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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林野被这句话搅得一头雾水，但有江疏在他面前莫名其妙生气的先例，他只觉得是自己可能哪句话又惹到他了。 估计是自己打断他工作，让他不爽了。于是，他赶忙挤出笑： “求饶啊哥，你工作，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了哈…先撤了…” 看着林野闪回工位的身影，江疏只觉得胸口发闷。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太耐烦。 午后一处十字路口，雷毅腾正在等老板摊煎饼果子。他趁机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他看见朋友圈页面上亮眼的红点提示，知道是有人评论自己朋友圈了。 一般他发朋友圈，只要有人评论，他就会一条一条的回复，绝不落下任何一个。看到别人的朋友圈，他也会一条一条的点赞评论。但是今天的评论区，真的很奇怪。 “兄弟们，大雷今天住水帘洞哦！在家当美猴王！［呲牙］［呲牙］” 老薛：“还美猴王，你现在可是‘鸭子骑士’！［狗头］［狗头］” 大勇：“没事！‘鸭子骑士’本来就可以游泳！［给力］” 东哥：正好给‘鸭子骑士’开个小鸭塘，以后不用跑单了，开农家乐走上人生巅峰！［坏笑］ “鸭子…骑士…”雷毅腾脑海里回转着这个词，他是不是在哪个顾客嘴巴里听到过？ 这是哪个短视频平台上新出的网络热词吗。他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来城市后新事物太多，有些他不感兴趣或者了解不来的，也就算了。 他不爱看短视频，也根本没时间刷。但身边的骑手都喜欢刷，有时他也觉得自己不太合群。 雷毅腾默默敲下回复：“什么‘鸭子骑士’？［挠头］［疑惑］” 他提上煎饼果子，准备去奶茶店提单。前台小妹阿琳抿嘴笑起来：“又来啦？全网都在找你这个‘鸭子骑士’！” 雷毅腾往前凑了凑：“找什么？你丢东西了…？”说罢，将塑料袋包裹的煎饼果子伸到阿琳面前。 阿琳笑着翻了个白眼，接过煎饼果子：“找你！‘鸭子骑士’！”随后又补了一句：“谢了！” 雷毅腾这次清清楚楚的听见了——鸭子骑士。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啊，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在说。犹豫之中，他伸手招呼了一下正在摇奶茶的阿琳： “那啥…你刚刚说的‘鸭子骑士’…是啥玩意…？” 阿琳摇晃奶茶的动作停下，伸手把摇摇杯递到了雷毅腾面前，脸上写满无奈： “你是真一点手机也不刷啊！帮我摇！” “噢…”雷毅腾乖乖握住摇摇杯两端，学着阿琳的动作摇起来。阿琳摸出柜台下的手机，那条网络上爆火视频的主角，此刻终于看见自己那条视频了。 “城市偶遇‘鸭子骑士’，‘鸭’力变动力！” “哟，现在都都七十五万赞了！”女生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醋意：“网友都喜欢你这一脑袋的鸭子！” 雷毅腾盯着画面中自己不断后退的模样，一时有些尴尬。手指颤颤巍巍的触摸着屏幕里的自己，结果不小心点开了视频的评论区… 他看着评论区里的话语，眼睛发直。看清那些评论后，他老脸一红，感觉一时间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流向了脸颊和耳垂，吓得他赶忙关掉了评论区。 雷毅腾发觉脑袋上的头盔忽然沉甸甸的，身体也有点不听使唤。好像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看，把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看的一干二净… “谢谢啊…”接过外卖袋后，雷毅腾几乎是逃着出奶茶店的。 接下来的送单过程，雷毅腾全程心不在焉。他从来不敢想，自己一个送外卖的，能被这么多人关注。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可不可以算是“网红”了呢？如果算，可以有钱赚吗，能不能让老家爸妈的房子好一些。 要是能的话，当“网红”也不是不行… 八点钟的城中村，住在这里的雷毅腾还在赶着高峰期派送外卖。对面设计公司的小职员们组团在大排档吃饭。 江疏拒绝了林野的请客，独自在办公室点了外卖。 之前的他基本不点外卖，因为这座城市物价太贵。 林野告诉他，平台有内置的外卖拼单。和其他人一起拼，只需要十几元就能吃上一顿饭。总比天天方便面强。 江疏开始有些期待，十几元能吃到什么程度的外卖。 晚上八点半，江疏刚把第三版门头效果图发给甲方王总，电脑显示器就有回复了。 对话框里，对面顶着面馆的招牌做头像：“江设计师，这个园拱门很有韵味昂，像是你会做出的方案。” 江疏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白天时明明是电话沟通的，甲方却像见过他本人似的，总把设计细节和“想象中的他”挂钩。 回复框里打好的“感谢认可，后续我们可以细化材质。”被江疏删掉，换成更简洁的：“王总觉得这个门面符合品牌亲和力的定位吗？” 随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甲方甩回来一句：“符合！和你本人一样有灵气！选你真的没有看错。江设计师果真年轻有为！” 金丝眼镜后的眉毛轻轻皱了皱，这个甲方说话给人的感觉奇怪极了。 “好的，那我们约个时间。” “那就周六或周日，龙锦街八十六号，炙味轩餐厅。” 结束与甲方的交谈时，江疏的手机正好响起电话。他看见“快递送餐”的字样后，滑动接听了电话。 “来了，稍等。” 当从办公室走出，在写字楼前台见到黄色的外卖员后，江疏注意到这是一个瘦高的背影。 他看着手机上的“订单已完成”下，外卖员的头像和姓名：“薛海洋”。 接过袋子后，江疏站在原地呆愣了一秒——他在等对方会不会像那个人一样，问他可不可以给个好评。 骑手也愣住了，随后咧了咧嘴，指了指自己头上戴着的黄色头盔，语气无奈： “我不是鸭子骑士，我头上只有一只鸭子。” 回到自己工位后，江疏检查了外卖的份量，不多不少。可不知为何，自己的右眼却开始疯狂跳动，连带上眼皮不停的震颤。说不上来的异样在心里蔓延。 他伸手按住乱跳的右眼皮，低头揉了揉太阳穴。眼神拂过手机上外卖员的黄色头像。 江疏一边右手慢慢扯开外卖盒，左手一边拿起手机。点开他不怎么使用的热门短视频app，进入右上角的搜索页面。 “鸭子骑士，外卖员。”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那个高壮外卖员的视频，博主昵称是“野”。下面还有几条营销号的转载。 他盯着循环播放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人不慎撞到头的时微微缩紧的脖颈，扶头盔时的小动作，藏在衣服下壮实的身体，咧嘴时的两颗虎牙… 江疏感觉这人的看上去蠢极了，一身腱子肉搭配上老实又讨好的笑容，让他看着像一只丧失猎食功能的猛虎。 可就是这样，这个人的每个举动却都在轻轻撬着他的喉结，让他莫名的分泌和吞咽更多的唾沫，口腔中变得干渴燥热。 “憨子…”他唤了一句，声音小到像是讲给自己听的。 他点击评论区，想看看这些人都怎么评价这个憨头憨脑的外卖员。 “我的妈呀［星星眼］这个胸我舔舔舔［星星眼］” “好想rua他啊啊啊啊好可爱［星星眼］” “可以埋在这个胸里睡觉吗［害羞］” “（回复）你不怕憋死啊［狗头］” “求上天赐我一个这样精壮的男人［哭］” “感觉能让我下不来床…［狗头］” 诸如此类的评论层出不穷。江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用拇指摩挲着手机壳，下颌微微颤抖。 那个憨头憨脑的外卖员，此刻正承受着千万双眼睛黏腻的审视，成了屏幕后看不见脸的陌生人意淫的对象，像案板上处理好的肉，一点点被分食… 他机械地刷新页面，空调出风口的风掠过后颈，却吹不散胸腔里翻涌的燥热。 “快关了。” 江疏对着自己下命令，却对着这些评论，一条一条的点了举报。 不是他心疼视频里的这个人，只是他想把那些冒犯的字句，和这个人质朴的笑容，永远分隔开来…
第六章 吃肠粉 城中村小出租屋的灯泡亮起，雷毅腾刚刚结束一天的派单。他把黄色的外卖大袍脱下，连同头盔一并挂到了红色日历的旁边。 厨房门口，今天早上放来接漏水的塑料盆正好接满，雷毅腾拿到马桶倒掉，把盆放回原处。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一声消息音。屏幕上出现银行短信的提示——“账户到账6845.3元”。这是他这个月跑了1637单外卖，加上高温补贴和全勤奖的总数。 他走到日历前，伸手翻过日历的后一页。 下个月二十号被他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写了几个字“给细妹交学费”。 他用粗粝的食指点了点这个日期，口型跟着不自觉念了念。这是雷毅腾提醒自己，怕自己忘记了。 雷毅腾转身从房间里拿出一叠绿色的小纸单和一根顶端橡皮被磨平了的铅笔，坐在餐桌上开始写起来。 窗外城中村的大楼一片乌黑，大排档的人都变稀了。 对面写字楼的设计公司办公室里，还有一个瘦小的背影坐在电脑前，喝着咖啡在赶甲方的设计方案。 雷毅腾的出租屋安静的出奇，只偶尔传来马路上车的穿行，还有几声楼下的犬吠，带着狗主人的咒骂。墙壁的漏水滴滴答答，铅笔摩擦纸面不时沙沙作响。 “六千六…” “爸妈嘞房租一千…刘叔房租…一千二…细妹下学期嘞学费，要一千五…哦对要考试嘞…下个月给她买复习资料…” “电动车嘞电池租金…剩的给阿嬷买些钙片…” 雷毅腾对着空气嘟囔，白灯泡下，他头发上的发旋里掺着几根不太显眼的白头发。 破旧的白色衬衫被他的背阔绷得紧紧的，褶皱随着他动笔的右臂轻轻浮动。可这时，这个身影却顿住了。 绿色单子上竖着列了一列的花销，最后一处写着两个小小的字迹——“治病…”铅笔尖正黏连着“病”字的最后一个笔画… 雷毅腾盯着这两个字有点发怔…他还要吃饭，还要攒钱买房买车。等熬出头了，把爸妈接过来一起住，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打拼的原因。虽然这座年轻的城市以“来了就是自己人”的包容给了他容身之处，可雷毅腾其实心里还是多少觉得不对味。 三年没回去过年了，他东拼西凑才勉勉强强凑出来六七万的存款，本来就没有多少，再花费在别的事情上，老夫老母怕是这辈子都别想来大城市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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