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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现在有点担心你。爸爸想你能安定幸福。” 我呆了呆,他说得满怀诚挚,这让我反而觉得好笑。这个挥着鞭子把我往前赶的人,现在盼望我安定下来,能够幸福。 “我昨天去看了你外公。我们聊起他把你母亲交到我手上的那天。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假如幸福的代价是平庸,优异的代价是孤独,你希望你的孩子是平庸而幸福的,还是优异但却孤独的?你猜我选了哪个?” 我认知中的父亲当然会选后者,可在当下的语境,正确答案显然是出其不意的那一个。“前面那个。” “嗯,对了。” “外公怎么说?”外公会很惊讶吧。 “他说我老了。” “如果幸福的定义要和家庭挂钩的话,那它其实对我不大重要。”我说。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他看向书架上,那里母亲的照片换成了母亲最中意的那张。“是因为我们吗?因为我们做了很差劲的榜样?” 我很小就打定主意不能成为母亲那样的人,碍于范本的欠缺,除了母亲,就只有父亲这个物标——要么紧紧跟随,要么背道而驰。每到一个年龄阶段,我就对标一遍。然而很不幸,我们虽是完全的两个人,却又有许多共同之处。我告诉他母亲不喜欢那张照片云云,是抱着想看他推翻自己的捣蛋心态,可他真推翻了自己,我的一部分似乎也被推翻了。 “您现在的样子我不习惯,也不喜欢,老爸。” 叫我又想起坐在会议室里的韩老头。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周襄,我该怎么帮他?”韩老头说。 然而我不是宋楚。 要靠依偎别人来取暖,那就完了。 “所以你来,是想听我说什么呢?”父亲问。 “我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干嘛来了。 “家对你不大重要嘛。” “你不会赶我走吧?“我做了个起身的动作。 他没拦着,我僵挺挺地站了起来。 “累了,就休息一会。”他把我的杯子收了。 我披起外套。“听说过雨燕吗?人们叫它’无脚鸟‘,停下来它会死。” 书房一头的投屏上,电视台正在报道崔焰的死讯。 蓝条上映着他的名字。 我不是宋楚,他也没有韩老头的包容与耐心,他会把我这只无脚鸟从天上射下来的。 “你总有一天也会老的。”父亲说。 “军工产业,进去还来得及。”分别前我提醒他。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工作量砍半,我确实感觉到疲倦,傅膺白也支持我休息一阵子。 近些日子,他和那个谢竹澜频繁会面,打得火热。那位Omega领袖似乎颇折服于我丈夫的魅力,双方十分顺利地促成了好几项共识。 傅膺白脸上平添了一抹光,上台后,议会否决掉了他一半的提案,这让他不时躁郁消沉,他很久没这么意气风发了。 一个被捧着,不断得到肯定的人脸上才会有这种光。 那个小粉丝当然不是我,很好猜,但我没多言,时机还不成熟,我愿意再等等。 崔焰和亚历山大·沃克·沃顿下葬在同个陵园,那地方每趟去都要提前预约。说起来自从无人冢被铲平后,我还没去瞧过,可眼下大白天日地探访,又怕记者做文章,于是约了个人少且天气晴好的傍晚。 “圣诞老人”的坟铲得比平底锅还平,披了层胎毛般的浅色杂草。 崔焰的那片地刚松过土。 有人提前打听到了我的行程。 想到他比我早埋进去,没办法住我楼上了,我不由趾高气昂,对着墓说起了风凉话。没说两句,我便察觉到脚下不对,急忙往大路上撤。 是颗定时炸弹。 我被震飞了出去。
第41章 轻量级,发现得早,跑得快,所以我没事。 也就躺了一个月。 好在只有震出去造成的摔伤和轻微脑震荡,没炸到。 每天醒来,床头都放满了新鲜的花。父亲、傅膺白、周符送的花都差不多,水仙,山茶,挑我平常爱闻爱看的。 关望星送了康乃馨,日复一日只送这个。 他告诉我,有回执行任务,他躲在一个花农的装车上才躲过追踪。那辆车上载满了这种花。 “你还是一个母亲。”他又说。 “我算不上什么好母亲。”我说话虚弱得像刚生完第十胎。 他那双潮湿而又温暖的眼睛圆圆地看着我:“你已经很勇敢了。” 天呐,这天底下还真有人信我的鬼。 这话要让崔焰听见,他会笑到跺脚。 崔焰? 有人黑进了陵园电子系统,查到了我的预约,还有埋在土下的定时装置,调查局初步判断是K州那个代号为I的境外组织干的。 我含下傅膺白塞过来的橘瓣。 “我有什么好针对的。” “你是在他的墓前出事的。” “他墓前”,傅膺白有意无意提了好几次。 崔焰真就这么容易死了吗? 我没去查看尸体,警局那头说验了DNA,确认是本人无误。傅膺白始终疑神疑鬼的,我也是。崔家能凭两代人就发展出今天的势力,背地里不知跟多少部门内部暗通款曲。傅膺白起初还着手清理过,可到了最后也只能像前两任总统那样睁只眼闭只眼。我未尝不怂恿他要做就做到底,可我越把消灭崔焰挂在心上,他心里越是起疙瘩,对我的劝告越逆反,甚至回嘴“你能别提了吗”。 “你就当他死了。”我对丈夫说。“不行你把坟刨开来看看。” “他都烧成灰了。”他带着藐视的态度说。 他来探病,我们仅做冷静礼貌的接触,像对活在古代举案齐眉的夫妻。关于我和崔焰之间的牵绊,从往昔到当下,他有诸多的想法与揣测,都深藏眼睛里,使那双眼睛流露出思虑过重的疲劳。 然而我奔赴古堡那夜,他对我的意图浅问辄止,倒像是怕多问几句,我就不走了似的。我也并未详加解释,只告诉他说“我去让事情完成得更顺利点”。他不想我去,又舍不得我不去。 我去向崔焰讨回孩子,一点没避讳他,实际上,要坐正我的丈夫、孩子父亲的身份,他就该去。他却用一件不重要的公务回避了,明明好奇得很。 他认为窥刺是低位者的行动。“我在你心里的份量我还不自信么?” 我反问:“既然这样,那算什么窥刺呢?” 他手伸到我后颈摸了摸纱布,作为回答。 我在抢治后的全身检查中被发现性腺里植入了一枚很小很小的干扰芯片。 傅膺白没有因此而扬眉吐气,那是崔焰贴在我们之间的隐形封条。他把它托在掌心上给我看,那粒小眼睛卡在他掌纹间,一闪一闪地眨出讥笑。 他从房间的一头出去,关望星从房间的另一头进来。 周符的恋爱进展得不大顺利,严格来说,连头都没开,谈不上进入恋爱关系。关望星和他左手摸右手,根本不来电。 “你真的喜欢他?”关望星若是横竖对他没意思,那就没继续下去的必要,可我这个弟弟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周符认命地点头。“他和那些人不一样,我想跟他安身立命。” 安身立命,这么沉甸甸的话他都说了出来。 “好吧。”那我再想想办法。弟弟想要的,就该让他得到。 我替弟弟着想着,他本人的心思却随即转移到了别处。“哥哥。” “嗯?” “身体还在恢复,要亲热还是等回家吧。” 我听不懂了。“我没跟傅膺白……” “在我面前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抬起下巴再点下去。 他和我面面相觑片刻,终于信了我没说谎。 他吞吞吐吐起来。 “对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撺掇道。 “……昨天我们打招呼,他身上好浓的水仙花味。” 显然不是我的。“帮哥哥再多闻闻。” 我对信息素的反应变得更迟钝了。 母亲在世时,花园里常年种有一种土培的水仙花,叫红口水仙,朱红花冠衬着皎白的花瓣,宛若美人的脸庞。这种水仙花香馥郁,观赏性极高,但花香有微毒,闻久了会眩晕。 傅膺白身上缠绕的就是这种水仙的味道。 算时间不是多大的难事。 我比计划早了一天出院,没通知任何人,包括我的丈夫。 傅膺白不在家,我经过一楼客厅,佣人迎上来,抿唇指了指楼上。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我看见有人捷足先登了。 谢竹澜穿着我的结婚礼服,手里捧着从花瓶里抽出来的花束,闭着眼在地毯上翩翩起舞。 我一声不出地看他跳,他的美梦有点长,长到我失去了耐心。我幽幽慢慢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特别的大,特别的空,你用尽了力气舞,都不知道怎么能让我看到你?” 他如发条卡壳的玩具般骤然停下,花撒了一地。 镜头上看不出来,见到本人,我方才有些诧异地发现这个男人眉目跟我有四五分相似。 奇了怪了,我还道傅膺白想调调口味。 他的情人不但形似我,连味道都差不多。 眼前是Omega正处于发情期,满面的红潮,还有连我都闻出来了的满室香气。 他的人停下了,气味仍在旋舞,飘来荡去,每到一处都要摸一摸。 一瞬的惊慌后,他迅速镇定下来。佣人每天要在卧室的花上面淬水,使之保持莹润饱满的姿态,现在这些花如同摔碎的器官鲜惨地趴在他光脚下,水饧透他的足尖,他寸步不移,打起勇气直面我。 仿佛在坚守什么。 然而这间房里没有他可坚守的东西。所以我接下来的话让他立即又失去了阵脚。 我说,我数十下。“十,九——” 他剥外套上的扣子,手指都在打斗。那件外套形制繁复,前襟镶着盘扣,还有束带,穿上要半天,脱下也不易。 他的身体像《魔鞋》里要挣脱红舞鞋的舞者,被我的衣服捆绑着,仓皇而绝望地扭动,双手并用对着盘扣乱扯一气。 * “一点皮肉伤,我那套衣服就当送他了。”我在沙发上对赶来的丈夫说。 谢竹澜在我数到五的时候,慌不择路地跑上阳台跳了下去。 听了这话,傅膺白不自觉地把头往阳台方向撇去,片刻后又转回来看我。 “周襄。”他嘴里像装着千言万语,但还没排好出口的顺序。 我心平气和地从桌上拿起一张名单给他。“内阁下个月重组,国防部也还有两个空缺,这是我的人选。”我正愁怎么开口呢,这不机会来了。“还有,味道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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