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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试图通过模模糊糊的印象找到高棠村面朝公路的另一个村口。 骑车比走路快得多，他不知道自己蹬了多少脚，总之体感时间并没有流逝多少，他拐进了并不豁然开朗的村口。 对于广市的宵夜档来说，十二点一点并不算是一个很晚的时间。村口有烧烤店、大排档，煎饼、臭豆腐、炒粉的走鬼档，食客不多，但还算热闹。 面前是长上坡。他停下看了手机地图，确定自己准备走的路没有走错。 他在很费腿力地踩单车，有穿着黄色外卖员制服的人骑着电动车以很快的速度从他身后掠过。 前面是分岔路，左边是急弯长下坡，右边是急弯长上坡。 在他分神之前，他看见那辆后座上架着外卖保温箱的电动车拐向了右边，紧接着就是一声金属和塑料砸到地面的声音。 黎卓被那声音吓到，急忙骑着车过去。 果不其然，是刚刚那个外卖员骑车摔倒了，而那一声动静和当事人正被电动车压着歪倒在地的动作让黎卓判断不出来伤势。 他迅速停好车，先过去试图扶起来那辆压着人的电动车。 外卖员抬头。他戴着头盔，露出疲累沧桑的面庞。 黎卓觉得看面相是有一定的道理的。那张脸很普通，三十岁上下，国字脸，而经历会刻在身上。 外卖员脸上的皮肤是经常被风吹日晒出来的干燥，双眼带着掩饰不住的困倦，下垂的眼皮挡住了一部分眼白里的红血丝。鼓起的颧骨、随着倒吸气微微翕动的粗野的鼻翼、刮了又冒出来的胡茬，他是体力劳动者，鼻梁上却架着一副斯文到不太合乎他的气质的无框近视眼镜。 黎卓下意识拿来和面前的外卖员对比的，自然是上一个有接触的钟遇安。 那个小少爷的脸肯定是白皙细滑的，五官带着娇生惯养的精致。他的眼睛也有红血丝，但那是因为熬夜和酗酒，他要是神智清明的时候眼睛应该是飞扬又神采奕奕的。他没有很高的颧骨，按传统的面相来说，这样的人的性格是温和不锐利的，因为他不需要斗争什么。他一看就是富足的人。 不受控的思考只是瞬息之间的事。 外卖员眼镜因为刚刚突然的摔倒歪掉了些。他可能都还没看清黎卓的样子，但在感受到腿上压力变轻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感谢的话说出口：“兄弟，谢谢了啊。” 黎卓沉默了两秒，使劲把那台电动车拉了起来，才说：“没事吧？” 外卖员先推推眼镜，然后试着活动了下手脚，才站起来。他回话的声音很积极，带着不愿意麻烦他人的客气和感激，“没事没事！转弯太急了而已，摔得不重，我看看车有没有事……” 夹在车头手机支架上的手机用机械女音播报着：外卖即将超时，请尽快送达。 外卖员从黎卓手上接过车把坐上车，拧动油门之后车已经在正常往前，“谢谢了啊，谢谢！我着急送外卖，先走了啊！” 这次黎卓没有接话的机会，车以不慢的速度离开了。 黎卓刚刚说他要钱。 在那个外卖员挣着不知道多少块钱一份外卖的工资的时候，他莫名其妙送了一个人回家，就挣了一千块。 他也想问意义。 黎卓转而对廖一杰语速很慢地说着自己的理由：“机构老师有什么好做的，又要联络客户续课又要思考备课，压力比我现在大多了。” 廖一杰也不勉强，马上给出了第二个方向，“你以前说想教书育人才念师范，今年宁市招教，你回去考。” “什么？”黎卓摇摇头，“不要，备考很简单吗？要学习要报班要几百几千个人抢那么几个岗位。” “对你来说会难吗？”廖一杰早就看见桌面上放着的书，“我们已经毕业三年了，我早就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你还能有看书学习的能力，我对你有信心的。” “我对我自己没信心。”黎卓是觉得荒谬，他自己都不愿意动的时候，别人对他再有信心都无法触达到他。 廖一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黎卓，你的心气都去哪了？” “还心气，能有气都不错了。”黎卓开了个玩笑。 “你要是真这样维持现状的话，那你读那四年书有什么用呢？你在干一些谁都能干的事情。”廖一杰质问。 黎卓回答得很快，“世界总是需要螺丝钉。” 世界不缺理想主义者。他不想掰扯那些读书有用无用的论调，那些话还是留给高中生写作文吧。 廖一杰只能默默重复：“你以前不是这么想的。” 钟遇安一直没参与到他们的讨论中。 他在黎卓签下这个出租房的时候看过黎卓的身份证。黎卓身份证的住址的广东省的宁市，这会儿他和朋友说话大概说的也是宁市的话。 他们的语速很快，听着和广府标准粤语接近又有些差别，钟遇安听得费劲，但也能听懂一大半。 他像个不认识世界的初生婴儿，一声不吭，睁着眼睛，视线不断在说话人之间流动，试图从他们的对话中分析拼凑更多故事剧情， 他不知道黎卓为什么廖一杰口中想要教书育人的人转而非要去摇奶茶，他想要认识一个不一样的黎卓，但他看到了黎卓一直微微蹙起的眉毛。 廖一杰的逼问让黎卓不舒服了。 “那算什么？”黎卓说话的语调始终都是温和的、甚至是温顺的，“一杰，你觉得我现在一成不变觉得没有前途，但这种非高压又不消耗我的精神的工作才是我现在想要的。”
第9章 52000 “一杰是吧？你也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黎卓身上了，黎卓说他不想按着你给他预设的路走。”钟遇安暂时偏帮黎卓，“他做那些工作不开心，他想要现在的生活！” “你懂个屁。你以为追求理想的时候痛苦，把理想抛弃了就不痛苦吗？”廖一杰没好气地说，他不想对黎卓发火还不能对这个不知道哪来的人发火吗？“那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割舍掉！” 他也懒得对这个局外人再多说，只是到黎卓身边坐着。他和黎卓并不是对立的。 “我很认真地请求你，你再问问你的心。” 黎卓避开了廖一杰的注视。 钟遇安看着黎卓嘴唇紧抿。他不知道自己心间泛起的难受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廖一杰的话肯定是像针一样扎进了黎卓的耳朵里。 黎卓在被那句话拷问。 “我不懂，不过我对待朋友就是让他追求想追求的。”钟遇安是在对廖一杰说话，却始终是看着黎卓。他觉得黎卓垂着头的样子像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也像亟待被触碰的水中月。躲着就不用面对，水中月被触碰后的破碎也与它本身无关。 钟遇安对理想的谈论不陌生。他们年纪相仿，也有过想改变世界的时刻。 可是路是自己走的。既然无论怎么选都痛苦，那怎么选也就无所谓了。 他对自己说：有时被动是幸运的。 黎卓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支持这个真正和自己统一阵线的人，于是抬起头。一瞬间他看见小少爷的眼睛不是他想象中飞扬又神采奕奕的，那里面装的大概是经过伪装的沉静，又或者本质的悲伤。 但稍纵即逝。 “你手机借我一下。”钟遇安又是那副热情满满无事忧愁的样子，手一摊，问黎卓要手机，“我手机没电了，我要打个电话。” 黎卓没有多想，把手机解锁递给了他。 钟遇安单手握着手机按数字的动作似乎带着气，按下拨通之后又没有把手机放到耳边。 安静几秒之后，手机铃声在钟遇安的口袋里响起。 黎卓和廖一杰都看着他翻衣兜，把手机找出来。 钟遇安没在意他们的疑惑，把手机还给了黎卓。 “你手机号是你支付宝吗？尾号4567？叫滴哩哩哩哩？” 钟遇安看着手机念，念到网名的时候还把《春天在哪里》的调调唱出来了。 在支付宝添加好友的功能里，他输入了黎卓的手机号，上面显示的就是“滴哩哩哩哩（*卓）”。 他点击名字旁边的“验证身份”，在姓氏的框里填入了“黎”。 抬头扫一眼还在状况外的黎卓，他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操作着。 然后黎卓开的并不大声的媒体音用标准普通话播出了对他来说震耳欲聋的一句话—— 支付宝到账：伍万贰千元。 死寂。 直到钟遇安指指黎卓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在刚刚收款时亮起，现在已经暗下。 黎卓有些手忙脚乱地打开支付宝，“你给我转钱？你给我转那么多钱干嘛？” 钟遇安抱着手，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廖一杰。 或许黎卓想重新选一遍，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高中政治背得滚瓜烂熟的这句世界观此时此刻被他奉为无上真理。 还说理想，没有钱怎么理想？ “你刚刚不是说要‘房子车子票子’？我说要你追求想追求的，没钱怎么追求？”钟遇安吊儿郎当地说，似乎就乐意花五万块听个响。 黎卓没说话，把钱重新转回给钟遇安。 他追求个屁，他哪有要追求？谁说的他要追求？ 钟遇安睨他一眼，一收到钱就又给他转了两次五万二，还不忘备注“赠予”。 “你干嘛又转过来啊？”黎卓暴露了他的无措，手上捧着的手机真变成了烫手山芋。他第一次见有人神经到这个地步，一时兴起就开始爆金币。 曾经许愿说希望老天无端端给他很多钱，但真有个人给他转钱，他看得见的只是一串数字，以及数字背后明码标价的他的价值。 “我是天使投资人。”钟遇安看黎卓不想收，态度难得强硬，“你别转回来啊，你转回来我就发更多。” 黎卓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黎卓如果想要追求廖一杰口中的理想、如果那个理想很飘渺，他希望这五万块给他一点前进的动力——哦，现在是十万了。 “……”黎卓还真是不敢轻举妄动了，只是着急地说，“你的钱不是钱吗？无端的给我干嘛啊？这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支线计划！支线计划！ 黎卓紧急想起来这回事。 他发现自己摸不透钟遇安的喜好，更无法在合适的时机达到让钟遇安对他失去兴趣的目的。 “给你就拿着啊。我追人花点钱不是很正常吗？‘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钟遇安故作轻佻，“要是你有你刚才说的那么不清高就好了。你如果和我在一起，明天就带你去买车。” 这次在猜谜语的变成了廖一杰。钟遇安说的是粤语，语言不会造成他理解的阻碍，而话已经说到这了，谜底有些过于清晰可见了。 “……啊？”廖一杰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听没听错，扭头看着就在旁边的黎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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