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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盛大的期盼,只要一件穿过了带着体味的衣服就能解决。他窝在小屋的床上,叼着那人的T恤一角又将剩余的蒙在脸上,终是能安心睡去。 ——熟悉的环境里没有他,是无法安眠;陌生的环境里仅需一丝他的气息,便可安然入梦。 那人再来时还是一起吃饭笑闹温柔的抚弄,两人如常一样借着温热的水花接吻。他不知道,他承认爱他了,他不知道,他还是好害怕,又爱又怕。 他的生活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有足够多也足够好的食物,有最好的师资力量和学习环境,有数不清花不完甚至无处可花的钱,有人爱他呵护他包容他,把他捧在手心里心疼爱护。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孙一陈也知道。 所以孙一陈拿到了他一早答应的十万以后,就推了另一个战战兢兢的小男孩出来,代替他,成为新的他。 那一吻落在他眼中,是钉是刺是血淋淋的伤口,扯得他头皮发麻脑仁胀痛。原来他吻人时也这样好看,眉眼坚毅却缱绻,臂膀坚实又温柔,复杂难懂却熟悉至极。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冷漠的脸恨得并不是他吻错了,更不是厌烦什么妖魔鬼怪的替身。 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在那一刻害怕失去的竟然不是钱,而是人。恨自己竟如此笃定的知道那人只是灯光太暗没看清而已。他恨自己对人信任至此,更恨让人如此信任的自己。全身心的信任一个诈骗犯,他想到都心如刀绞,他不敢想象被原谅。 ——恨就恨吧,恨我也爱我,可以吗? 那人被爱意蒙蔽了双眼,可其他人却不会。仇时君愈发深沉的眼神和邓赞缓直白的探究都让他寝食难安。他不敢想象被他人揭破时要如何面对他,他一想到那深邃无垠的眼神就心痛难抑。拖延,有时候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 就再拖一段时间吧,再甜蜜一天,再美好一天,再爱一天。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在坦白、害怕失去、懊悔中日复一日煎熬。 直到那坠落的人。 所谓律法,不过是约束可被约束之人。而人命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他们,是在不值钱的那一栏中的。自己不过是个卖屁股的少爷而已,就跟云翔一样。不过是沦落时共过一间屋子而已,两个宠物间又何谈友谊。 他只是感谢那坠落的人,用生命唤醒了自己,妄想与人真爱的自己,贪恋世间繁华的自己。 金丝雀再美也只能活在笼中,这不是他原本的所思所想。 孙一陈还是那套陈词滥调,这一次不等说完,他便打断了那犯罪幻想。 “你猜,东窗事发二爷会弄死我吗?”他搓着手上的戒圈笑意蔓延,“我猜除了狠操一顿,并不会发生任何事。” “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一定会弄死你。” “即便他不会,我求他,他也会。” “你信吗?” 孙一陈并不是亡命徒,只是个酒色财气的普通小市民罢了,在声色场所里做了半辈子伺候人的销售,察言观色是他最基本的一技之长。眼前这人已与过去完全不同了,他甚至不能确定,过去的那个他,会不会也是表演出来的。至少眼前的他,是真实的,是可怕的,是疯狂的,是无法掌控的。 他接受了“三十万,买断一切,帮我断掉家人这条线,消失。我保你,不让他继续查下去。” 孙一陈并不知道的是,他根本没想放过任何人。而这个十分具有诱惑力的价码只是为了拖延真相到来的时间,他想亲口说出一切。 ——不让你从别人口中听说我,是我最后能做的。 日复一日的辗转反侧与纠结将他压至最后一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计算着时间,拉长每一个缱绻缠绵的时段。却在电话里听到那一声女声呜咽时再次动摇了。 这个男人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罢了,他游走在妻子与情人之间,用自以为是的深情塑了个金身,以为瞒过了所有人。他不知该不该在乎,能不能在乎,配不配在乎。 他忽然又想逃了,逃离这混乱的局面,逃离这情感漩涡。 可真的离开他吗?有他的生活也不过两年而已,他却已经无法再去设想没有他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掂着那青胡茬的下巴喂进了一颗药。那人只有人性上片刻的犹疑就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那一瞬他胸间仿佛被巨石撞击,沉闷钝痛,轰然塌方。他好想诘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信我,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爱我。 如果不爱我该多好啊。如果你能向杨会对云翔那样对我就好了,我可以心无旁骛地骗钱,心安理得的跑路,理所当然的恨你,恨一切权贵,恨一切玩弄他人的人。 而不是爱你,却要欺骗你,离不开你却要离开你。 他去上海以后,他甚至买了一支玫瑰。 他学着电视上的人,揪一片花瓣,离开,揪一片花瓣,还爱,揪来揪去却没有了离开,只剩下还爱。 可到底什么是爱呢。 他爱他的妻子吗?如果爱的话为什么又会有个自己呢? 他爱自己吗?而自己爱他吗? 一切的开端只是钱而已,他原本想要的只不过是有口饭吃,有书念,做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这样平常的愿望竟也是奢望。 情感中的不负责任,只该由那个做出誓词的人承担,又与自己的介入有何干系。他只是被拖入了一段混乱的关系中,却承担了最大的恶意和羞辱。他不知道冲到公寓来的这女人是谁,但他知道,“小三儿、不要脸、傍尖儿”说的是自己。 自以为是的又何止那人一个。 他自以为的爱,不过是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人才换来的可悲剧情。 坦白以后是离开还是留下。他在理智和情感的天平间翻覆,最终带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三十万。把一捆捆的暗蓝纸币逐一装进黑色背包时,他心中念念:这是正确的选择,回到自己的初衷,有饭吃,有书念,离开他,做个普通人。 等到把背包塞进箱子拉上拉链时忽然有颗巨大的泪珠砸在了行李箱的密码锁上,“零八零六”是那人的生日。他抬起头环视那间熟悉的屋子,鼻间尽是那人的草木气息。晨起时那人问早安的信息还躺在手机里。当他走出单元门的雨搭,他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偏离了自己预设的轨道,不可自抑地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明知留下是巨大的错误,却还是在那一瞬做出了选择。无论如何也要求得原谅,与那人一起度过余生。 可造化弄人,他未曾想过,自以为坚定的选择只维持了一天。他与孙一陈反复通话争论,他盘算着如何与孙一陈针锋相对。 一切都戛然而止。 他是离开那泥土坷拉的烂屋子就无法生存的左家大孙子,靠着心善的小学老师才有书可念; 他是离开恋童癖校长的庇护就没书可念的年级第一名,靠着游戏厅年轻的小老板才不至于冻死在寒冬街头; 他是拥有不合时宜的漂亮外表却无力守护肉体的歌厅小弟,靠着同样泥土里爬出来的漂亮情妇才不至于被人觊觎; 他面对成长日渐增多的需求和贫瘠的后备支持,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不算选择的选择,选择欺骗一个陌生的人,以达到用肉体换取金钱的目的,这种向下堕落的选择又怎么能称之为选择。 可人非仪器,做不到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一丝不苟的运行。一个错误的开篇,却写出了精妙的过程,让他沉溺流连,让他如堕黑梦,让他萌生停留的痴念。 直到那砰然炸响,直到那唯一的同流者生命的流逝。 任何一种教育都会教人敬畏生命,可内心升腾起的巨大希望瞬间便占据了道德和理智。他有了一个可以不再依靠任何人的机会,那机会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去抓住。
第167章 152 梵茂府的电梯门开,绕过照壁便有巨大的黑色茶几映入眼帘,一个消瘦的人对着渐次摆开的几件东西发呆。这场面已然是再熟悉不过,邓赞缓每次过来看的都是这老样子。最近他已几个月都没来了。 王应来轻点着按键,每按一次那声音便响起一次: ——“二爷,二爷!” ——“叫我什么。” ——“应来。” ——“你随时都能喊停,好不好?” 待他走近了,那乌黑瞳仁终是愿意分些目光给他,不再望着虚空。不必王应来张嘴问,邓赞缓已经轻轻摇头做出了回应。 卢家提供的便利便是每个月都从系统中替他查一遍,查指纹,查人像。始终没有结果。 “现在从城市到农村,分期分批都在展开居民身份证影像采集工作,他只要去换证,总归是能够找得到的。”邓赞缓说的是实话,可也是哄人的话。如果他一辈子都不去换呢,毕竟换证并不是强制的。何况身份证并没有指纹系统,随着时间的流逝,人脸的比对将更加难以实施。 “你说,能根据过去的脸,模拟出未来的脸吗?”王应来忽然沉声问道,“模拟生活和老去的痕迹。” 邓赞缓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猛地被人提及,一下仿佛打通了开关。 “可以,也许可以……”他思忖了片刻扬声回答,“可以!我觉得可以!”他苦思冥想了很久的课题就在这一瞬应运而生。并且还是个自带无限经费的课题。难以言喻的兴奋自脸上蔓延,王应来毫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地说:“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是时间。找到那人的时间越快越好,越快越好,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留在这世上仅有的东西都摆在眼前,在这男人面前的黑色茶几上。那声音在空旷的豪宅里回荡,像是魔咒般困住了这个人。 ——“二爷,二爷!” ——“叫我什么。” ——“应来。” ——“你随时都能喊停,好不好?” 他随时都能喊停,他却无法停下思念。 岁月洪流更迭交替,纵是天大的情感波动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逐渐淡去,变成无关痛痒的微末记忆。 多年前的王应来一直是这样肤浅的想法。 所以他一直不能能够理解云翔那种人,明知没结果又何必执着,明知争不赢又何必拼命。 直到后来。 ** ** 王应来在杰屹阁三楼的中餐厅应酬,今日正有孟霜。 如今红文频发,高压线层层密布,宴饮玩乐早不似前几年那样随意和奢华,现在吃顿饭都要算计着餐标酒标,万不敢行差踏错。王应来做了这自己的会客厅倒是见了点彩头,自己的地界上终归私密安稳些。 其他宾客已散,孟霜留下跟他单独说上几句。 “你和你老婆家那些事儿现在人尽皆知,都知道你们俩是不成了,自然是不会放过你。周泠虽然明面上是周家人,可是咱们都知道她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借着名头拿捏你罢了,你反正一个大老爷们儿,何必较这个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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