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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哥是万能的,但离她很远的,所以柳童听见巫梦要带她去玩卯足了劲与期待。 她跟着他哥坐上公交,一直到商场过站,柳童都不知道他哥要带她去哪,最后下车的地方位于一个没落的商业区,白天,没多少人,但离海很近,可以看见一排落锁的船只,灯球是透明的,柳童对这里有印象,竣工的那段时间声势浩大,她很想来玩但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钱,没想到不过是一段时间没听说,这里就已经过了末日,变成废墟一片,仅仅少量的商贩在贩卖商品。 巫梦带她走过长长一条荒芜街道,一切倏然远去,眼前只剩下一座悬索桥,柳童跟着巫梦迈上去,忽然被托举,低平的海水在桥下低缓地涌动,两道空荡,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天界。 尽头被黑色安全网围起来的伟岸建筑越来越巨大,柳童看见他哥飘起来的衣摆,以及飞走的一只苍鹭。 巫梦坐上礁石群,柳童意识到他们到目的地了,眼前的海水漫到他们脚边,背后那座连绵的欧式建筑像一座巨人坟,柳童走得腰酸腿疼,小声说哥哥骗人,一点也不好玩,好不容易路过章鱼小丸子和西瓜汁也没有给她买。 巫梦趴在膝盖上笑,回头看她,那个时候巫梦已经留了银白色长发,柳童很羡慕,她们的学校不允许蓄发,不知道尾翎的教育层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头发长短不影响学习,优化的个人形象有助于积极投入生活。 “这里没什么人,很多东西都很烦,每次躺在这里一切就离我很远。如果有天你不想回家,可以来这暂时躲一会。” “不是说世界末日了吗?” “是假的。” “我小时候哭,你告诉我如果眼泪有用你现在就去把长城哭倒,可是躲也没有用,”柳童很懊丧,她和巫梦并排躺下,盯着天空,像掉在万花筒的底部,一个微不足道的花色,好不容易找到属于她的位置,命运轻轻旋转,她就天翻地覆,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无用功,“你留头发染头发,妈暴跳如雷,你明明知道她会这样,但还是做了,躲在学校里,可是回来就躲不了了。我们出门前她还在房间里哭,哭世界末日了,大家都在开心,觉得这是个玩笑,只有她很认真,明明她的日子像一坨鸟粪,有什么好哀悼的?我们回去以后就要面对她的哭和愤怒。我们明明什么也躲不掉。” “她生气?我很开心啊,看她张牙舞爪地怒吼,我很快慰,人海川行里她不一样,大家在哭她像刨到金子,大家都沸腾她难过,只有她这个设限再正常不过,哪天反其道而行,或许才是真正的末日。”巫梦的嘴角撑开,瞳孔里有浅浅的笑意,侧头看柳童,擦掉柳童滑行而下的泪珠,说哭是一件很耗费心神的事,不能杀敌还自损八百,但是躲不一样,有时候他想永远躲在里面不出来。 巫梦的眼睛和礁石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在界限分明的发丝里显得沉肃,笑容熄灭了。柳童不敢探究这个永远躲在里面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太阳在不知名的角落往下掉,玛雅人的预言吃掉橘子光线,世界直接进入黑夜,灯接二连三地在半空亮起来,柳童仿佛听见声音,像拇指一下一下擦过火机滚轮,呲——呲——所有的影子与轮廓再度暴露出来。 迟尔跑了半条街,为柳童找到章鱼小丸子和西瓜汁,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刺激得柳童的脸像一张布满折痕的纸,柳童一边吃一边说谢谢,即使那天最后她哥给她补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她一点也不羡慕别人了,没有人的哥哥姐姐能和巫梦一样,也是从那一天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当哥哥的累赘。 迟尔说当然,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往码头飞奔,赶上最后一班船去了对岸。 迟尔:哥哥今晚我不回家,你别太想我,明早我会带着椰蓉包出现。如果没有…… 迟尔:你也不要把我关在门口好不好? 巫梦:装什么可怜,钥匙在你口袋。 迟尔笑了两声,这几天他都忙着找柳童没和巫梦好好相处,巫梦似乎也不在意,日子过得他紧张焦虑,怕巫梦忘了他,又怕永远和巫梦是两条平行线,他站在甲板上吹风,想世界末日到底是什么样的,也许现在就是世界末日了,一切那么难挨,缺乏希望,他们全部被泊在这一刻,无限地拉长,变成一生。二零一八年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一生堆叠而成的,而他们又将被献给二十二世纪,作为供台上的一抹尘埃。 迟尔想到那个被郝菲打碎的dvd,巫梦已经很久不看电影了,巫梦能够躲藏的据点又少一处,迟尔想把他的过去还给未来。 他紧赶慢赶在影音店打烊前买到了dvd,碟片捏在指腹间,原来起承转合就这么薄,酒窝可以拿来盛放泪水。 迟尔精心包装后找了家青年旅馆过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尾翎,一路掐着点算是赶在巫梦起床前把椰蓉包送上餐桌,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他哥起床晚算不算一件好事,迟尔把礼物暂时藏到沙发下后,走到巫梦门前。门恰好开了,巫梦睡眼惺忪地与迟尔对视,有些恍惚地看向时间,“超级马里奥。” “因为我很想你。”迟尔站在原地,青涩地仰望。 巫梦缓了一会,“一人打两份工你准备攒彩礼钱?” “我在当免费劳动力讨好小姑子呢!” “没听见她跟我美言几句,”巫梦瞥他,指尖在迟尔眉心点了点,“讨好她不如讨好我?” 迟尔抓住那只手腕蹭了蹭自己的脸,露出一个笑:“我想讨好你都不给我机会。” “机会是自己创造的。”巫梦说,“今天也去当劳动力?” “你不想我就不去。” “那你快去吧。”巫梦笑了一声,从厨房带走椰蓉包便把门关上,将迟尔隔绝在外,手机里显示的是柳童昨晚发来的消息。 柳童:我自作主张把家里的事告诉他了,好吗? 巫梦:随意。 关掉手机后巫梦突兀地想起自己毕业后那一年。 郝菲不明白他为什么毕业了还不能回家,他好不容易选到自己满意的工作入职,身上只剩下一千,交完房租只剩一半,新人要学的东西很多,郝菲三天两头打电话,白天关机晚上问候,吵到最后怒火攻心,第二天也不死心要历史重演一遍。 柳童出事了,小女孩倒是很懂事明白不打扰哥哥,叛逆期偷偷爆发,翘课,夜不归宿,和男人热吻被撞见,郝菲拿这些来道德绑架巫梦,巫梦置若罔闻,打完电话装没事人,第二天继续上班,听客人的伤心事。那段时间特别费烟。 后来巫梦好不容易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拿到工资,晚上睡前的重担算是轻了点,结果郝菲骚扰他的老师同学,把大家逼得无可奈何,只得告诉她巫梦的工作地点,郝菲从尾翎来到陌生的海城,要巫梦来接她,不然就报警了,郝菲住到了离巫梦家最近的旅馆,隔三差五就来工作的地方闹,一边哭一边说着含辛茹苦把他带大的虚构故事,说她和妹妹都在等巫梦回家。 场面很难看,老板调侃他,自己家的心理障碍还没调节开呢,怎么应对工作啊?巫梦笑着道歉,第二天递交了辞职信。 生活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他准备在出租屋待到期限最后一天再想未来,同时间郝菲开始上门,不停地拍打门,喊他的名字。两个人像在打战,要耗到物资燃尽的最后一秒决出胜负。但有一天巫梦起床,看着几平米的房间,倏然平平静静地想通了,这样没意义。 巫梦点了一根烟,想再回忆一遍,很多东西却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了。 迟尔悻悻去找柳童,想从柳童那里打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和巫梦谈过恋爱,走进超市的时候柳童又在给锁骨贴创可贴,还没好吗?不像伤口,像吻痕,柳童的性格不像不会管教男朋友的。 他忍不住问:“柳童,你是单身吧?” 柳童的神色一瞬间变得不自然:“没,我有对象,你别告诉我哥。” “为什么?” “哥哥看妹夫都看不顺眼啊……” 迟尔觉得柳童太把她男朋友当回事,巫梦估计看都不会看那人一眼。 “哎,你知不知道巫梦的前女友啊。”迟尔一边帮忙一边试探问道,左见不知道,迟尔对柳童其实也不大抱有希望,结果柳童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开门见山地说“前女友?很漂亮时髦,就是那种穿普通衣服也显得洋气的时髦,黑长直,看起来很温柔。” “你怎么知道的?”迟尔听见自己问。 他们隔了一排货架,柳童听他问下意识就说:“我见过他们合照啊,姐姐看镜头,哥哥不经意地看她。你知道吗特别有趣,我没想到我哥也这样,我哥以前辅导我做作业很认真,突然一段时间消息频繁响,一响他就低头打字,偶尔还要出去打电话,隔音不好,他声音比平常轻。我就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大方承认了,又问我,很明显吗?我说好明显,和我朋友谈恋爱了一模一样,三分钟不见就开始想念。我哥说没有那么夸张,他应该也挺喜欢对方的,说的时候嘴角往上扬。” “我哥可能觉得我年龄小,听不懂,听完也不会记得,所以没所顾忌,我问他就说了,是大他一届的学姐,学姐主动追他,每天元气满满地在图书馆和教室门口等他,久而久之习惯了,学姐又表白了一次,哥哥答应就在一起了。哥哥说,那个姐姐对他来说就像海城的悬索桥背后的世界。”柳童回忆起来滔滔不绝,很久没听见回应才如梦初醒,迟尔刚理完货,从货架后走出来,佯装自然地对柳童说,“然后呢?” 柳童的声音像一段残留的尾气,边说边观察迟尔的表情:“哥哥说……可是连我也知道没办法一直躲。” “迟尔,你脸色好差,我叫哥哥来接你吧。” “不用了。”迟尔的笑容在脸上像快要断掉的两截,他看了看地面,变得平缓,“我是不是不温柔不时髦也不元气?” “……你很漂亮。” “我还是男的。”迟尔强颜欢笑和柳童说他回去一趟,今天都不来了。 柳童说的那些他很难和巫梦联系在一起,迟尔回家发现巫梦并不在,他打开了那台dvd,从积灰的碟片里漫无目的地挑选,发现有一张空白的碟片,跟寻某种直觉和冲动,开始了放映。 温和的女声沙沙地响起,伴随移动的画面,迟尔无比熟悉,是他的大学。 “一一年三月二十日,在海城的地标下,夜风吹着我们的脸,你答应我的告白,像烟花在夜空中爆炸,所有人都看见我的心脏是彩色的,我说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你说很多人都这样,我当时想你好狂,但是下一次也还是不由自主看你,而你答应我的时候目光好像才第一次从空中降落,停在我的身上。 你说和你恋爱大概不会太开心,我说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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