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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时君从开着的门里望进去,室内晦暗一片透着灰蓝暗影,形若枯槁的人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一茶几的散落,发着呆仿佛自己也是个没有灵魂的物件。他看人发呆自己也恍恍惚惚地抬起手来,看看手背又看看手心,下意识攥了攥拳头才迈步走进去。 进门的声响该是已被察觉,沙发上的人却没做出任何反应。仇时君走近了蹲在茶几边望向那漆黑无垠,毫无情绪的双眼。 两个人许久都未曾言语。 王应来盯着面前的一纸合约出神,长久的沉默以后,仇时君感觉自己腿都麻得没有知觉了这才开口道:“他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此沉甸甸的说法唤得人眼皮微动,他又接续道:“你从不拿我说的话当回事。我说治愈,你选择豢养。我说责任,你选择放任。他没有根基没有后盾,更毫无退路,他不会思考,总是乖顺,从不会给你添乱,而你要的正是这些。他是个自由的小家雀,你却按着笼中的金丝雀去养……” “他是自愿签合约留下来的。”王应来也不知为什么要提起这该死的合约,明明自己最是恨透了这张纸。 仇时君却是加重了笑意,不是嘲讽,不是看戏,而是无谓。 “我不是来与你辩论的,我早就放弃了跟你对话。你是个很自我的人,你自有一套理论和逻辑,我与你本也不是一类人。当初我多管闲事也从不是为你,而是为他。” 对这个说法王应来并不感到意外,从一开始他的直觉就是对的,仇时君不是为了钱而找他,也不是为了他而找上小猫崽的。只是,那又到底为了些什么呢?他感觉脑袋更乱了。 “现在想来我跟你其实只是不同程度的自以为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他需要被治愈,满心都只想着如果你不要他他就没法活,对他更是毫无缘由的信任。所以哪怕从夏令营时就感觉不对劲都从未怀疑过他的动机,还一直以为他只是太过于缺乏安全感。直到我没接你电话,你气得没叫我坐的那次……” 王应来的记忆随着话语回到从前,原来内心的自我保护意识那时就曾高调的提醒过自己,那小崽子会卷钱跑路的,可自己却像是失了心智般完全忽视了。 “那天其实是他不让我接电话的,他说跟你吵架了,故意气你呢。后来他又说他已经跟你解释过了,直到在车里你又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时我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被他耍了。” 邓赞缓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说他在别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王应来想到了那瓶黄色喷雾,和他提起喷雾的时机。那喷雾确是自己的逆鳞,从那以后就彻底疏远了仇时君。 “之前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聊一下这事,可突然就有了他们这一撮人,你生我的气也权衡利弊不肯见我,这我都能明白。温泉那次我是想跟你说的,我跟洋洋都觉得有必要知会你……” 马后炮,现在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王应来撩起眼皮看他,深凹的眼窝里是漆黑的眼珠和深沉的底色,静等着这个神秘的年轻人的下文。从初识便是如此,虽然不想承认,可他总在教育着自己。不愿承认受益良多,但把他叫过来的原因也不过如此。 “你拒绝了我的好意,我只当你是上头了,根本没想过你会栽在这上。他一个孤儿没钱没背景的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呢,我连怎么嘲笑你都想好了。”仇时君提起一抹久违的笑意,“其实我也不该笑你,因为我同样也自负又市侩的定义了他。现在想来即便当初我说了,可能也不会改变任何。说到底,我们都低估了他和他的思想,我们都太自以为是了。” 仇时君望着沙发上的人,不论自己说了什么都那样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眼神的空洞仿佛在听毫不相关的人的事情。这与记忆中的这人差别算是千山万水了。这陌生又熟悉的状态让他突然烦躁起来。 “你知道吃不好、睡不好、暴瘦、失去激情是很危险的事情吗?” 他狭长的眼眶突然迸出几大颗眼泪来随着“啪”声滴落,手越来越抖再也握不住他提来的小袋子,任其堆落在茶几边。 “你习惯了权衡利弊,自负得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我是恨你的狂妄自大,但我不想看到你也放弃自己!” 猛然扬起的音调突兀而尖锐,王应来欠身把他拉得跌坐在沙发上,大手把那抖若筛糠的人稳稳扶住,看着那近在咫尺而面无表情的脸上眼泪断线般滴落。 仇时君不染奇怪的发色以后看起来少了几分顽劣,原本是常年运动的薄肌紧实,如今一捏却是松散稀软的皮肉。毫无棱角的下颌笔直锋利,与狭长的眼睛形成了一致的凌厉线条,仿佛是线描的图画人物般毫无生气,全无往日的狡黠灵动。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仇时君的状态也十分不对劲,“你生了什么病?” 并未关闭的入户大门处出现了另外两人的身影,从门口望进去只看得到仇时君窄如刀锋的身线,和王应来安抚般的半搂半抱。 仇时君毫无转折的流畅下颌掂在王应来如今也同样嶙峋的肩头,痛觉传向各自的神经又都毫无作用力般无人挪移,王应来不懂为什么有人可以明明泪满面却声音毫无哽咽。 “为什么没人给我撑伞呢,为什么我撑的伞他们也要撕得稀碎?!” 声音突然又再扬高,毫无准备的王应来被他一把甩开了手臂。 身后林栖几步间窜了过来,强壮而有力的臂膀直接把薄薄一片的仇时君整个箍进了怀中,用王应来甚至听不清的声音细细安慰。仇时君刚还蛮力的挣扎却在片刻就像抽干力气一样瘫软在来人的怀抱中,任人像是捧着一床被子样抱了出去。 何传仲随着林栖的步伐进来,目光又随着二人的身影一路直到出了公寓大门。他低头弯腰拎起了茶几边仇时君带进来的那个被遗忘的袋子。 王应来拥抱了一个奇怪的人又被其他人从怀中抽走,脑中翻滚错序都是仇时君今日的一句又一句,乱成一团毫无头绪。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他不吃饭也不睡觉的脑子如今已经跟不上这种变化了。 何传仲在身侧落坐,将那袋子放在茶几上,叫了两句“应来”都无法引起这人的注意。于是按响了桌上DV的暂停按钮。 画面是一片漆黑,窸窣的声响后,传来清晰脆亮的少年声。 ——“二爷,二爷!” ……王应来一个激灵,眼眸中立刻有了流转。 ——“叫我什么。” ——“应来。” ——“你随时都能喊停,好不好?” “孩子是不能选择出生的,他们只是被选择的产物。他们不曾做错过任何事,可却承担了这世间大多数的恶意,任何人都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成长的代价有时候过于惨痛,有的人根本没机会长大,而有的人长大了会想要给其他人撑一撑伞。这就是时君多管闲事的原因。” 何秘书写公文的素白长手又再按了暂停键,经常在公务会议上发言的嗓子醇厚而清亮,吐字清晰不带一点地方口音,更是全无旁人的情绪跌宕。 “他走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出生就在罗马,你的世界是万花筒,你身担重任每一件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他对你来说固然重要可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存在。而他的世界单调匮乏,大约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着。你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从茶几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件物品,初时并未吸引王应来的目光,却在抖开后,让王应来再移不开眼睛——是那条会起静电的黑薄绸裤子,那条会贴着臀线一览无余展现人顺畅皮肉的裤子,那条因为不穿内裤而毫无凸起的裤子。 王应来忍不住回想,如果那天没有色欲上身的为着一条裤子而留意那个人,是不是,就没有往后这诸多事端了呢?真的很可笑,不过是一条破裤子而已。 在这风云诡谲的权力斗争中,一个会为情所困,为爱神伤的人是没有胜算的,这睹物思人的细腻场景落在何传仲的眼里,失望中仅残存寥寥不忍,“从无人许你命定,人类总是渺小而普通的,选择伟大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但活着本身就有意义。也许到了这个时刻,从这个角度上,你们才终于站在一条起跑线上,都要挣扎着,活着。” “球球病了,近期不宜再受打扰。你就暂时不要再找他了。”真好啊,王应来心想,这缺爱的小黄毛也终于有了给他撑腰的爱人。自己曾为了小猫崽而警告过他,如今也有人替他来警告自己了,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他不记得何传仲后来是不是还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人是何时离开的。等他缓过神来时只觉得困倦异常。自从小猫崽离开后,他还没有如此困倦过,更是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这突袭的困意让他升起些微松了一口气的快感。 他又怎会不知吃不下、睡不着、暴瘦、低烧、心慌、失落是病态的前兆呢。他甚至想到了死亡,这是很危险的信号。 可困意如山倾却始终无法真正入睡,沙发上,主卧里,他翻来覆去还是如往常一样,无论在哪里,睁眼闭眼全都是过去细碎的片段。 直到在小屋那床上坐下,又躺倒下来。天花的视野边沿是陌生的,也全没有主卧里那熟悉的气息。他翻身时手指戳进了枕缝好似摸到什么,甚至来不及细想便昏睡过去。 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 醒来时屋内尚且漆黑,手边却攥着一件布料熟悉的T恤。正是他去上海前,最后两天穿的那件。因压在枕下才得以在月余以后依然隐约能闻见淡淡的木质香气和真人浸染的气息。 原来你从不许我在这屋里做爱,为的就是留一块没有我的地方,能够安眠?不必一躺下就是绕梁的回忆经久不息,不必翻身想仰身念一叹接着一叹,不必瞪着眼看天花等待黎明。 可这件T恤呢?我的味道能安抚你吗?我不在你会想我吗?你搂着被子裹着T恤穿着我的羊绒衫,就好像我在你身边一样吗?我总有半数的日子都不在,你就这样在小屋里一夜一夜熬过来? 所以芳姐说的你的被子没动过好像没人睡,都是真的。 而你只字不提。 原来你未曾说起的小秘密如此之多,连被打了都不曾提。是因为这只是计划的一环而你从未爱过在意过吗?还是你自觉渺小的无足轻重才连提都不敢提? 他恍惚间好像想起何传仲还说了一句,“你们之间有不可跨越的现实鸿沟,有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这些实际问题不解决即便把他找回来又有什么用?折断他的翅膀让他余生只做你的金丝雀吗?” “你觉得,他爱你吗?别从任何人那里听说他,只问问你自己。如果爱又为什么偏偏要离开。你想过没有,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而你究极全力是否能给呢?如果代价是教你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你可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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