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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日下午五点四十，江疏站在“炙味轩”酒楼的门口，扯了扯领带。 玻璃大门映出他皱巴巴的西装——早上特意去公司对面城中村熨过了，此时却被地铁里的人潮挤得没了型。领口勒得脖子不舒服，这是他为什么不爱穿西装的原因。 尽管如此，玻璃里倒映出来的苗条身影还是带着一股略微冰冷的气息，简约的西装将他的下颌线衬得像被刀削过，干净凌厉。 他摸出湿巾擦了擦手，推门进去时，迎宾小姐的高跟鞋声就“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欢迎光临，请问这边是否预约，一共几位？” 预定的包间在二楼，江疏选了一进包间门口就能看到的位置坐下。 菜单是烫金封面，翻开时飘出淡淡油墨味，主打菜图片上的红烧牛肉油光锃亮，让他想起甲方王总在电话里说的“咱们做餐饮的，就得让人看着有食欲”。 服务员递来冰柠檬水，他抿了一口，皱皱眉，手表指针指向六点十分，王总已经迟到二十分钟。 楼梯口传来响动。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跟服务员说话，肚子把白色里衬顶成一坨球，江疏一眼看来，用“大腹便便”来形容最不为过。 “王总？”江疏站起来打招呼，对方转头时，烟味扑面而来。 “江设计师？哎呀路上堵车，罪过罪过！” 比电话里的声音还油腻三分。 红酒礼盒被推到男人的肚子前：“一点心意，您且笑纳。” “哎哟客气客气！这家辣子鸡绝了，咱们先垫垫肚子再聊正事儿。”男人胳膊往卡座靠背上一搭，肚子上的肥肉开花式的摊开，压的座椅吱呀作响。 “听说你做过不少网红店改造？哥就喜欢你这种懂年轻人的。” 江疏往旁边挪了两厘米：“王总客气了，您连锁面馆的底子好，升级空间——” “哎先点菜！”王总啪地合上菜单，“东坡肉、蒜蓉虾，再给江设计师来份可乐，知道你们年轻人爱喝那玩意。” 江疏轻轻挑了挑眉。 服务员记菜时，男人突然伸手拍江疏肩膀，肥厚掌心的汗透过衬衫渗进来，“别紧张，咱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第一道菜上来，王总吮了吮筷子，夹起块东坡肉就往江疏碗里送：“来，尝尝，肥而不腻。” 肉块滑进瓷碗，江疏感觉一只手动弹不得，余光里发现男人的小臂正压着自己的手碗。 江疏抽了抽手，无济于事。他轻轻开口：“王总，您压着我了。” “噢！”男人赶紧拿开手臂，满脸堆笑：“不好意思昂，哈哈哈哈。” 江疏盯着碗里的油花，喉咙莫名发紧：“王总，您看咱们品牌升级，要不要从门头视觉入手？比如说，把店里的——” “门头事儿不急。”王总灌了口啤酒，嘴角沾着油星子：“哎，哥跟你说个实话，刚开始做店面的时候，有个设计师，开口闭口讲什么‘极简主义’，方案改了不知多少版，最后还不是按我的来？” 他突然凑近，一股鼻息喷在江疏耳垂上：“年轻人嘛，有时要学会变通，才能在社会上啊走得远，爬的高。” 江疏往后仰了仰，被扑面而来的啤酒味和蒜味熏得想吐。 “谢谢您的…教诲。” 窗外的天暗下来，菜式上齐。甲方王总倒从来不着急，三句话两句都和项目八竿子打不着。时间一拖再拖，江疏陪着天南地北都聊过一遍后，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点。 江疏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着急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每次想提到合作费用，立刻就会被他话锋一转。 他不能再等了。于是摸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提前做好的效果图，刚点开屏幕，江疏感觉腿上似乎爬上来了一只蟑螂，吓的他大腿一哆嗦。 可这虫子似乎没有被甩掉。江疏这时才发觉，哪里是什么虫子，分明就是一只手在自己的腿上慢慢游离，触感有些湿滑。 他转头看了看甲方王总，对方侧着腰，挡住自己伸到桌布下的手臂，若无其事，笑眯眯的看着江疏错愕的双眼。 江疏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这是在，占自己便宜…性骚扰？ 可他是男的啊！ “王总…”江疏咽了口口水，伸手把滑向自己大腿的手掌拦住，将其从自己身上移开，塞回男人的肚子上。 “这不会就是您说的，‘变通’吧。”说话时，江疏把手机藏到身侧，偷偷点开录像。 “哈哈哈，男人嘛。懂得都懂。”王总喝上一杯酒，随后对着江疏放在餐桌上的可乐干了个杯。 “毕竟像江设计师这样，有一副那么精致的皮囊的男人也不多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声音特好听，长得像小姑娘似的？” 江疏嘴角抽搐了两下：“您说话可以再斟酌一下。不要酒喝多了就口无遮拦了。” “害！”肥胖男人摆摆手：“酒后才吐真言！”说罢，左手手臂又搂住江疏的肩膀，几根肥硕手指揉捏着江疏肩上的锁骨。 江疏的手机录像正直勾勾对着这只咸猪手，悄悄拍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再次伸手，挪开那人不安分的猪肘。 哪知这人不依不饶的将手掌又按了回来，向着江疏锁骨下方西装里的一片黑暗摩挲去。 江疏突然暴起，座椅“哐当”一下撞到桌边，对着男人横肉乱飞的脸怒吼： “滚开！别碰我！” 王总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没褪干净：“害哟——小白脸别不知好…” 话到一半，江疏顺手抄起桌上这人给他点的可乐，对准那张油腻的脸狠狠一泼。 “尿不出来就对着可乐，一样可以当镜子用！”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王总的双下巴，哗啦啦灌进敞开的衬衫领口。他像条被踩中的蛤蟆惊叫一声跳起来。 江疏把可乐罐摔在桌上，转身离开包厢。 身后癞蛤蟆的咒骂飞来：“小白脸！你他妈找死！”最后一句话没骂完，就被江疏关上包厢门时的巨响盖住了。 刚刚泼水的右手此刻微微颤抖，他走到前台，敲了敲台面： “结账。” 看着共计消费732元的小票，他双拳攥的发紧—— 有些原则，比钱更重要。 江疏在手机上叫了网约车，又在厕所洗了手。清水划过下颌，镜子里是一张挂着浓重黑眼圈的脸。 他真的好烦，从心里生起的抑制不住的烦躁。 “司机已到达指定地点，免费等待中…” 十点半的大街上依旧人声鼎沸，江疏站在路灯下大口喘气。掌心的指甲印还在发烫，——刚才泼向王总的那瓶饮料，现在只剩某种解气的凉。 江疏根据手机定位，在一处路灯下找到呼叫的网约车。 他走到侧面拽了拽车门，打不开。 江疏又走到车头，站在引擎盖前。前挡风玻璃里，驾驶座上的人正把脑袋靠在窗户上，闭目养神。而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时…这个人的面相，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车牌号和车型旁，司机的头像还没加载出来，可姓名却写的清清楚楚。江疏有点怔，嘴巴不自觉跟着念了念… “雷毅腾…”
第八章 网约车 车上的司机仍旧无动于衷。 江疏盯着这人看了几秒。他完完全全的确认了，这就是那个他天天上班路上看到的那个人，那个“鸭子骑士。”难怪外号叫“大雷”，原来他的真姓雷啊。 他不是送外卖吗，怎么会开网约车？ 车内亮着昏黄的小灯，从上至下投射到这人壮实的上半身上。他只穿着一件略显破旧的白背心，两条手臂肌肉暴露在空气里，在灯光下打出阴影，垂在身侧… 雷毅腾斜绑着安全带，江疏看见见黑色安全带从那人胸前划过，单薄背心被扯出两道利落的压痕，随呼吸轻轻起伏。 这番美景不禁让江疏脸颊发烫，这人怎么回事，乘客来了都不开车门？ 他弓起手指，狠狠敲了敲车辆的引擎盖。 “咚咚咚——” 车内的司机被吓一跳，脑袋一颤的睁开眼睛，才看见车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正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 “抱歉哈！”雷毅腾手忙脚乱解锁车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江疏被打开车门时里面的冷气扑了一脸。他坐到副驾驶座，关上车门，轻轻开口：“尾号3828。”说话时，他还闻到淡淡的柠檬香，似乎是从这个司机身上发出来的。 “好嘞…”雷毅腾点着手机屏幕，打亮他脸上因为违规睡觉被发现的慌张的笑。 副驾上的江疏有些恍惚，这个之前只能在手机视频里看到的人，或者只是隔着公交玻璃看到的人，此刻就这么坐在自己旁边，相隔不到一米。 “准备出发，全程十五公里，大约需要…” 江疏系上安全带，随后盯着这人按手机的动作。 早上看到这人时，他还被一堆骑手围着聊天打趣，刚刚还不给自己开车门，突然间，他觉得有点不爽。 “你不送外卖吗。”江疏语气平淡，直勾勾瞅着雷毅腾双手放上方向盘：“怎么开起出租车来了？” 车辆启动，雷毅腾还没察觉到，这是他与这个人第一次见面，这人却知道他是送外卖的。 “老跑单也扛不住哩…偶尔周末兼职开开车，当放松…嘿嘿” “疲劳驾驶，违反平台规则，是要被投诉的。” 雷毅腾喉结滚动，声音小上了两分：“看你没来，就眯了半分钟…” “我在车头就站了不止半分钟。” “……” 司机尴尬的抓了抓后脑勺，江疏正好看见他右臂挤出来的肌肉，以及古铜色后脖颈处，因为晒伤而暴起的白色死皮，有点像蛇鳞。 “哥你放心…现在精神着嘞！我开十年车了，稳当的狠！”雷毅腾迅速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为了讨好而附和的雀跃。 窗外一次次闪过路灯的虚影，车内回荡着轮胎压过柏油马路的响声，还有两人淡淡的呼吸声… 江疏的目光不自觉的瞥向雷毅腾，这人虽一身腱子肉，却不算胖，只算是壮实。在他看来，这人身材确确实实好极了。 “你这兼职够拼的。工作日跑外卖，周末还开网约车。” 江疏不知为什么，抑制不住的想要对这个人说些狠一点的刻薄话，却不知道自己这股莫名不满从何而来： “要不再兼职搬个砖得了，凑个铁人三项。” 雷毅腾忽的咧嘴笑了：“哥，不瞒你说，我刚来这边的时候就是干工地的。” 江疏挑眉，视线看回雷毅腾转方向盘的动作： “没办法，总得养家糊口的嘛。刚开始干工地干了两年，后面包工头拖欠工资要不回来，就跟着几个兄弟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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