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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网、瞭望哨、平房、烟囱……诺亚疲弱的精神让他对此处的初次映像是模糊的,他只记铁灰色的天空让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一层阴翳,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恶臭,不过,在掠过平原的冷风下,这在狭小车厢里憋了整整一周的臭味很快便消散殆尽。脏兮兮的雪被踩出一条泥泞的道路,笔直通向排列整齐的平房区域。路边立着些油桶,或是石砌的高台,党卫军站在其上挥舞着皮鞭,动作夸张到像马戏团的驯兽师,驱赶着他和一众陌生人朝前走,人群边缘,狗在狂吠,露出猩红的舌头和可怖的獠牙。 诺亚步履不稳,整个人都在摇晃,在一道来历不明的撞击下,他朝前栽去,若不是人群中一只手掺住了他,他甚至走不到分捡处,而沦为队伍中第一个被活活踩死的人。 “打起精神来!”掺住他的是个年轻男人,年纪与他相仿,用的是意第绪语,“不然不会被选中的。” 他朝前努努嘴,示意诺亚看队伍尽头坐着的一排穿白衣服的医生,诺亚抬起眼皮望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他和自己差不多高,身姿却很挺拔,很有精神,就像一棵白杨树。眼睛是乌黑的,像两颗黑曜石,显示出他坚强的一面。如果他记得没错,这个年轻人是在但泽地区被赶上火车的,他是波兰人。 “谢谢。”诺亚用意第绪语回复他。 “我就不问你的名字了,等你通过后——我的意思是,你还能活得下来,我就问你的名字,我可不想这友谊只持续一分钟。”年轻人调皮地挑了挑眉,他很乐观,嘴角挂着笑容,好像他们来到的不是集中营,而是某个度假胜地。 他掺住诺亚朝前走,呼出的大团白汽遮盖住他苍白英挺的面庞,他在发抖,诺亚能感受到,因为他并不御寒的破旧大衣,又或许是因为极力隐藏的恐惧。诺亚艰难地伸出手,抚在他皮肤冻得僵紫的手背上,年轻人疑惑地望向他。 “我叫诺亚·奥菲尔斯。”诺亚艰难地说,他的意第绪语并不流畅,年轻人皱了皱眉,做了个摊手的手势。 “好啦,我记住你了。” 他朝诺亚微笑,在接近军医时,满怀忧郁地松开诺亚,在他的料想中,诺亚这副孱弱的模样大概要在今日走向注定的死亡了。也许他是想要自己记住他,所以才告诉自己他的名字。年轻人沉寂已久的心中再度涌上难过,他转过头,不再看那张被沧桑与污秽所掩盖的漂亮脸庞。 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就如四股水流般被分开,在充斥着哭声的离别中,一双双泪眼闪闪发光,徒劳地寻觅和挽留。诺亚佝偻着病体,艰难地朝前蹒跚。除却身上的大衣,他没有任何行李,脚上也是双磨破了底子、被雪水湿透的鞋。 他望着队伍尽头的军医,尽量不让自己去听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这并非他害怕,而是这哭声提醒他是独自一人。他不为别人哭,也没人为他哭,真说不上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只需要向前走,等待医生不到五秒时间的注视,随便哪种结局他都接受,去哪里他都无所谓。 “右边。” “左边。” 白衣服的人迅速而冷酷地裁决,有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有人则发颤地嚎哭不止,有人疯了似的扯自己的头发,有人则麻木地脸眼皮都不抬一下……要说诺亚没有半分希求的话,那并不真实。盘踞在他心里的是埃里克从楼梯上坠落时恐惧的脸,他想,人在死亡的前一刻,大概会体验一种极度的难以想象的恐惧,他没有体验过,所以说,为了自惩,他渴望,他希求。 此时的分捡处只能让他疲惫而麻木的心有片刻的苏醒,先前的年轻人如愿来到了右边——那里站着喜笑颜开的重获新生的人们,而诺亚,当军医的湛蓝的眼睛看向他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扯动自己的嘴角,慷慨地送上了一个并不漂亮却真挚的微笑。 是怜悯,见鬼!军医打了个寒颤,他在这个伤痕累累的犹太人眼中居然看到了怜悯,无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很快又被愤懑所取代,他狠狠瞪了诺亚一眼,用笔指向了通往死亡的左边。 “左边!”他几乎咆哮着说。 诺亚点了点头,拢紧外套一瘸一拐地朝左边的哭声走去。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就在他刚走出两步时,一只手自上而下抓住了他的衣领。 “去右边!该死的犹太猪,右边!” 诺亚抬头,还未来得及看清楚这张陌生的党卫军的脸,就被一巴掌扇得头晕眼花,他踉跄地朝右边栽去,他的朋友,或者说,即将成为他的朋友的年轻人,再度跑上前来接住了他。 “克里特·卡扬科夫斯基。”年轻人在他耳边说,“我叫克里特·卡扬科夫斯基。” “谢谢。”诺亚喑哑地说,砰的一声,身后传来数声枪响,在诺亚惊诧回头之际,脸色惨白的克里特迅速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克里特的嗓音在颤抖,“别看,诺亚。” 鲜血从枪口中汨汨流出,毫无“用处”的孩子们在下火车后被就地处决。在几声惨叫后,只能听见党卫军骂骂咧咧的声音。 “浪费子弹。”他们说。 诺亚听到,克里特颤抖地哽咽起来。 PS:此处克里特非bug。
第20章 642805号 克里特·卡扬科夫斯基,年轻的波兰建筑师,梦想设计出真正融合犹太风格和欧洲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他在两种文化中探寻,在不同的美学中沉浸,当枪响的那一刻,他甚至没能来得及收好自己的设计图纸就被送往了犹太人的隔离区。 从此伴随他的是袖子上的黄星,从1939年的11月,这个烙印便打在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身上。他身体强壮,被安排修筑道路,起先他是乐意的,毕竟他是个建筑师,修路或多或少对他说尚可聊以慰藉。他的父母则没那么幸运,死在最初的屠杀当中,用的子弹,当他后来凝望焚尸炉烟囱里涌出的滚滚浓烟时,他说:“对于犹太人来说,死在子弹下是幸运的。” 当然,这时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种叫做“齐克隆—B”的东西,1939年的冬天,克里特怀揣希望——他向来乐观坚强,老老实实修筑道路,直到有一天,他被塞进了开往马奥集中营的火车车厢。 “老实说,在车上我就开始注意你了,你一点表情都没有,如果不眨眨眼睛,我以为你是个死人,你是德国人,是吗?”在淋浴室前,克里特问。他们被命令脱下所有的衣服,此时,他们的头发已经被剪去,就连身上的某部分体毛都被粗鲁地刮掉。血迹蜿蜒在苍白的胴体上,像虬曲的蛇。骨节突出,似要从白纸般的皮肤下破出,克里特注视站在他前方伤痕累累的诺亚,他觉得他随时都会散架。 “诺亚,”没得到回应,克里特挤到诺亚身边,低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诺亚弯曲裸露的后颈,他没有回答。现在的他很沉默,沉默的他很忧伤。当淋浴室里的水落在他们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身体上时,温暖的水温让他开了口。 “我不是德国人。”诺亚说,没有一丁点情绪,克里特露出体贴的笑容,不再询问。他们从淋浴室里出来后,作为活下来的劳动者,他们领取到了自己的条纹囚衣和一顶软塌的细条纹原型囚帽。等待他们的无非是采石厂,或者是修路队。这两样没什么不一样,可以说,什么都一样。在来到马奥集中营之前,这些诺亚早就已经在德国本土体验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在一个早上他就像一只狗一样被党卫军拎起来,从某个矿场塞进了这列开往波兰的火车。起初车厢是空荡的,不过寥寥数人,但没过多久,依旧是驱赶和鞭打声以及狗的狂叫中,一群人被驱赶上火车,顿时车厢就像个人肉罐头。诺亚用尽全力往角落里躲,撑着车厢厢壁艰难地站起来。因为有人说,蹲着的人会占据更大的位置,这对其余人来说并公平。 一个星期,整整七天,当雪从窗户里飘进来的时候,人们会凑到狭窄的车窗前,像狗一样张开嘴,伸出蜡黄的舌头,哈出团团白汽,渴望吃到点雪来润润喉咙。这混杂空气中所有脏污的雪此刻成了极渴之人的救命稻草,饥饿在干渴前早已遁形了,不过,在恰当的时候,它还是会提醒人们它的存在。 一个孩子死在母亲的怀里,因为没有奶水来滋养他。他嫩嫩的小手蜷曲着,在离诺亚不远的地方。这是诺亚在火车中唯一一次流泪,于昏暗中,穿越漂浮灰尘的光线,他爬向那个在巨大的悲痛中早已呆滞的母亲,从她的手里接过孩子,亲吻他苍白的小脸儿,低声念出《珈底什》。他的喉咙嘶哑,却在轰鸣的车厢中清晰可闻,短暂的沉寂后,车厢中的所有人都开始念起祷告词,直到惊惧的年轻母亲从神思中回过神来,用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哭打破了人们心照不宣的怜悯。 “主啊!主啊!你要离我们而去了吗?!”女人仰头嚎叫,抢过了诺亚手中的孩子,挤到车厢边缘,疯狂地撞击车门,直到一声哀怨的呜呼后,她猝然倒地。 这是第一桩发生在诺亚面前的惨剧,他瞪大了眼睛,却哭不出声,只能流泪。当火车停止后,女人和孩子的身体被当作垫脚石踩在脚下,率先出了火车。诺亚在呆滞中被人撞倒,当他爬起后,他不敢再朝那两具尸体看上一眼。 也是从那个时候,克里特就开始关注他。而此刻,他们穿好囚服后,排队领取自己的编号,这就是他们的名字。银针蘸上墨水,刺在他们的左手小臂上,被教义所禁止的行为此刻强加在他们的身体上。从此他们不再是他们自己,诺亚是642805号,而克里特则是316961号。 “如果不是你去接过那个孩子,我也会去。”克里特在诺亚身边说,诺亚依旧神情抑郁而木然,不出一声。不过洗漱后的他显露出他从前的干净与澄澈,尽管皮肤是一种病态的灰白,但望着他,克里特想到了格鲁吉亚层层叠叠的美丽山峦,感到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欣忭。 诺亚抬眼看向克里特,因为这句话,他冲克里特露出笑容,克里特的眼睛静静的,如一片海洋,一道深谷。他想,如果是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那孩子也许会更加幸福。 “Alle Raus!(全都出来)” “Los!Bewegt euch!(快!动起来!)” 一声粗犷洪亮的声音打破二人的对视,他们连忙戴上帽子走了出去。淋浴室外面是块荒芜的空地,被选中的一百个人百列整齐,俯首低眉地站在手执皮鞭的党卫军前。他们被分成数个劳动组,很幸运诺亚和克里特在一个组,他还记得有个苏联人,还有几个波兰人,除了那个叫伊万——诺亚勉强听得懂这个俄文名的苏联人之外,其余的都是犹太人。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被告知需要进行集中营的扩建任务,因为除却集中营原本的框架之外,上级的指示需要他们再添几座重要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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