寂。半口泡面下肚，江疏盯着来电的人，微微抿起嘴角——妈。 “喂，妈。” “儿啊，中午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裹着厨房油烟机的轰隆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笑：“你二姨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工作，周末回来见个面？” 江疏几乎是捏着手机。白皙的手指在指节绷紧后泛着淡黄：“妈，我这周要改方案，没时间。” “改改改，工作能当老婆吗？人都说什么，时间呐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有的…”母亲的语气拔高：“你表姐家孩子都快有了。你都28了，还天天对着电脑……” 江疏把泡面拿出办公室扔掉，前台赵小妹正趴在柜台下休息，听见声音后也懒得坐起来。从外看，柜台里好像根本没有人。 “那些相亲对象，不是聊房子车子，就是问工资多少，有意思吗？”江疏盯着地板缝隙里一点一点爬动的小蚂蚁： “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电话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不结婚哪行！隔壁秦阿姨家儿子，去年娶了媳妇，人家现在刚提车……” “妈你想要车，你儿给你赚就是了。” 略微沙哑的音色从手机传来有些卡顿，老母亲赶忙解释：“哎呀…不是妈要车…你自己一个人住那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出点什么事自己抗不了了也好多一个人帮嘛——” “妈——”江疏从玻璃门前走到角落的滴水观音旁，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打算使出杀招： “你再催，信不信我找个男的！”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倒更多是无奈。随着周围的一切的瞬间安静，母亲的声音从免提里消失了好几秒钟。 楼外蝉鸣渐渐，一时间外面工地的打桩声，车辆的来往声全听清了。趴在柜台下眯眼的赵美琪身子一颤——啥…啥玩意？找个男的？ 她撑起脑袋揉了揉眼睛，竖着耳朵。片刻才听见电话免提另一头的老母亲说话： “哎呀！你这孩子啊真是…爸妈为你好你就说这种胡话来！哎哟…不催了不催了！” 赵美琪从见到江疏的第一刻开始，就在猜测他的取向是否正常。因为这人长着张精致的脸蛋，还有苗条的身材，看上去就和印象中的那类人大有几分相像。 直到林野告诉他——这小子大学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被甩了，自此就一直不敢谈恋爱。 但现在，她不得不对此产生新的怀疑。有可能被甩是假的，不喜欢女的才是真的。 江疏捋了捋刘海，转过头时正好和赵美琪微笑的目光撞上。女生的工牌微微摇晃，侧着脑袋笑的很甜。脸上写了一句话：“我什么也没听见哦。” 江疏意识到这下完了。他面无表情的转过脑袋，一只手插进长裤的口袋里，若无其事将通完话的手机关掉，头也不回的走回工位。 到这时，他依然相信自己喜欢的是女人。但能想出这样的话来堵住的母亲催婚，也必然是有原因的。他仍记得那个午后，自己在小学操场被推倒在角落时的情景。 小小的男孩抱着妈妈的做盒饭，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忘带了午餐，正对江疏手里的餐盒虎视眈眈。 纵使他拿着汤匙的手还在颤抖，但也依然死死护住手里的盒饭。这是母亲给他做的，他不想给别人。 他记得那些人张牙舞爪的走来时，他几乎已经是做好了要和饭盒同生共死的觉悟了。被抓起头发的瞬间，有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遮挡住他的视线，他被人随意的推在水泥地上，饭里的鸡蛋羹糊了一片。 江疏抬头时，只看见一个健硕的背影挡在他身前。操场阳光下，这个学长被勾勒的像朦朦胧胧的山，护着自己这一株被风吹倒的野草。 “自己不带饭，欺负低年级算什么本事。” 很长一段时间，他会偷偷去看这个学长打球。别人说男生运动完后的汗臭味刺鼻，他却觉得这股夹杂着体味的汗味，味道不错。 后来到了大学，他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恋爱。他记得那个女生很漂亮… ——所以，她值得更好的。得知自己被甩了后，那个女生无缝衔接时，江疏半点都不意外。只是，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到现在，他依然对身材健硕的人有着一股天然的好感。有时他也会想，要是自己小时候没有营养不良，要是自己也可以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 正思索着，江疏不知为何脑海里就浮现出了那个健壮的黄色身影咧嘴笑时说的那句：“谢谢啊…” 他赶紧摇了摇头。首先，他喜欢女的。其次，这种人太憨了，头盔上粘一堆五颜六色的小鸭子，很蠢。 另一边在居民楼的三十一层，送单的雷毅腾正提着外卖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弓起粗粝的食指敲了敲门。 “你好…外卖？” 身穿睡衣的妇女正敷着白色的面膜，将门开了一条细长的小缝，侧过半个脑袋，雷毅腾看见这张恐怖的“鬼脸”模样时被吓一跳。 似乎是觉得有些尴尬，害怕女人看出来自己被吓到了，雷毅腾赶紧露出憨厚的笑。 他左手提着袋子，右手托住袋子底的饭盒，把外卖递到女人伸来的手前。他瞧见门内玄关堆放的满满当当的快递箱，大概猜测这人是做网店的。 “好…嘞…” 女人接过外卖时，雷毅腾的手机正好响起——“您有一份转单求助，请及时查看。” 犹豫一秒后，雷毅腾还是厚着脸皮对即将关上房门的女人说了一句：“麻烦您…可以的话给个好评哩…” “emm…”女人敷着面膜不好张嘴说话，便从鼻腔深处挤出了一声淡淡的应答。雷毅腾有点愣，她应该是答应自己了吧？ “谢谢啊！” 下到楼下时，雷毅腾赶忙跑到就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就是一顿猛灌，湿透的发丝粘在额头上。走回配送车旁边时，他正好还能用冰镇矿泉水瓶给自己脸上来一个免费冰敷。 “这天，太热了…”他将湿了的手擦干，露出上面干裂的老茧。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张早已皱巴巴的缴费单，双手握着纸边，缓缓捏出褶皱… “一点小病…应该…问题不大…” 雷毅腾迅速摸出手机，屏幕右上角的裂纹像蜘蛛网。他点开骑手群，看着骑手群时不时发来的求助消息：“有一个单转不过来，谁接一下！” “我来。”雷毅腾发送信息时几乎不带犹豫，随后仰头把矿泉水一饮而尽，扔进可回收垃圾桶后跨上摩托。 送外卖的过程总是枯燥而乏味的。这座本就不算大的城市，他几乎已经跑遍了。见识过大方的拉面店老板，会给他小费的好心人，当然也偶尔有不讲道理的顾客。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父亲腿脚残疾，妹妹还在上学要交学费，自己的房租，还有这几年才发现的自己的身体问题，这一切都要用钱。 要钱那就赚，起码他相信，只要自己比别人多接些单子，钱总会多的。父母养老总会好的，妹妹学费总会够的，大房子也会有的，自己的病也能治的。 所以，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这一身腱子肉掰碎了来用，同时打几份工。 这个老实又精干的外卖员，就这样日日夜夜穿行在街头巷尾中。为了更好些的生活奔波。他不会知道，在将来某一天，自己这健壮的身躯要倒下的时候，有一个冰块一样的男人，拼尽全力的接住了他。 作者小剧场—— 雷：（翻找）老疏我内裤呢？ 江：（从房里出来）没收了。 雷：（轻推开他）哎呀别搞…今天要跑单的… 江：（靠近）你现在，没穿对吧？ 雷：（喉结滚动，推开伸来的手）哥…你…昨晚都…
第三章 养鸭子 “又…我来做是吧。”江疏凌厉的下颌线随着说话微微起伏。眼前的王总监西装革履，全是茶垢的保温杯被“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前一组做了三个月，半点零头没捞到。”总监从背靠靠椅的姿势放下二郎腿，双手撑到桌面用两只大拇指揉着自己像育儿袋一样大的黑眼圈。 江疏盯着电脑里暂停的广告视频…一面为了kpi，一面是自己被上级指名道姓安排的活，王总监假装民主的询问：“怎么样？”时，他知道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嗯。好。”江疏推了推金丝眼镜，短暂闭上双眼… “您没什么要吩咐的，我就先回了。” 去工位的路上，他连在心里咒骂的心情都没有了。他见过这种冲量式广撒网类型的广告，出现于各大视频平台，他自己的手机朋友圈里都经常刷到。 所以他清楚，这个项目为什么捞不到钱。试问真的有人会在对看视频或者刷朋友圈时突然蹦出来阻拦你的广告产生好感吗？ 接手别人的烂摊子，废精力又不赚钱。 他点开手机，熟练的对着甲方敲下回复：“您稍等，我这就再改改。” 夏日傍晚前的炎热有所褪去。城市写字楼反射出耀眼的太阳光——低纬度地区的夏天总是天黑的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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