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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尔伯特,喘着粗气终于找到了埃里克,在踏入这栋楼前,他只瞥见一道匆忙的身影,这身影远去的速度太快,让阿尔伯特作为党卫军的敏感生出几分警觉,然而他太过于在意沿路打听到的埃里克的行踪,对此不放在心上,并且全然忽略了身后的海恩在此刻已经僵硬到抽搐的表情。 他抓住海恩的手,忿忿地说:“那小子就在这里!走,咱们今天给他好看!” 他酒气冲天地把海恩扯进这栋公寓里,而海恩——早已呆滞的海恩,望着诺亚远去的方向,理智有片刻的丧失。诺亚的脚步为何如此匆忙?他提着手提箱,他要走了么?没错,他的确要走了,他要离开了。还能去哪里?如今逃亡的犹太人无非都是离开德意志朝西边儿走。诺亚要走了,他要走了,他离开我了。 心中的一个自己在无助的呐喊,要不是残余一缕理智尚能支撑他,他一定会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可现在他要哭吗?瞧,前面的阿尔伯特终于找到了埃里克,埃里克好像被揍了一顿,在揉他发痛的脑袋。然后这两个人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可笑的理由争吵了起来。阿尔伯特嘲笑埃里克在这里被揍晕有损党卫队的尊严,而埃里克却反唇相讥,让阿尔伯特那可怜的自尊心被践踏得体无完肤,愚笨的脑子被玩弄在一言一语中。可——可这是危险的,因为阿尔伯特在这没有家族约束的地方和酒精的裹挟下,已经气得丧失了理智,挥舞起了拳头。 轰的一声,海恩看到埃里克被倒推出去,撞在墙上。阿尔伯特就预备再给他一拳,却不想埃里克惊恐地张大了嘴,嘶哑地啊了一声,两颗眼珠子便以一种极其可怖的形态凸出来。他本该顺着墙坐下来,却好似被吊在了墙上,犹如一块毛巾。 从他的脑后,鲜血蜿蜒而下。 阿尔伯特的拳头凝滞在空中,沉浸在悲伤中的海恩也霎时清醒。 两人瞪大了眼睛,望着挨了一拳的埃里克突然变成了木头人。阿尔伯特扯了扯嘴角,难以置信地笑,“喂,别装了,我就是推了你一下。见鬼!别跟我玩这一套!” “阿尔伯特......”海恩咽了咽口水,指着墙面说:“钩,钩子.....” 阿尔伯特惊恐得捂住了脑袋,后退一步,“不,不可能!见鬼,怎么可能有钩子?见鬼!” 怎么可能有钩子?这个问题在后来邻居的证词中得到解答,很简单,这里是挂花篮的地方,只不过今天没有花篮可挂,但是,任谁也不愿意这里挂个人。 那个小拇指粗细的生锈弯钩自后扎进了埃里克的后颈中,让他当场殒命。有时候愚笨的脑袋在情急时刻也能灵光乍现,阿尔伯特转身钳住海恩的肩,几乎是以恶狠狠的、仇恨的,却带有心虚和讨好的语气,威胁道:“我们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紧咬牙关说:“他晕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海恩惊恐地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一切都不言而喻了。当然,我们需要给这件意外一个交代,一个看似普通的意外,其实包含太多人的选择。有的显露在外,有的则隐含在内。当海恩被盖世太保带去问询的时候,他承受着来自阿尔伯特家族的目光,或许,还有隐藏在他心中对诺亚的离去的愤恨在盘旋,让他说出终生懊悔的话语。 他还记得审讯官的脸在灯光下是白惨惨的,像死人。他手中握住的万宝龙钢笔因为紧张在颤抖,击打在桌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中呈现出审问者的催促与紧张,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好似在说——“你应该知道说什么,对,你知道的。” 海恩的确知道,可他的良心也知道。不过人和自己的良心是两码事,否则人为什么总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呢? 在这双渴求的、充满祈求与信任的目光中,海恩扯开嘴角,听陌生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 “是的。”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线不至于颤抖,“没错,我们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这不啻于一种宣判,您要问他怎么想的,那么就让我们听一听他这颗卑劣的心在发出什么样的嚎叫吧! ——走了,反正你也是抛弃我走了,你背上这个罪名又如何呢?推给你,一切都好过了,良心?我没有良心。 在这里我们要指出,海恩的确天真地以为这个罪名是逮捕不了已经快要登上美国船只的诺亚,这推测并没有错,因为时过半日,那辆列车早已在汉堡下客,况且调查和确定诺亚的行踪也需要时间。可谁能想到,在诺亚这一路的逃亡中,有一双眼睛时刻都在盯着他呢? 这双眼睛是多么近,近到接到来自柏林盖世太保的电话,不出五分钟抓捕诺亚的人就已经到了他面前。杰克和理查德还记得,当恍惚的诺亚被告知他杀死了法务部官员埃里克·舍夫尔时,他们的朋友是如何从甲板上蓦然停住,煞白的脸上在片刻的崩溃之后竟迅速平静,露出令人不解的笑容。 “不要!”理查德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挡在诺亚身前,竟掏出一柄手枪对准了面前的两位盖世太保。 杰克抓住了诺亚,咽了口口水,说:“还有五分钟,船就开了,我们有机会。” 诺亚沉默地转身,朝他投去深深的抱歉的一眼,便走向理查德,将手落在他持枪的手上。 “谢谢你,我的朋友,谢谢你。”他亲吻理查德煞白的面颊,随即,在两位朋友呆滞的目光中——甚至没在盖世太保的钳制下,他自主地、自愿地走下了即将收起来的舷梯。 诺亚没能离开德意志,从下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命运便扭转到不受控的方向。这方向引他走上一条极尽悲惨之路,在这条道路上,他将见识到真正的人间地狱。可因为这莫须有的“弑友之罪”,他竟心甘情愿地在这地狱。 PS:第一部分结束。
第18章 【II:罪与恶】 波兰原野 克拉科夫的森林在深秋的静谧中悄然变成深棕色,点缀浓郁的红,风掠过树林,发出窸窸窣窣,犹如恋人低语般的响动。白鹤从林中振翅而飞,飞向浩渺的苍穹,洁白的羽翼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像飞舞的金色叶片。突然,闲逸咀嚼青草的野兔好似受惊,蹬着腿急忙钻入树洞,枝节交错的灌木上的一颗裹着白霜的浆果坠落于一只戴着军用皮质手套的手中。 浆果被送入青灰色的嘴唇中,在酸甜的汁液下,味蕾得到刺激,精神在刹那间提升,一根漆黑的枪管便从灌木中伸出,在一个手势的招呼下,一个包围圈从灌木中现身,银色的闪电降临于这片美丽的森林。 躬身向前,党的护卫者所形成的锁链将反抗帝国侵略的波兰游击队围堵在内,为首的队长目光凛冽,年轻英俊的面容上凝聚着不可阻挡的威压,当他锁定目标伸起右手,做出进攻的手势后,霎时枪声四作,落叶飘飞,草木四溅,这片静谧被彻底撕毁。 鲜血染红了树叶,枪声和惨叫声回荡在幽深的丛林中,当这一切都结束后,海恩·施瓦茨持枪而立,走到一名被俘的波兰游击队员面前,用军靴踩住他发紫的面颊,将其濡湿在林间深秋的淤泥里。 “其余的队员。”海恩沉声问道,声音冷得像冰。然而脚下人却只发出哂笑,不屑地啐出污血。 冰冷的眼底淌出嘲弄,海恩微微侧头,一名党卫队队员便抄起步枪,一枪轰在这波兰人的脑袋上。头骨掀飞,脑浆流溢,海恩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用干净手帕擦了擦手,这才闻到漂浮于树林里的硝烟与令人作呕的鲜血气息。 “队长,这回可是清剿了三十人!”一名队员兴冲冲地说道。 “才开始呢,这批杂种可杀不完,林子里到处都是。”另一名队员骂骂咧咧的,他手臂受了伤,用一根带子吊在胸前。 “记得处理伤口,回营队吧。” “Heil Hitler!”队员们整齐划一地行礼,海恩回礼,转身朝林外走去。他以为经历将近一年的战斗自己可以习惯这种硝烟混合鲜血的味道,但每回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尤其配上人临死前目眦欲裂的惊恐表情以及发出的歇斯底里惨叫声。这就像是一盘恶心的菜品,出于自己之手,不得不吃。 营队驻扎在克拉科夫郊区的城镇,海恩所在的队伍为炮兵营,他为其中的一位炮兵纵队队长,但由于近期受到波兰游击队的频繁骚扰,队伍已经停滞不前,来自上级的指示让他们不得不将克拉科夫周围的游击队员清除干净再继续向东部挺进,由是他们已经在这里耗费了十天之久。 他向大队长报告清剿战果后,就回到他的营房——一处被征用的农庄,用队里烧的热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便服后便坐在窗前抽烟。在军队里,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孤僻而冷漠,除却对身边亲近的队员,他总是板着张脸。人们以为这是他年少得志的骄傲,却不曾想到,是盘踞在他心中的一些隐秘让他难以开怀。 初来波兰,在但泽地区,他所在的党卫队特别行动组奉命执行清剿犹太人的任务。当他面对那个背向自己而跪,长着一头褐色头发的犹太人时,他持枪的手居然在颤抖。他并非没有杀过人,可这个人清瘦的背影让他联想到诺亚,那个弃他而去的人。理智告诉他,诺亚不走,很可能会迎来如此结局,可情感上,他又无法战胜被抛弃的悲伤,他失去了唯一的爱,自此以后他便孤单一人。 他开枪了,脑浆濡湿了褐发,软掉的身体斜斜地倒下,回归于尘土。这是他第一次杀犹太人,他听见那人在临死前嘴里喃喃个不停,像是在念《希望之书》。他听不懂,但觉得很熟悉。他想流泪,却怕被人看见。 于是他将自己封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不曾让人瞧见他为犹太人落泪的模样。当他奉命执行屠戮任务时,他迫使自己忘掉诺亚。因为对犹太人的怜悯全来自于他对诺亚的感情,这是一种虚假的怜悯,他不过是透过他们在看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每日夜里,他想象在他从未去的美国,诺亚与海伦在某个阳光充足的海边,坐在长椅上,遥望他们的孩子在椰树下嬉戏。他在电视里看过,美国人过的就是这种生活。他很羡慕,这幻想让他夜不能寐。 不过,存在于脑海中的幻想所生成的复杂情感将不会持续太久,上帝是公允的,这种似是而非的折磨并不足以惩戒一个犯下大错的人。他将罪名安置在另一个人身上,就注定会背负起更大的罪。 一颗隐藏的炸弹在水井里爆炸,海恩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正在打水的大队长,他的背部被烧伤,留下一生都无法愈合的可怖伤痕。但他挽救了大队长的命,成为了整个连队的英雄。 在人们的敬仰中,他被送去了军区医院疗养伤势,而克拉科夫的清剿则更加如火如荼,甚至为了震慑这种针对帝国军人的恐怖行动,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无差别屠杀。远远地,海恩在去往军区医院的军车上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在麦田里仓皇地奔跑,一声枪响后,那奔跑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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