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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前,沈流云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很滑稽,像契诃夫笔下那位装在套子里的人。 或许在实质上,他与套中人也没有区别。 只是从前的套子是无形的,如今的套子是有形的。 他压低帽檐,走出门去。 沈流云今日没有开张扬的跑车,而是选了闻星常开的那辆奔驰,到达剧院后,规规矩矩地将车停进了地下车库里。 距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门口已经有了不少人在排队检票。沈流云等人差不多都进去了,才朝门口走去。 “二维码扫一下。”检票员对沈流云说。 沈流云摆了下手,隔着厚厚的围巾回:“我没抢到票,能站外面听吗?” 检票员对这种事倒是见怪不怪了,点了下头,“可以,你靠边一点站吧,等下还有人要检票的。” 于是沈流云靠边站了,站在很不起眼的角落吹冷风,沉默得像天然长在墙角的一棵树。 等到检完最后一张票,检票员收拾东西打算进去,这才想起墙角还站了一个人。 他冲沈流云打了个招呼,“演出快开始了,你跟我一块儿进去吧。不过等会儿你只能站在演出厅门口听,不能进去,知道吗?” 沈流云原本已经做好站在外面吹一夜冷风的准备,不想能有这般意外之喜,愣了片刻,旋即对人道了谢。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来一盒烟递过去,“多谢。这盒烟我还没怎么抽过,您收下吧。” 检票员光一看就知道这盒烟不便宜,眼睛亮了亮,“嚯,这可是好烟。” 即便这么说,他却只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别在耳后,还不忘叮嘱沈流云:“我拿一支就行,我这人糙惯了,抽不来好烟。哦对了,剧院里禁烟,你待会儿可别站外面抽。” 沈流云合上烟盒盖,笑了笑:“我知道的,所以之前都是站外面等。” 这话听着奇怪,等谁呢? 检票员挠了挠头,没再细问,将沈流云带到演出厅门口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演出厅门口除了沈流云,还摆了个小桌,坐了个慈善基金会的人员,负责在演出结束后给观众分发宣传小册子,也方便想要献爱心的观众捐款。 因而当演出开始后,沈流云倒也不显寂寥。 沈流云自认音乐鉴赏能力不高,但奇怪的是,他总能从合奏中精准地找出钢琴声。 是钢琴太独特,还是闻星太独特?他说不好。 来之前,沈流云记了曲目单,钢琴协奏曲排在最末。 柴一的旋律奏至一半,沈流云留意到那个工作人员在低头玩手机,便朝演出厅的大门挪步过去。 他轻轻地将门往外拉开,露出一小道缝隙。 随着乐声倾泻出来,灯光笼罩的舞台也映入他的眼帘。 舞台上灯光璀璨,摆在正中央的钢琴尤为醒目。 白色燕尾服将演奏者的腰身勾勒得优雅纤长,指尖落在黑白键上宛如天鹅泅水,轻盈却有力量,点点浪花自他指下翻涌,波澜壮阔自他指下展开。 他于这小小缝隙中,窥见演奏者自由而纯粹的灵魂。 沈流云久久无言,立在原地,直至双腿麻木。 回忆起过去他多次让闻星为自己请假、辞职,顿时感到羞愧难当。 他从未真正站在闻星的立场上为闻星考虑过,固执己见、自私自利。 闻星是属于音乐的,也是属于舞台的,应当被灯光照耀,也应当被鲜花簇拥。 一直都是闻星在包容他,迁就他。 沈流云将门重新掩好,转身朝着爱心捐款箱走去。 “捐款是在这里吗?”沈流云问那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很热情地回应了他,把一个册子递到他面前:“是的,您要捐款的话需要在这边登记一下。” 沈流云拿起了笔开始填信息,先填的金额,填完才问:“可以匿名吗?” “可以的。”工作人员低头去看他填的金额,双眼忽然瞪大,“先生,您是不是多写了几个零啊?” “没写错,不过可能需要麻烦你给我一下基金会的银行账号。”沈流云飞快地填完了剩下的所有信息。 “啊,好的。”工作人员被一长串的零差点砸懵圈,半天才反应过来拿手机去找银行账号。 等待他找银行账号的过程中,沈流云注意到桌子上的爱心小卡片,突然道:“这个卡片我可以写吗?” 工作人员点头:“当然可以。” 沈流云思索片刻,俯身在卡片上写了一行英文,而后合上卡片递给工作人员:“可以麻烦帮我转交给今晚演奏的那位钢琴家吗?” 工作人员刚好找到了银行账号,一边将账号给他看,一边笑着说:“可以的,您是那位钢琴家的乐迷吗?” 沈流云慢慢地扬起唇角:“是的,他的音乐很打动人。” 从剧院走出去,沈流云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冬天的雨比雪还要冷,裹挟着寒气淅淅沥沥落下。 屋檐下有位老大爷在躲雨,身前还有放了个龙头铜壶的小推车,卖的是莲子羹。 沈流云记得,闻星很喜欢吃这个。 他们从前逛街每每遇到,闻星都会买一碗,吃的时候眼睛的色泽比碗里的莲子羹还要莹润。 他朝老大爷走过去,付了一百块,给大爷看闻星的照片,拜托大爷等会儿如果见到照片上的人,就送给这人一碗莲子羹。 老大爷乐呵呵地应下了。 闻星走出剧院时,观众差不多都走了。只剩捧了一碗莲子羹的卓钰彦在门口等他,塑料碗已经见了底。 闻星手上抱着观众和慈善基金会送的两捧鲜花,让卓钰彦帮忙接过去一捧,这才有空问:“哪来的莲子羹?” “门口有卖,你要吃吗?要吃的话我去给你买,应该还没走。”卓钰彦把空碗扔进垃圾桶,带闻星往卖莲子羹的那个小摊走去。 老大爷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本来以为已经等不到了,正犹豫要不要离开,就看到两个人朝自己走来,其中一人瞧着眼熟得很,正是照片上的那位。 老大爷立刻热情地冲人道:“小伙子,莲子羹喝不喝?最后一碗啦,送你喝。” “哇,最后一碗,闻星你运气真好。”卓钰彦在边上感叹。 闻星觉得天气这么冷,大爷出来卖东西也不容易,执意扫码付了钱,弯着唇道:“给我多放点山楂碎就行。” “得嘞。”老大爷爽快应下,舀了满满几勺山楂碎撒在莲子羹上面。 “欸,你手里这捧花还有卡片呢,快看看写的什么。”卓钰彦眼尖,瞧见了夹在鲜花里的爱心小卡片。 闻星将那张小卡片取下,缓缓打开,里面是一行简短的花体英文,没有署名。 "All my best melodies come from this night." 【作者有话说】 卡片上的话意思是: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来自这个夜晚改自作曲家勃拉姆斯的那句: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来自克拉拉
第31章 31·仙女棒 闻星姿态放松地坐在钢琴前,弹了一小段旋律,典雅的稍快板,厚重而不失华丽。 这是勃二*里他最喜欢的乐段,具有吉普赛风格的匈牙利式段落,犹如吉普赛女郎跳弗朗明戈时飞扬的裙摆,别具一格的神秘。 闻星由此思及元旦那晚收到的爱心卡片,匿名的捐款者,他的乐迷,同勃拉姆斯谱写的旋律一样神秘。是谁呢?他见过吗? 为什么给他留下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怎么又练上琴了,你平时练琴的时间还不够多啊?好不容易放假回来,也不知道让自己休息休息。”范雪茵闻声走进书房,就见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儿子又坐在了钢琴前。 闻星无奈地笑笑:“只是随便练练。” “别练了,放假了就好好歇歇。”范雪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煮了冰糖雪梨,放在茶几上了,你赶紧去趁热喝了。” “好好好。”闻星起了身,听话地往外走去。 范女士的唠叨却没能停下来:“赫京变天的时候,我还特意给你发了消息,你都答应了会注意,怎么还是感冒了?是穿衣服穿少了,还是晚上睡觉又踢被了?” 闻星端着那碗冰糖雪梨坐在沙发上,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敢应声。 幸好没让范女士知道他还发烧住院了,不然这会儿能跟他急死。 听范雪茵数落得差不多了,闻星这才卖了个乖,“好了,没多大事,吃几天药就好了。妈,你饶了吧。” 范雪茵这才住了嘴,转而说起别的:“小卓呢?他回来了没?” “还没呢,阿彦他们公司放年假放得晚,他让我不用等他,我就先回来了。”闻星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梨肉,慢吞吞地吃着。 梨肉炖得软烂,含进嘴里一抿就化开了,暖融融的甜。 闻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在心里感叹,还是回家了好。 “那小沈呢,去他爸妈那边了?妈去年不是跟你说过,今年带小沈一起回来过年吗,你没跟他提?”范雪茵猝不及防地提起了沈流云。 闻星愣了愣,神情有片刻的凝滞,“我……” 可才出了一个字音,便没了后续。他的嘴张了又张,始终无法将那句“我跟他分手了”说出口。 他这才发现,光是对着沈流云亲口说出那句“分手”便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后对任何人都再也无法道出相关的话,朋友亦或是亲人皆不能。 范雪茵了解自己的儿子,眼珠子转了转,“闹矛盾了?” 闻星只好点头,“嗯。” “为的什么呀?”范雪茵关切道。 闻星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一两句说不清楚。” 范雪茵叹了一口气,也不逼他,语重心长地徐徐道:“这过日子呢,就是这样,总会有矛盾,说开了就好了。你呢,一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不喜欢说,时间一长自然会出问题。很多事情,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呢?你总要问问清楚的。” 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是闻星觉得自己问得已经够清楚了。 更何况,如果隔三差五便会生出矛盾,无论是因为什么而起,或许本身就说明他们并不合适。 不合适的两个人,迟早都是要分开的。 闻星不想再谈论此事,有意岔开话题:“妈,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范雪茵的工作是影剧院管理员,负责影剧院的开门和关门。每天上午十点过去开门,下午五点关门,没什么事也可以提前关门,偶尔有活动则需要负责帮忙检票。五险一金的待遇,还有双休,实为一份清闲安稳的美差。 闻星曾在那家影剧院参加过不少活动,也借妈妈工作之便进去看过不少演出。 不料范雪茵听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妈我半年前就已经退休了,这你都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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