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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江白回头看了看秦茉俞的病房,门关着,门上的玻璃暗暗的,里面没有光。 黎江白也想让秦茉俞好好睡一觉,便没推辞,应了一声便往办公室走去:“谢谢陈医生,”兴许是办公室要热一些,他脱了羽绒服,拽了一个塑料凳坐下,“我妈妈她怎么样?今天吃饭了吗?” 他坐在陈行止身边,目光落在电脑上,上面不知道是谁的病程,黎江白只瞧见了四个字,胃癌Ⅳ期。 陈行止整了整白大褂重新坐正,他挪了挪椅子,给黎江白腾了点儿地方,接着他带上眼镜,指尖搁在键盘上噼啪飞着,那病程记录上飞快的多了两行字,扰乱的黎江白的目光。 “没怎么吃,”陈行止分心跟黎江白说道,“听护工说今早就喝了小半碗粥还都吐了,不过刚刚她睡前好像吃了点。” 吃了点就行,黎江白稍稍放心了点儿,但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声气叹的陈行止笑出了声,他说:“小小孩子这么大愁?” 黎江白扭头看向陈行止,镜片后面是眼角疲累的皱纹。 “我妈病了当然愁啊,”黎江白又底下了头,一手搅着另一手的袖口,“陈医生,我妈现在能吃啥?” 闻言陈行止指尖倏地停了一下,他推了推眼睛,也叹了口气:“你妈妈的情况我也不瞒你,瞒也没用,你都清楚,”他喝了口水,又叹了口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平时爱吃的,不舍得吃的,想吃还没吃着的,都可以吃。” 说话间灯突然闪了一下,陈行止的镜片暗了暗,他搁下水杯,摸了摸黎江白的脑袋,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眸光温柔又慈祥。 陈行止说:“吃不进去尝尝味儿也行,你知道你妈妈喜欢吃什么吗?” “茄子肉的包子,”黎江白点点头,后脑蹭过陈行止掌心,“我妈以前总包茄子肉的包子。” 陈行止了然,他挑了挑眉,缓缓地点点头。 “你要给我妈包包子吗?茄子肉的?”黎江白也挑了挑眉,他歪歪头,轻声问道,“我觉得你喜欢我妈,是不?” 【作者有话说】 更到这里觉得自己写的好拉… 谢谢垂阅。 ◇ 第40章 风雪初停 病房里的气氛往往都是沉重的,不论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医护人员,还是睡在走廊或者病房里的家属,无一不是阴云沉沉,偶尔有病人出院,才会传来极少的欢声。 黎江白也顶着一片愁云,他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秦茉俞能好一点,完全痊愈他已经不敢奢望了,他只求好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希望,也能让黎江白安心,就像这会儿秦茉俞终于能睡得安稳,他才能坐在这里和陈行止聊天。 这会儿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就像这风雪天里的灯,虽然不至于如太阳般明朗,但也让这屋子变得没那么沉闷,黎江白能稍稍送一送心口压着的巨石,缓一口气。 “你对我妈真好,”黎江白弯了弯眉眼,笑着说,“比我爸好。” 陈行止一直盯着电脑没有回头,敲着键盘的指尖慢了一些:“你妈妈也说过这话,”他在病程上签了个名,“但你妈妈对我可没那个意思。” 说着陈行止笑了一声,似乎是在掩饰尴尬,他觉着他不该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说这些,但又觉得现在的小孩儿什么都懂,说了好像也没什么。 灯又闪了一下,黎江白下意识的眨眨眼,他说:“我知道,我妈很爱我爸,她除了我爸不喜欢任何人,包括我。” 黎江白本来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打小便过得仔细,又在不停的挨打中学会了看人脸色,尤其是对秦茉俞,他能将人揣摩个八九不离十。 黎江白下意识的摸了摸胳膊,那儿常年带着红肿的血痕,或者是大片的青紫,不过这两年血痕渐渐退了去,只剩下几条不太明显,但细看又有些狰狞的疤。 灯光很亮,映在黎江白眼中就像是井水里的月亮,黎江白的眼睛很干净,说话时不由得流露出难以遮掩的伤感。 陈行止看着心里揪了一下,他又揉了揉黎江白的后脑,轻声说:“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不同,你妈妈只是用错了方法,不要怀疑她对你的爱,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黎江白没有吭声,他想了一想,只微弱的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话题就此结束,陈行止继续写着病程记录,黎江白颇为乖巧的坐在一旁,眸光直愣愣的看着电脑旁的一颗小仙人球,不知在想些什么。 敲键盘的声音就像是静谧的催化剂,令本就安静的办公室里变得更加安静。 秦茉俞这一觉睡得当真是好,一直到下午交班查房她都没醒一次,冬天本就黑天黑的早,病房里昏暗的就像是没有人一样,黎江白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时不时扭头往那边儿看看,他其实很想去看看秦茉俞,但又怕打扰秦茉俞着难得的午觉。 “我妈还能做手术吗?”黎江白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做手术会不会能好一点。” 陈行止与别的一声换了夜班,今儿个晚上他要待在医院里,所以他并没有脱白大褂,电脑也一直开着。 “不会,”陈行止说,“依你妈妈现在这个情况,她下不来手术台的可能性要比好一点的可能性大很多,我其实更建议她出院回家,在熟悉的环境…”他停了一下,“在熟悉的环境里会放松一些。” 刻意的停顿并不能隐瞒,黎江白清楚的知道陈行止未说出口的那几个字是什么。 在熟悉的环境里等待死亡会放松一些。 黎江白一直觉得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哪怕他经历过父亲的事故,也从没对“死亡”产生过惧怕和慌张,但这次他陪着秦茉俞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尽头,就像是置身于一片名为恐惧的迷雾中。 他不知道尽头在哪里,走多少步才能到,但他怕突然有一天迷雾散去,低头一看尽头就在脚下。 陈行止白班连着夜班,太累了,所以并没察觉到黎江白的恐慌,他给黎江白接了杯水,坐下来仰靠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但你妈妈不同意,她怕在家你一个人照顾不了她,在医院有医生护士还有护工,她想让你放心些,也轻松些。” 黎江白还是没说话,他微微低着头,微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他低落的情绪。他沉在自己的情绪里,沉在那团迷雾中兀自纠结,他想看看前路,又怕看见前路。 医院的临终关怀做的不错,普通病房也没有那么贵,秦茉俞自知时日无多,也费不了多少钱,她在医院住着也确实要比在家里方便些,但也有了最大的遗憾。 风雪肆虐,终于在一个周三的深夜停止,雪在路边积得厚,能没过人脚踝,突来的安静像是死神的低语,它扛着镰刀站在窗前,冷眼看着病床上的人。 风雪一停,云也跟着走远了,第二天竟是个大晴天,厚厚的雪将太阳映的冰凉,对面的房檐上挂上了冰凌。 秦茉俞就死在这个大晴天,死在太阳刚好照在床边的那一刻,她最后看见的便是窗下瓷砖反射的光,光影里飘荡着灰尘和被子掸起的轻毛。 秦茉俞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她没有力气,最终也只是吐出了一口气。 她错过了与黎江白的最后一面,她还没能亲口跟黎江白说一声抱歉。 秦茉俞自知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多年的动辄打骂也没让黎江白与她疏远,她被浓烈的愧疚缠身,走的并不安详,眼角最后一滴泪水滚烫无比,像是在心口流出来的一样。 窗外的枯枝晃了晃,今天的风并不大,却像刀子一般剐着路上的人。 黎江白得到消息的时候正上着第二节课,班主任火急火燎的闯进教室,招呼了黎江白就将他带去了办公室,班主任一路上一直在做好久的思想准备,他不停的深呼吸,缓了许久才跟黎江白开口。 “小白你要做好准备,”班主任扶着桌子蹲下身,再次深呼吸,一手搭在黎江白肩膀上,镜片后的眼睛露着心疼与怜悯,“医院来了电话,说你妈妈…” 他哽咽了一下,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鼻子被这一口气逼的酸了一下,镜片上登时起了一层水汽。 班主任长吐一口气,低头擦了下还未掉下来的眼泪。 “小白…” 他正要接着说,却被黎江白打断。 “是我妈妈吗?”黎江白说着,他故作镇静,但声音还是有点抖。 “嗯,”班主任眨了眨眼,把鼻间的酸楚憋了回去,拼命牵动肌肉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他握住了黎江白的手,企图给人一点安慰,“你别害怕,老师会陪你一块儿过去,有什么事儿都有老师顶着呢,别怕啊。” 班主任又摸了摸黎江白的脸,接着说:“你今晚要是不敢一个人睡的话可以来老师家,老师家里有个比你大半年的姐姐,让姐姐陪你好不好?” 办公室里很亮,瓷砖地上反射着与病房里一样的光,窗户似是有些漏风,灰尘在不停的跳动。 班主任并没说全,像是有意避着那些伤人的话语,但他情绪外露的太明显,黎江白还是猜得到的,他的母亲没了,他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波澜不惊,黎江白藏起了自己的情绪,却止不住汹涌的眼泪。 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落在胸前,脸颊已经湿成了一片,那片迷雾终是被风雪吹散,路的尽头终于在艳阳中显露于眼前。 黎江白打心底里排斥这一天的到来,但他刻意的忽略却在这一刻猛地反扑回来,汹涌如海底的暗潮,不断撞击着他的大脑,耳边的嗡鸣宛若丧钟,一下下的扰的他头疼。 他自以为经历过一次就会没那么难受,但秦茉俞的死就像是悲痛在叠加,压的他喘不上气来。 黎江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来到马路上的,他只记得班主任一直牵着他的手,掌心的温暖似乎能抵御寒风。 他不敢走的太快,也不敢走的太慢,快了他怕自己承不住沉重的陨落,慢了他怕自己赶不上黄泉站送别的月台。 雪化的时候总是很冷,路沿石边儿的雪被来往的人踩脏,一脚下去咕叽咕叽全是脏水。 一些眼泪干在眼角,变成了别样的雪花,黎江白跟着班主任慢慢过了马路,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那片潮湿。 黎江白很讨厌不辞而别,就像几年前的春天,父亲离开的时候就不曾留下只言片语,而今秦茉俞离他而去,也没有留下半句话。 “老师,”黎江白看着后退的地砖和雪,轻声问道,“我爸会在那头接我妈吗?” 闻言班主任心里猛地一紧,他抓了抓黎江白的手,揣进口袋里:“会的,你的父母都会在那头陪着你,他们会化成星星,在夜里给你照个亮儿,他们也会变成温暖的风,在每个寒冷的夜里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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