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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烈阳晴空直射，两人都起了薄汗，老板走到屋门口轻声喊着两人，让她们去客厅吹空调，不许再站在大太阳下。 “我真以为他会拒绝我的，毕竟我是头一回干这事儿。”小顾向老板应了声，还是轻轻地跟她说着话：“但是没想到这个猴急的，直接就给我拉进屋里去了。那天给我疼坏了。” 一片薄云恰巧飘到了日头下，刚好遮蔽了刺目的光线，也把院中的二人笼在了阴凉里。 “真的好疼啊。”身怀大肚浮一个淡笑的人，看上去却是那般阴暗又绝望，“我跟他就好像是嫁接的苗木，原本并不该有什么瓜葛，而现在已经熬过了愈伤的阶段，必须，也只能，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未知。哪怕是错，也只将错就错。” 而直到这时她才看懂今日小顾的用意。 “你看我的眼神我其实都明白。所以今天一是谢谢你，谢你至少曾经顾及过我，这点你比他强。”小顾牵起嘴角，颊面亦随之起伏圆滚起来，“二算是请求，请你继续照顾，不，应该说，协助。请你继续协助他，这点你比我强。” 薄云时聚时散，此时她头上已然又是烈阳当空，可小顾那侧却还是一片小小的阴影。 这生活便是巨大的齿轮，卷动所有人在泥沼中翻滚前行。人们常常看似有得选，可若是真的能选，谁不想要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爱也被爱的安稳度过一生呢。难道会有人甘愿选择成为所有人的依靠，背负所有人的命运成为千斤重担下的唯一承受？ 在现实面前，每个人都做了选择。选择得到一些什么，同时也放弃另一些什么。小顾选了，她也选了，老板选了，乐乐也选了。 在她看来乐乐出现原本是个转机，老板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有片刻松懈。却没想到这平衡维持的时间如此短暂。她早已习惯了那神采奕奕的样子，如今看着这一脸的失神仿佛被人从魂魄中抽走了什么，她是说不出的难过。
第153章 138 大年初七。 先从正规的途径切入。 孙莉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带齐了证明文件，在复工的首日上午准时出现在办事窗口。 可公务部门年后到正月十五前都像小假期似的，散漫地享受生活，颠来倒去还是那几句，等了整个上午也没有任何有效进展。 洋洋带着证件去调取自己的通话记录，得到的回复是二级通讯信息的获取需要主任级别的会签，而主任回老家过年要初十以后才回来。 你们的工作安排失误凭什么让我们消费者承担责任呢？洋洋在窗口据理力争。 告诉你今天办不了就是办不了。窗口的几个人捂着嘴咯咯乐，小声说着：别说真的办不了，就你这态度，能办也不给你办，还凭什么，什么也不凭，你去告我们吧。 小陈已死，老刘还在。老刘虽然是个老板，但也只是老板，靠的都是背后出资出门路的靠山。所以一进门扑通就跪下了，一路膝行到王应来面前。 到头来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草包，根本毫无用处。背后靠山打电话来求情，老刘哆哆嗦嗦的把电话双手捧上来，让人直接拿着丢进了鱼缸里。 正途走不通，就只能走偏门。 张晓磊找了相熟的叔叔大爷，用的是张副政的关系，稳妥但无用。 车祸出在省界交互的高速上，涉及的相关部门比较多，普通的关系网根本无法快速获得完整消息。能给的最好回复就是：尽快查，争取明天给信儿。 还有没有别的路子呢。有是有，不过走来走去无非还是周卢下面的道儿罢了。 为个小玩意儿如此上心，怕是以后这把柄就被人攥实了。可越耽误找到人的几率就越渺茫，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已经无法再等待下去。 电话打过去不到半小时，就传回了一切需要的内容及通行许可。 这迅捷已经是到了让王应来失笑的程度。人人向往的权力，人人痛骂的权力。 张晓磊一一查看后又从刑侦角度进行了一番调查，对照着时间线终于还原了事件始末。 孙一陈与他如何相识不得而知，最初两人同时出现就是那年秋天，在他们相识那日的前两周。 孙一陈找了坤爵汇一个同乡大姐把他推荐给刘总，再推到了王应来的面前。自他离开坤爵汇后，孙一陈一直与其保持着频繁的通话和信息往来，但由于这部分数据是加密的而无法获知具体内容。随着契约关系的深入，他与王应来的相处日久，孙一陈与他的联络频率开始逐步减少，直至某个时间点开始更是疾速骤减，疑似避嫌或关系破裂。 正是黄明隽、林栖等人出现的时期，那日他在坤爵汇亲错了嘴，搂错了人，误认了替身。 “据孙一陈女友叙述，孙原计划搭朋友的车回老家过年，可直到大年三十当天朋友都没去接他，他说朋友那边出了变动，得自己开车回去。” 王应来原本安排公司的司机送他回去，是邓赞缓主动提出要送这一程。 “直至事故发生前，两人当日共有十二通电话，累计通话时间五十分钟。最后一通电话是在事发前三分钟接通的，直到事故发生才被迫中断。” 正是王应来盘算着让芳姐去学做糯米红枣和八宝饭的时刻。 “交警处理事故现场，并未发现人为痕迹，但事故鉴定还需出具专业报告。孙一陈当场失去生命体征由救护人员转送至医院。警方在孙一陈的手机通讯录里并未找到家人的备注，且当时随身行李未发现有身份相关证件。所以只能给当日通话频繁且一直在来电的他进行回电联络。” 正是他看着丽艳包饺子，扒着红柑想要给他带两箱回去的时刻。 “他自报是家人并且提供了孙一陈的身份信息以及长女孙莉的联系方式，同时警方也告知了孙一陈的亡故实情。” 原来这便是一切的转折。 “孙一陈的女友说，这个神秘的乐乐一直是他们之间的禁忌话题，她连见都没见过，孙一陈更是守口如瓶。只有两次孙一陈情绪激昂的时候曾不小心提起过，一次是较为早期，孙一陈曾说过是‘泼天的富贵，豁出命也要保守的秘密’，一次是后期酒后失意曾说过‘傻逼要坦白’，疑似他曾有过说出真相的念头。” 那年春节莫名其妙的高烧，在云南那莫名其妙的酒后失言，梵茂府毛坯水泥的落地窗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王应来忽然记起无数的时刻，都是坦白的绝佳时机，如果他想，他有得是机会。 那些没头没脑的消息挤进王应来的脑袋，逐渐成型，构建成为了完整的对话，由那粘腻的小声儿娓娓道来： 二爷……不管我做了什么，都别不要我，好不好。你先答应我嘛，你不答应我不敢说。 二爷……我犯了错你还爱我吗。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的，我就是个可怜的小孩呢，你心疼我一下呗。 二爷……我想解约了。我以后不给你当小情儿了，我想跟你谈恋爱，咱俩好好在一块行不行。 还有临行前的最后一场性事。被掰成两半的绿色药片，三日三夜混乱不清的水汗交织，钻石结坠的华丽饰品随着莹白的身体摇曳生姿，那身体的线条就像钻石的割面一样精雕细琢，生动而真实，纯洁而闪耀。 他说：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不骗你，不瞒你，什么都告诉你。 小骗子。 他在省城的火车站，留下了最后一段影像。 就在王应来发出那条「见面再说」的同时。 他的羽绒服开怀敞露出王应来的驼色高领羊绒衫，穿着牛仔裤的长腿笔直大步。 邓赞缓一眼看到的是他背着黑色的大背包，猜想里面应该就是金主给的嫖资吧，用行李箱一路拉过去，再用最方便的背包形式转移。他出声试图提醒关注这个细节，却没有引起那位的关注。 那位盯着画面看得入迷仔细，像是真正的办案人员寻找蛛丝马迹，也像是斯人已逝时不可置信的反复确认。 邓赞缓不知道的是，几日以来他的理性逻辑分析其实自始自终都没能跟那位的情感脉络走上同一条路，而两条完全不同的思维却在这一刻达到了殊途同归的效果。 这一刻他们都无比明晰：同伙的死亡是个意外，并不是他的策划，而他没死，他跑了。 王应来看得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帧画面，终于在紧绷的整整一周后，牵起第一丝笑意来。 小崽子，专挑自己喜欢的羊绒衫偷去穿，还知道搭配同色系的麂皮小靴子，走起路来怎么能如此带风呢。只是走得也太快了些，让这段本就距离甚远的监控视频只有一分多钟而已。他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劲瘦的身形也随着疾驰的步伐而快速模糊成小小的像素色块。 活着就好。 只是，你到底是谁？
第154章 139 他的人生曾有过许多转折，却不曾给过他选择。 二十岁这一年脑海中最清晰的童年画面，便是泥土坷拉的烂屋子前神情麻木的一家人。 妹妹像个泥猴子在院子里四处乱爬，抓到什么都往嘴里送，有时是木条草梗有时是土块粪球；母亲的一条腿萎缩如孩童，常年坐在一条木板凳上挑拣竹筐里的米粒豆子；父亲有家里最好的一件翻领衬衣，所以不论严寒酷暑总是穿在身上，四季都立在母亲身边目视前方直勾勾地念诗；奶奶掉光了牙齿，佝偻的身子近乎折叠，她背上的猪草和柴火经常叠起一人多高；而爷爷总是蹲在院门口捧着一铁盒烟屁股挨个抽净那最后两口，或者就是用一支很长的铁勺子给一家人舀菜饭。 说是院门口，其实就是木条子围起的一圈再加上两块木板虚掩的“门”；说是菜饭，其实就是野菜和玉米面、稻壳子混乱煮成一锅的糊糊；说是一家人，更像是东拼西凑的孤魂野鬼。 六岁以前他以为人都是这样活着的，因为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略有不同但大致相似。 直到六岁那年，父亲的眼神突然有了流转。左家那个读书人醒过来了！村里人都扒着院门口的木板好奇的探头察看，终于把那一圈木条子木板都按倒在地才算完。父亲翻箱倒柜找出一家四口最新的衣服换上，他背上母亲又让瘦小的他背着妹妹，连夜踏上了去往镇上的路。 他们捡着垃圾求着人走了整整四天，靠着一路的乞讨终于进城。父亲一直在跪，母亲一直在哭，两人都不住地作揖，他抱着妹妹得以逃过一劫。向人作揖这事儿，以前他只见村口的大黄做过。 当他第一次住进四面水泥墙壁的房子里，有一扇铁皮的房门将他与陌生世界隔开，他望着那道土黄色的金属门锁第一次体会到“安心”。而那时候他还不懂该如何精准地形容那感觉。直到上学以后才学习到这个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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