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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三年,邱无患雷打不动天天去看他。洋洋每次只劝他,停药吧,无患,我好累。无患,你得去找个新人,向前看。 洋洋就死了。 后来邱无患每次一看到黄杨那张脸,就觉着心里哪儿在动。 但他没动。他忘不了洋洋,甚至连他俩以前住的那破屋,本说是要拆的,也给他强力留下来,独留那一栋。屋里的摆设,还是人在时候的样子。 他也不能动。黄杨虽说名字跟洋洋发音一样,也长得像,更可怕的是,也有一酒窝。但是,他就不是。他在洋洋还躺医院里时就来了,洋洋的生命一天天萎缩下去,他却依旧生龙活虎。他市侩、谄媚、又风风火火可会看人脸色。但很好笑,菜场口里,却没一人喜欢他的。明明这样的人儿,菜场口里是一抓一大把。 因为他是一同性恋。 这事儿,邱无患当然是第一时间就发现的。发现这事儿,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喜。在之后,他给这消息,偷偷放了出去。 自此,黄杨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洋洋死后的日子,分外难熬。邱无患每月都能见着那张像极了他的脸,在他面前儿出现一回。 黄杨笑着,干涸、尴尬,但又带着点儿崇拜,用那张脸,用那张跟洋洋长得相差无几的脸,凑到他眼前,眼巴巴地叫他 “邱爷,邱爷。嘿嘿。” 黄杨的日子难过。他一直都知道。他在等着,在想象,哪一天,他连保护费都交不起了,跑到自个儿面前,跪着求他的样子。 他想过很多回。有时候也会想,他一生自诩平静温和,为什么要这么弄一小人。又一想,都是同名,为什么就是他的洋洋死了,而不是这个黄杨。是老天索错了魂,还是这人给洋洋的命格给抢了。他用着那张脸,低三下四,毫无尊严,还跟不同的、像一垃圾般的人上床、做爱,简直是玷污了他的洋洋。邱无患想,他应当是恨他的。 可是黄杨没一回缺保护费的。整整七年,不管是打头行情好的时候,还是后面都揭不开锅了,还是雷打不动来交钱。 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他很听话。胆小,怕事,怂。 就像一顺毛狗,给丢点吃的,就摇尾巴,跟着你跑。你去哪儿,他去哪儿。踢都踢不走。他也怕给人扔了。 然后,就终于让他等到了那天。 黄杨求他找一包。 邱无患当然满口答应。但他没找。他就是想给黄杨晾着,让他越来越急,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又来求他。 结果黄杨竟然真的自己找到了那包。不,准确来说,那偷包贼。 在菜场口的地界儿,要找一人很简单。他只是没找。之后几天,有一人找到他,说邱老师,劳您出山,帮我找一东西。 那人端着茶杯,戴着一老款眼镜儿,竟是国土资源部的郝仁郝书记。 他当然给答应了。一查,就查着了那东西的去处。那东西给一个叫王成的,和一叫王浩的偷走了。 这王浩,就是黄杨现下的相好。一穷赌鬼。 邱无患去抓人,很快给那王浩在重庆老家逮住。带回来,一拷打,只说偷了一戒指,别的没了。 又给上手段,才说确实有一手机,还有一内存卡。又问,看过没,那王浩吓得失禁 没看过,真没看过。那东西都给王成了。 这时,打手传来消息 那王成本来准备今儿要跑,结果就刚刚,给一人进屋抢了。那人抢了一黑包,跑太快,我没追着。 原来是他派去抓王成的人。 一会儿那人又发来消息 坏了,王成人也不在了。屋里就剩他媳妇儿,也正找人呢。 邱无患正奇怪,找人一查,第二天就得到消息,果然,王成就是那偷了黄杨包的贼。 再找人去把黄杨叫来,结果,人不见了。 黄杨失踪了。 邱无患从此断定,肯定是黄杨拿了那卡。后来他见着了黄杨,在跟杨负的会面上。 这杨负,是一地产开发商。远近闻名的同道中人。一直想跟他谈业务,想给菜场口那几栋全给拆了。邱无患一直没答应。 原因无他,仅仅是他不喜欢拆旧的东西。 那次的见面让他有点意外。不是因为黄杨在,而是这黄杨明明拿了那卡,却又装作像没见过那东西一样,还在杨总面前处处维护他。 明明身上看着就是给人打了。估计还伤得不轻。 之后他又叫人给黄杨那出租屋全搜了一遍,把他屋里全部破烂儿带到兰岫楼,一样一样地找,但是很遗憾,什么也没有。 他有时候都甚至怀疑,这黄杨是不是跟王浩、王成是一伙儿的。不然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后来,黄杨就突然毫无征兆地又回来了。 邱无患软硬兼施,想让他给那卡交出来。可惜,黄杨一直都说,没见过那卡。又各种小动作不断。让人很恼火。邱无患第一次觉着,黄杨好像没看起来那么胆儿小。 才给他上了点儿手段。他招是全招了,但还是没把那卡给他。还一直说丢了。一不留神儿,见着了还给关着的前儿相好。俩依偎在一块儿,像对儿落难鸳……哦不,落难野狗。 然后他就要跑。 要跑,要离开菜场口,要离开他。就黄杨这性格,一旦跑了,那就是再也不会回头了。就跟洋洋一样儿,再也见不着了。 邱无患干脆给人直接关房里了。 那些天,黄杨表现地很乖顺。甚至有点儿像他的洋洋。邱无患觉得自个儿应该会很喜欢的,但是竟然没有。见着人毫无生趣的眼,那里边儿以前老像有火星子在窜,现儿却越来越暗。 简直有点心烦意乱。 那阵儿,杨负又是各种炮火猛攻,话里话外都是把老子的人交出来。很明显,黄杨给他上过了。 这鬣狗撒完了尿,有了味儿,就是屎,也得抢回去。 斗来斗去,一个晃神儿,黄杨又跑了。 自此,邱无患就没再见过黄杨。他还是四处找人调查,不知道是为了那卡,还是为了那人。直到过了好几月,某天夜里,一打手给他传消息 “邱老师,黄杨那小子刚刚在广场出现了。” 他驱车到半路,打手又说,他们走了,正跟着,是要出城。 结果没有出城。他们去了凤凰山陵园。 杨负这人,向来弄人没章法。什么法子好使,就用啥。乱刀子砍死人,砍到哪里是哪里。他一听这地儿,就一脚油门踩到顶。 就怕人一疯起来,给洋洋的坟都给掀了。 他到了,坟没事儿,但黄杨有事儿了。他第一次,叫他“邱老师”,跟别人一个样儿。邱无患感觉到了人生第二次失败。 第一次是洋洋的死。第二次,是这小顺毛狗,竟然不认他了。 果然,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 57 杨负跟那邱无患对完账,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小子真要给郝仁弄死了,就不好玩了。 一回去,赵加还给人绑刚刚那椅子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又坐对面儿 “来来,你给我说说,那小子是怎么说动你的,把我给卖了?” 赵加没做声儿。 再靠近点 “要不说说,你爹把你放我这儿,是要干什么?也行。” 赵加 “跟爸没关系。” 杨负又是一脚,踢人脸上了 “谁爸啊?别动不动乱给人认亲戚。那是你爸。跟我有啥关系。” 脸上一大鞋印子。赵加喘口气儿,最后还是说了句 “哥。有危险,你赶紧走。” 杨负想再踢一脚,但没下得了手。紧紧神色 “什么意思?”又觉着不对,“你们这些天都去哪儿了?” 赵加没再说话儿了。 这些都是机密消息,他当然不能说。 但杨负确实是给听进去了。这人在江湖飘,认死理儿的死得快,机灵点的活得长。不管什么风声雨声,听到声儿,就赶紧跑,保准是没错的。 不管是什么危险,是哪里的危险,他得先跑,先避避风头。 收拾细软前,他得先去一地儿。 “就这么多了啊,开年第一杆秤,不能再少了。”那小贩儿给袋子提着,攥得紧紧的,就等人付钱。一瞧塑料袋儿里,几颗大白菜,给袋子绷得笔直。 黄杨还要跟人讲价 “老板,不是说好4毛一斤?”那菜贩儿 “谁说的?是你刚刚说的4毛,我可没答应。你这还讲价儿,这白菜,我去年还卖7毛一斤呢,今年给你5毛,是你挣了。再说,你这小师傅,不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你为这一毛两毛讲我半天儿……” 黄杨知道,这是遇上对手了。此地人多眼杂,还是莫再纠缠。遂给了两张票子,“行行行,给我找找。” 买完白菜,就打道回府。 这人人都猜黄杨到底去了哪儿。有回老家找他的,也有去重庆找他的,还有留北京找他的,但都没找着。但实际上,黄杨还留在北京。 有句老话儿说的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黄杨自打那天从那旅馆出来,才知道幸好跑得快。要不是人春节出警慢,他怕不是要给人当场按被窝里,扭送进派出所。出了那县城,才知道正在河北偏西一地界儿,离北京市就差不到几十公里。 这正好儿,他要回北京。 等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又终于等上一大巴,里边儿人影稀少。车开回去,到晚上,下起了雪。这雪越下越大,车不好开,几次出溜打滑。给人吓得魂儿掉。到一山边儿,遇到俩和尚,打着手电,说 “施主,这雪天路滑,容易出事。这马上后天过年,平安最重要。要是不嫌弃,可以来我们寺里歇歇,天气好点儿,再过来开回去。” 那司机跟车里几人一合计,都觉得是个办法。一会儿都看黄杨 “你呢,急不急赶路?” 黄杨只能说好。 跟着那俩师傅往山边儿走,近了,才发现还真有一寺。看那规格儿,不像是个什么小庙。心里也就少了那么点儿戒备。后来真有人给他递了热水儿,又给他们安排在个禅房里歇着,一车的七八个人挤一块儿睡,倒也安全。 这一晚,黄杨到半夜才睡着。 听得旁边儿几人呼噜震天响,他突然一愣 这地儿,不就正好是待着最好的地儿吗? 第二天,司机和几人道了谢,都要辞行。黄杨咧嘴笑 “师傅,您这儿有没有啥活计,需要人手的,我啥都能干,刚好过个年儿。” 是故就留了下来。 下山买完菜,又给顺着道儿背上山去。这偌大个寺,竟也没给配个车的。不过有车也不行,这年一过,没过几天儿,又下了一大雪,开也不大安全就是。 住山里,就是这点不好。 黄杨哼哧哼哧,走了一个半小时山道儿。进了寺里,给东西一放,对完账,就去门口儿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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