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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骏为此像是老了十岁不止,向来不显在外貌上的年龄一夜之间加倍返还到这具肉身上,让他没有多半点的力气顾及其它人和事情。而次日一早,叶芝凡在老家的亲属接到警方通知已匆匆赶来医院,连收养手续都不齐全的叶茂再没什么立场和资格留下。 很快,叶茂被移交进看守所。起初他被极其频繁地提审调查,不同部门不同机构轮番轰炸,没日没夜的,堪称折磨。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一切又忽然停止,他像被遗忘了一样,几乎与外界失去联系。他试图向看守打听叶芝凡的消息,使尽浑身解数,也只有一遍又一遍官方的回应:无权告知。 他既没有律师,也没有亲属,如果叶芝凡病逝,叶茂就是真正举目无亲,在看守所里与世隔绝。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再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不放,仿佛断头的铡刀高悬不落,要吊着他一口气在,择日处刑。直到第三十七天,满打满算关满了拘留审查的最长期限,到他几乎要放弃的某天早上,稀里糊涂收到检察院的不予起诉通知。 看守所在城郊,快到海边的地方,冬天的海风干燥又刺骨,裹着盐分蛰在叶茂粗粝爆皮的脸上,丝丝拉拉的疼。他被剃光了头发,长出半指不到的长度,抱着看守所民警返还的私人物品,麻木地站在缓缓关闭的铁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停在眼前的黑色大车。 只见车上下来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架住完全无意反抗的叶茂,明目张胆地把人押上了车后座。贺骏坐在副驾驶上,没有把注意力分给其它任何人,只是缓慢地抽着烟。车载音响里发出沙沙的杂音,像录音设备自带的电流声,师祎有些沙哑的声音夹在电流声里,慢吞吞地说着话: “……是我开车送他去打工,车上他突然问我,说要用他一个秘密,换我一个秘密。” 录音已经播了一会儿,叶茂从中途才开始听见,但似乎也不必从头听起。 “你看他,三五不时吧犯点狠劲,平时呢又畏畏缩缩的,怎么看都拧巴。” 师祎的声音从录音里听来很含混,像陷在被子里,咕咕哝哝地吐着字,“原来藏着这么大个事,哎,说出来吓我一跳。” 贺骏的声音倒是很清晰,离录音的设备也更近。显然他对叶茂的秘密不感兴趣,只是追问: “你用什么跟他换?” “他问我叶嘉茂的事,我就说了点。纪闵中、货车、玻璃,就这些吧。” 录音里的贺骏用沉默表示着不满,但师祎恍若未觉,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他呀,他特别可爱。一看就知道听得受不了,鼻子眉毛皱成一块,挎着张脸下的车。哈哈,都下车了,走出半条街,又折回来问我。问我,把他当作叶嘉茂,我会不会少难受一点。” 他说完就笑,沙沙作响的烟嗓发出哧哧的笑声。 “当时我就想,不然就他了吧?骗啊哄啊的,给些好处,拴在身边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笑完停了停,又笑: “你看我多坏啊。” 这句说完好长时间没有下文,只有被褥摩擦的细簌响声,间或响起几声咳嗽,可能是师祎在抽烟。叶茂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师祎抽烟的样子,想起他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烟,在滋滋啦啦的杂音中等了半晌,才听师祎出声道: “贺骏,人家对我掏心掏肺,我想不出还能给他什么。”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是奇妙,征询、请求、讨好、威胁,都不是。师祎只是很自然地支使着贺骏,又像是在对他倾诉,非要形容他们更像隐秘的共犯,在深夜里向对方坦白自己的罪行。是继续逃亡,还是孤身自首,师祎在犹豫。 不过贺骏仍是沉默,想来不赞同,师祎便又说: “身上压着人命数日子,太难熬了,我知道的。” “没那么好操作。”可能是终于被说动,也或者只是被戳到痛处,贺骏终于接了话,“盗窃、入室盗窃、入室盗窃伤人致死,是完全不同的量刑。哪怕他的说法完全真实,这个案子也不小了,想当没发生过把档案抽掉,不好做。得让老三找人探探口风。” “给贺骅打电话,现在就打。”师祎说话时那种迷蒙的状态消失了,像是从致幻中清醒,一下子变得冷得过分,“要是事情太大压不住,干脆先送进去等着,未成年、犯罪终止、证据不足,能操作的地方这么多,不如从检察院入手,走不予起诉,一劳永逸。” 贺骏依然不置可否: “你跟他走太近了,重启侦察肯定会重点关注你,老三不好下手。” “那就说我是检举人,我知道你在录音。”师祎的声音冷静到叶茂都觉得陌生,“既然要做,就把他洗得干干净净。” 这下反倒是贺骏放轻了声调,安抚师祎说: “这不是小事,你再想想。不然还是等明天,先休息 。” “不要,就现在。”可师祎得语气无情得像在宣读判决通知书,就是不知道宣判的是谁,“我想好了,大不了就让他恨我吧。” “喜欢我又没有好下场。” 他选择继续亡命。 ---- 下章结束叶嘉茂篇,争取周末再更一次o( ̄┰ ̄*)ゞ
第53章 十七
录音播到这里,又陷入了长久的单调杂音。叶茂在白噪音一般的滋啦声中放空了好一会儿,迟缓地抬起头来,向后往椅背上一靠,讥诮道: “完了?需要我叩谢隆恩吗?” 他被剃短了头发,刀子似的眼神再无遮拦,左侧眉骨处还留下一道伤痕,玻璃划的。疤倒是没留,就是眉毛不再长了,将眉尾拦腰折断。贺骏熄了烟,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伸手从副驾驶前的手套箱里取出一封牛皮纸的档案袋来,不紧不慢地拆开。 “零六年,七月二十二日,惠县警方接到群众报警,称在青云山疗养基地B区8栋别墅内,发现房主林某及其亲属共三人的尸体。”贺骏在档案袋里翻拣了两下,抽出一张来,微微眯眼看了两行,便开始读,“辖区派出所民警接警后迅速赶到现场,在距离案发现场约八百米外一围墙处,抓获犯罪嫌疑人肖某。” 叶茂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劈手就想抢,被一左一右两个壮汉一齐按住。坐在右侧那人更是直接掏出电击枪按在叶茂腰上,只听叶茂痛叫一声弯下了腰去。 “经查,七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时许,犯罪团伙共四人进入林某住处实施盗窃时被林某发现。犯罪团伙在对林某实施性侵犯的过程中,遭遇林某亲属林某某、何某,发生搏斗后三人均被杀害。” 贺骏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纹丝不动地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上的档案,不急不徐地念着上面的记录。叶茂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僵硬地佝着腰身,冷汗涔涔地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出话来: “我没杀人。” “怎么证明?监控拍到你在别墅内,但没拍到你离开。现场没有留下你的作案证据,但留下了你的生物痕迹。”贺骏不再念了,档案上的东西他早看过数遍,怕是比叶茂这个涉案人了解得更多,“这个女孩腿有残疾,多数时候要坐轮椅,当时还未成年。被杀害的两人是她的生母和继父,她本人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前一天跳楼自杀了。” 叶茂不做声了,他知道那天晚上死了人,但他不知道这些。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不断被提审,可警方和检方都没向他透露任何案情相关的信息。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案发当晚的每一分每一秒,如同一场漫长的持续了六年的凌迟。 零六年七月二十一日,暑假,穷极无聊的夏夜。对叶茂来说不过是毫无新意的一天,如果他不在夜里偷偷跑去看师兄打台球。 说是台球厅,实在是抬举这个小县城了。不过是在迪厅后门的水泥平地上支了个遮风挡雨的铁棚子,摆上两张油漆都被磨没了的旧台球桌,以及两台灯光闪烁的钢珠赌博机,加上卖烟酒饮料的大冰柜,再挂两盏瓦亮瓦亮的钨丝灯,一切就齐活了。 叶茂是偷偷出来的。上回他跟师兄从网吧后门溜出来时,正面撞上叉腰拧眉的叶芝凡,挨了一顿好揍,扫把杆子都给打折了。这回他等到十一点多,叶芝凡睡得打了鼾,才走窗户离了家。 他走到何旭身后,卖乖地喊了一声“师兄”,然后就不出声了,两手撑在台球桌边上,歪着头看何旭打球。往外了走不知道,但在这县城里,只要何旭上桌,论打台球无人出其右。桌上本来也就是残局,他一杆不停地把对面剃了个光头才收杆,转头冲叶茂笑: “可算来了,再来晚点场上都没球给我装逼了。” 叶茂脸上表情本来就不多,十五六岁又正是小屁孩们最不爱说话的年纪,于是他很酷地扬了扬下巴,两手插着兜,问: “大半夜的就把我叫来看这个?” 何旭年纪也不大,这个暑假刚从职高毕业,正式踏入社会闲散人员的行列。虽然受叫一声师兄,其实在师门里排倒数第二,也只占到叶茂一个人的便宜。 “嘁,不尊师重道了啊。”他把杆子还给老板娘,冲其他人挥手喊着“散了散了”,转身没个正形地勾住叶茂的肩,“走着,带你去看看我的别墅。” 说着招呼上另外两个狐朋狗友,分别推出来两辆摩托车。 何旭的摩托跟大多数人的都不一样,是辆二手的机车,纯黑的漆面被他擦得发亮,在小县城里简直鹤立鸡群,还规规矩矩地配了头盔。他捧着头盔在手上转了半圈,忽然回头问叶茂: “你开我开?” 叶茂一听眼睛就亮了,立刻清脆地应了声: “我开!” 这车何旭宝贝得跟他媳妇似的,别说开,坐都不轻易让人坐。有这种好事,叶茂肯定不跟师兄客气,酷脸都不摆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着。何旭看他这兴奋样也跟着笑,忽然他看见叶茂左边耳垂上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闪,笑容里便多了一点难以言说的情愫,伸手用食指拨了一下,说: “戴上了?” 叶茂没防着他这一出,被惊得弹了一下,擒拿式都摆出来了,把何旭逗得直乐。他打掉何旭撩闲的手,不自在地搓了搓泛起热度的脖子,耳朵尖悄悄发着红,语调平平地答: “嗯。” “怎么光打一边?不是送你一对的嘛。” 何旭装模做样地甩着被打的手,把头盔递给叶茂,问。 “啧,疼,打一个都后悔了。” 叶茂撒了个谎,故意摆出张不耐烦的脸,答。 这话把何旭逗得笑了一路,笑得叶茂都没功夫注意自己开出去了多远,等到停下来时,才发觉到了县城周边前几年新建的一处疗养基地外围。 “真来看别墅?”叶茂有些愣了,心里忽然打起鼓来,隐约有了点不安的预感,“开出来这么远,回去都几点了,不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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