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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答应你了。 走出出口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像是命运卷起的飓风。我没有准备，脚下不稳用力向前扑倒，等我站起来回过头，韩泊已经不见了。 “韩泊！” “韩泊！” 没人理我，我像个疯子一样在机场大喊大叫，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 “韩泊！”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能听到，但不想承认。 为什么害怕呢？有什么好怕的？就像罗卫东一样，我们两个一起杀掉他，就像闯过一个有点棘手的游戏关卡，没什么的。 干嘛推开我。 干嘛搞得好像我们两个之中……一定只能活一个？ “韩泊，等我找到你你就完了。” 这个点机场外面很安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是死鱼肚子一般泛着些淡黄的惨白，我抬头看一眼正在缓缓隐进去的月亮，招来一辆出租，上了车。 “师傅，先往前开。”等车开出去，我扫靠背上的支付码，先打了一笔钱过去：“师傅帮个忙，您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师傅还在支付宝到账的声音中发愣，晃了晃脑袋，后知后觉有些手忙脚乱把手机递给我，声音里透着紧张和一点兴奋：“小伙子，你是便衣吧？办案子？” 我点一下头，说了声谢，接过手机，凭着记忆拨了奉鄞的号码：“借辆车，大概率不会还，你可以现在开始想到时候给韩泊开什么价儿。” 挂断电话，时间过得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割我的肉，那种疼痛难以言喻，第一次让我有了时间是在流逝着的实感。 终于，出租在姚刃的店外面停下，我快速付了钱跳下车，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扑上去没命地敲门：“姚刃，帮帮我，韩泊可能有危险。” 姚刃已经从刚开门时打着哈欠的状态清醒过来，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一只手在我脸上掐一下：“别着急，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枪，不是那种只能装三发子弹的玩具枪，要那种打进仇人心脏里，能让她生不如死的那种。
第65章 蹲在她们家的浴室里，门外有脚步声，是姚刃，很节制地敲一下门，问我还好不好。 其实不好，她看不见她的浴室满地都是血，而我身上新添的伤口很痛，像有一双命运的手，把我撕成无数碎片又强行粘合起来。 我忍住剧痛，在浴室里缓缓站起来。 “我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我说完，在她远离的脚步声中拧开淋雨，仔仔细细冲干净地上的血迹。 从浴室出来，姚刃正坐在沙发上，沉默着抽她最喜欢的巧克力薄荷味香烟，我找她要了一根，点燃吸了一口。 “我以为你不会抽烟。”她说。 怎么会呢？没有学会做枪的时候、没有遇到韩泊的时候、没有为我与生俱来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绝望找到出口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没抽过烟呢？ 但是我很快就不碰那玩意儿了，我讨厌任何让人成瘾的东西，拒绝将身体的控制权交出去。 除了韩泊。 遇到他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像这样爱一个人，我甚至没有爱的概念，直到我深切地恨过他，然后用生命爱上他。 他也给了我这样的东西。 所以我要给他一把枪，一把独一无二的枪，我们一起用这把枪向挡在我们面前的一切开火，无所畏惧，做彼此的军旗*。 “今天之后还能见到你们俩吗？”她问。 我说可能见不到了，我们两个应该都会死。 “那我会去给你们俩扫墓，每个月的房租也会按时烧给你们。” 我说好，一言为定，要是敢赖账，我们两个就会在夜里上门，挂在你们床头。 她说挂在床头没意思，建议叫醒她们，还能一起热热闹闹喝个酒。 “江岭，你们俩得活下来，知道吗？你和韩泊，你们俩得活下来。” 我说好，我们俩会活下来的。 这个点的森山陵园我没少见过，闭上眼睛我也知道哪里有一窝小鸟正在等待父母衔食回来，哪里有流浪猫正在翻垃圾桶。而我身侧，火灾后的废墟静静伫立，像无人理会的电话留言。 “韩泊已经让你走了，你还来送死，你这样，对得起他的一片苦心吗？” “对不起啊。”我说。我连他的心脏都捅过，有什么对不起的。我看向陆雁声，看见他说起韩泊的时候幽深的眼神，仿佛一条无主的河流。 我知道他在看我，用一种幽怨深重的目光。 “你知道吗，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他知道我会因为他的这番话看向他，也很有耐心等到我转头看向他，才缓缓勾起嘴唇，讲在我看来已经很遥远的故事。 “那个男人是疯子。” 他说的是韩骋。 ——他是那种不懂爱也压根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人，但却热衷于角色扮演，扮演深情的丈夫、负责的父亲、扛起家族责任的兄长。 “他找了很多个‘儿子’，我是最让他满意的一个，也受到了他最多‘教诲’。他让我和那个女人的遗照呆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让我时时刻刻叫她‘妈妈’，让我努力记忆她的各种或真或假的回忆，然后满怀情感说给他听，演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后来韩泊打开了那扇门，让我走。我不想走，因为走了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他就用枪逼我，比我走出那个房间，走出那个囚笼一般的长丰医院。” “然后我遇到了你。” 你多好啊，看见陌生人受难，你总是忍不住要帮一把。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救我会得罪怎样的人，可你就是救了我，像个神一样，你好伟大啊。 所以他爱你啊，这样的人谁不爱呢？可是他那么爱你，嘴上说着第一次见你，却像是已经用一生爱了你，为什么啊？ 你真的有那么好吗？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细密的刀痕，不痛，但总有些不适，让我下意识转过头，直视前方。而他就在这时候笑起来。 “江岭，那个时候我也像现在这样看着你，所以只有我看出来了，你和那个我日日夜夜守着的照片上的女人，长得好像啊。所有人都没看出来，所有人都无法确定，只有我，我第一眼就确定，你就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他笑出声，那是一种和哭泣的声音很类似的笑，让我难以分辨，也毛骨悚然。 “所以我把这一切告诉了韩骋。” 他疯了似的哭笑，笑声之下，我听见门阀弹动的声音，是车库的门，无声洞开，没有开灯，像一张黑色巨口，安静等待我愿者上钩。 “江岭，你怕死那些狗了吧？” “那些狗，每一只都是我亲手拍下照片、缩小、排列，然后插进那些图画里，再植入你的视网膜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它们早就已经深深寄居在你的大脑，你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它们了。” “再见，江岭。” 有红色圆点，聚焦在他眉心。 啪！ 硝烟落下，那个我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女声居高临下又夸张高亢，像一支变调的安魂曲。陆雁声就在这样的声音中倒下，鲜血汩汩从他眉心流出，我看见他死不瞑目的眼。 “死人而已，没什么好看的，快进来吧，这里会有很多。” 我深深呼吸，走进车库的步伐不受控制变得沉重，仿佛我的内心和大脑对即将看到的场景已经有了预告，正在本能驱使之下徒劳逃避。 眼前的场景已经越来越清晰，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我确信我这一生都再也无法忘掉这个场景。 狗，黑色的、巨大的、凶猛的狗。我数不清有多少只，它们或呲牙嚎叫，或疯狂撕咬，或张牙舞爪，耳边是杂乱到能把人逼疯的狗叫声，几乎穿破我的大脑，由内到外掌握我每一根神经每一处感官，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那些黑色的大狗之间，只有一只不是黑色。它被所有的狗围在中央，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趴伏在地，呲着牙嘶吼，爪子在地面上，抓出一道道绝望的血痕。 ‘它’是韩泊。 高跟鞋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的肩上落下一只手软馨香的手，我侧脸看，那只手白净无瑕，仿佛天使的翅膀。 “精彩吗？狗咬狗，满地都是血和肉。”我闻到血腥味，是她弯腰捡起了一块被撕扯下来的皮肉，拿到我眼前：“人和狗有什么区别呢？被撕碎了都是一样的。”她笑着，看着我，将那块肉吃了下去。 我忍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弯着腰连胆汁都要吐出来，被她趁机掐住下巴强行打开口腔：“尝尝吗？” 我用力挣脱，可她的力气之大，我只是蚍蜉撼树。惯性之下我被她轻而易举掀倒在地，在姚刃家的浴室里弄出来的那些伤口还新鲜着，这时齐刷刷发出痛苦的悲鸣，几乎吞噬我。 “你看，把人变成狗，很简单的。”她蹲在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狗群之中被忽视的角落：“他们两个醒来也会变成狗，你咬我，我咬你，很好玩儿。” 是力口和霍忠。 感受到我的目光，韩泊猛然转头，对着我呲开沾着血的牙齿，发出野兽一般威胁的嘶吼声。 “你看，他以为你要伤害他的同伴们，把你列为目标了，怎么办？” “你到底做了什么？” 大概是我的声音太过咬牙切齿，根本藏不住我深切的愤怒和怨恨，让她得逞地感到爽快，笑声终于不那么夸张，听起来终于像一个真正的疯子。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你不是知道吗？你现在有多害怕这些狗，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吧？那要是我把韩泊也变成狗呢？” 她掏出手枪，在我身后上膛。 “进去，不然我立刻打死那两个。” 没等她威胁第二遍，我径直朝那群狗之中的韩泊走去。 很短的距离，但走向他的过程出乎意料地困难。那些狗不停扑向他或是扑向我，扑向他的那些被他狠狠按倒在地，我看见他对着那些狗张大了嘴，狠狠咬下去，血溅出来，沾在他脸上，被下一只扑到他脸上的狗抹满他整张脸。 而那些扑向我的我根本无力抵抗，我压倒一只就会有更多扑向我，它们咬住我的胳膊和腿，撕扯我的衣服，而我则在它们的牙齿在我的身体上陷得更深之前将它们奋力甩开。 我的恐惧显而易见，但我的疯狂歇斯底里，那些狗也感到恐惧，围着我停步不前。 枪响，子弹直直打进那只站在最前面的狗脑袋里，血和脑浆迸出，溅得到处都是。围观的那些狗反而因为这恐惧又恶心的场景变得异常兴奋，一个一个扑向我，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前菜，现在才是真章。 而我已经在伤口的剧痛和刚才的缠斗之中脱力，无力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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