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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寒深依旧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在沈清慈讲到特别惊险或特别蠢的地方时,会几不可查地牵动一下嘴角,或者发出一声低沉的、表示在听的“嗯”。 沈清慈早已习惯了他这种冷淡的回应。他知道纪寒深肯坐在这里听他唠叨,已经是一种破天荒的“恩赐”了。 所以他并不气馁,依旧讲得兴致勃勃,仿佛要把积攒了五年的话,都在这个黄昏一口气说完。 然而,说着说着,那些被刻意掩藏的思念和委屈,还是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无论话题绕到哪里,最后总会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绕回到那个核心的点上。 他讲完一个和同学庆祝新年的热闹派对,语气会突然低落下去,轻声说: “……那时候外面好热闹,烟花放个不停,可是……你都不在我身边。” 他描述完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作品获奖的喜悦,又会带着点幽怨补充: “……我第一个就想告诉你,可是……你都不接我电话。” 最后,几乎成了执念般的循环,无论开头是什么,结尾总会落在那句带着哽咽的控诉上: “纪寒深……五年……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给你发了好多邮件……你一封都没回……” “我生病的时候……好想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也悄悄红了,但他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始终沉默、仿佛无动于衷的男人。 纪寒深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委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抽痛。 他能感受到那话语里蕴含的、长达五年的孤独、期盼和失望。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解释那五年他并非完全漠不关心。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能继续沉默。用冰冷的侧脸,应对着那些滚烫的、带着血泪的倾诉。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房间里暗了下来。沈清慈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或许是药效发作,或许是说得累了,他最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纪寒深这才缓缓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久久地凝视着床上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带着一丝委屈神情的年轻脸庞。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沈清慈脸颊的那一刻,猛地停住,然后缓缓收回,紧紧握成了拳。 黑暗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输液瓶里的药液终于滴尽,纪寒深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帮沈清慈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用棉签按住小小的针眼。 整个过程,沈清慈都睡得很沉,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 就在纪寒深准备起身离开时,睡梦中的沈清慈却像是有所感应,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一伸,准确地抱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小臂,紧紧搂在怀里,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孩子。 “唔……纪寒深……”他含糊地呓语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也许是下午听了他太多关于孤独的倾诉,也许是此刻病房里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理智的边界,也许是沈清慈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脆弱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纪寒深看着青年紧紧抱着自己手臂的样子,听着那带着乞求的梦呓,那颗冰封了太久的心,竟第一次没有升起立刻甩开的决绝。 他僵在原地,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沈清慈平稳的呼吸声,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击穿了他层层设防的冷漠。 这五年,孤独的,又何尝只有沈清慈一个? 西山18号这栋冰冷的别墅,没有沈清慈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他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的身影,没有他夜里怕黑跑来敲门的胆怯…… 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死寂,和深夜里独自面对遗传病阴影的沉重。 他习惯了用工作和冷漠来填充那份空洞,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填补不了的。 他低头看着沈清慈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此刻显得异常安静乖巧。和白天那个张牙舞爪、倔强执拗的青年判若两人。 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惜和巨大无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漫上纪寒深的心头。 他闭了闭眼,仿佛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臂,而是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轻轻侧身,在沈清慈身边空出的位置上躺了下来。 床铺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他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近,身体略显僵硬,但犹豫片刻后,还是伸出另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将熟睡中的沈清慈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清慈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本能地向他靠得更近了些,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喟叹,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安稳。 纪寒深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怀里的人体温已经降了下来,带着淡淡的药味和自己身上雪松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清慈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 这一刻,仿佛五年的时光鸿沟和那些刻意筑起的冰墙,都被这个安静的拥抱短暂地弥合了。 纪寒深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痛楚,有怜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 他收紧了手臂,将沈清慈更紧地拥在怀里,仿佛要将这偷来的片刻温暖牢牢锁住。 夜,深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平稳而安宁。
第16章 万恶的资本家 第二天清晨,沈清慈是在窗外鸟鸣声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摸——空的。 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大床中央。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有些怅然若失。昨晚那个温暖而真实的怀抱,果然……只是个梦吗? 可是那种被紧紧搂住的安全感,纪寒深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还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忍不住抱着被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回味着那个虚幻却又无比甜蜜的梦境。要是真的该多好啊……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咔哒”一声推开。纪寒深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一丝不苟地站在门口,脸上是惯常的冷峻和不耐烦。 他看到沈清慈抱着被子傻笑的样子,眉头一皱,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傻笑什么?醒了就赶紧滚下来吃早餐!磨磨蹭蹭的!” 沈清慈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美梦被打断的懊恼和对现实的清醒让他有些失落。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不死心的试探,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昨晚……在哪里睡的?” 纪寒深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冰冷,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不悦:“我当然在我自己房间!不然还能在哪里?” 他的回答快速而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沈清慈眼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小火苗“噗”地一下熄灭了。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语:“哦……原来真的是做梦啊……”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失望。 纪寒深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加烦躁地提高了音量,语气也变得格外严厉,像是在用怒火掩盖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看看几点了?上班要迟到了!公司请你来是让你创造价值的,不是让你在这儿做梦偷懒的!”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带着资本家的冷酷无情:“我警告你沈清慈,再敢随便生病请假影响工作,就直接给我卷铺盖走人!听见没有?!” “万恶的资本家!”沈清慈在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不敢再耽搁,手忙脚乱地跳下床,冲进洗手间洗漱。 虽然被骂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的纪寒深有点……怪怪的。 具体哪里怪,他也说不上来。好像……话比平时多了点?而且,那种催促和威胁,听起来虽然凶,却莫名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就好像,急着要把他赶出这个房间,打断他的追问和联想? 沈清慈一边刷牙,一边透过镜子看着门外那个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却似乎比平时僵硬几分的男人,心里的疑惑像个小泡泡,悄悄地冒了出来。 那个怀抱……真的只是梦吗? 沈清慈风卷残云般吃完早餐,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再晚一点真要迟到了。 刚跑到玄关,齐婶却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壶,叫住了他:“小少爷,等等!” 沈清慈急刹车,疑惑地回头。 齐婶把保温壶塞进他手里,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这里面是刚煮好的冰糖雪梨水,润肺止咳的。你昨天发烧,纪先生特意吩咐我煮的,说你今天可能会咳嗽,带着去公司喝。” 沈清慈接过还带着温热的保温壶,心里微微一动。 纪寒深吩咐的?他连这个都想到了?虽然人冷冰冰的,但这种细枝末节的关心……让他胸口泛起一丝暖意。 他握着保温壶,突然又想起了那个萦绕心头的疑问。 他凑近齐婶,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心虚的试探:“齐婶……那个……你知不知道,纪先生他……昨晚是在哪里睡的呀?” 齐婶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用一种“这孩子是不是烧糊涂了”的眼神看着他,奇怪地说: “先生?他早上不就是从你房间里出来的吗?我亲眼看见的呀。怎么,你烧还没退干净,记不清了?” “从我房间……出来的?”沈清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也跟着发烫。 不是梦!是真的!纪寒深昨晚真的抱着他睡的!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沈清慈心里炸开,刚才那点因为被骂而产生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忍不住一把抱住齐婶,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雀跃得像只出笼的小鸟:“齐婶!你今天真好看!特别好看!” 说完,他也不等齐婶反应,抱着那个承载着“铁证”和心意的保温壶,像一阵快乐的风似的,蹦蹦跳跳地冲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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