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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可不够！”党卫军狞笑着，踱步在瑟瑟发抖的犹太人面前，“我们这里至少要有两个！” 谁也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是什么，也没人发问。他们只需要按照指示拿起铲子，推起斗车，朝铁丝网的边缘走去。尽管人们已经筋疲力竭，但幸存的喜悦仍旧驱使他们迈动脚步。这是诺亚来到马奥集中营的第一天，在开始劳动前，他甚至没来得及休息，但得到了一碗漂浮三片土豆的稀汤。 而在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连绵的枪响惊起群鸟，撕裂笼罩在卢布林上空的虚幻的寂静。在咒骂声中，一小队被选中的囚犯正将他们同胞的尸体扔进新挖的尸坑中。这是暂时的应对方式，因为，他们听党卫队私下的交谈说，等人数达到一定数量，“有些东西”就会使用。 “有些东西”是什么“东西”？他们并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只是觉得天色更加阴沉了，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头顶，朔风在呼啸，哀嚎，用冰冷的温度切割人脸，工地上扬起的尘雾如石灰般苍白。 在这灰暗中，有一座睥睨一切的存在。那是集中营的管理大楼，灰色的砖石结构，森严的警卫系统，无时不刻在散发威压。顶楼，一道挺拔的身影在窗前负手而立，自高而下地将集中营收在眼底，他的目光逐渐凝聚，落在一道躬身搬运石头的瘦弱身体上。 冷峻的唇角缓慢地上扬，面对晦冥的天色他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事情逐渐变得有趣，想到一些事情始末，这道身影像得了疟疾似的激动得战栗不已。不过，他仍旧在等待，等待更有趣的事情到来。 PS：前面忘说了，马奥集中营其实是以“马伊达内克集中营”和“奥斯维辛”为原型创造出来的，选址按照马的选址，位于卢布林附近。之所以不直接写奥斯维辛，一时修建时间对不上，二是环境需要做相应的改编，三是这两座著名的集中营其中相关事情和结局已经广为人知，不好做戏剧性的改编，否则就是篡改历史。所以作者以两者为原型创造了一个“新”的集中营。但要指出的是，除却发生在主要角色身上的事情，其中所发生的的事件都来源于这两座集中营。所以它是新的，也不是新的。就像在电影《穿条纹睡衣的男孩》中，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这个集中营的名字，但大家都知道它是奥斯维辛。
第21章 他是情愿去死的 花了很长时间，海恩才等到他的那张调令，为了证明自己不适合前线，他甚至故意漏出破绽中上一枪，怪罪于爆炸的后遗症。在佐莫尔大队长的举荐下，柏林总部终于批准了他前往马奥集中营担任管理者之一。 1941年3月，临近冬天的尾声，他的军官专车行驶在卢布林地区的乡间小路上，雪落无声，除却车轮碾压石子的声音，周围一片岑寂。他已经是二级突击中队长，来自于他曾立下的赫赫战功。可他该感到高兴吗？自从从华沙党卫军总部出来后，心上的阴翳堆积成厚厚叠叠的乌云，压迫得他喘不过来气。 诺亚为什么没走？固然这个问题困扰着他，可他卑劣懦弱的本性却不容他深入思考下去，他难以承受这罪的重量，他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一定是路途不顺，诺亚没能赶上最后那班船，或者是因为他犹太人的身份。 “杀人罪么？”他没有在关于诺亚的卷宗上找到相关字眼，所以在此刻，他还能勉强将重担从肩上卸下。可是，诺亚为什么会被送到波兰？自己还能找到他吗？想起设计图纸上的烟囱，他冷汗直冒，恨不得立刻飞到集中营离去。可即使诺亚还活着，自己又能够做什么呢？过往的狂妄早已在水晶之夜中破碎，他早已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怯懦。 有些疑问得到了“不得不”的时刻才会解开，而有些答案，却早就伺机而待。当他推开佐莫尔大队长的办公室大门，看到站在窗前、似笑非笑注视着他的路德维希时，有些问题的答案便呼之欲出。 “Heil Hitler！二级突击大队长阁下，好久不见。”在向佐莫尔致意后，海恩走到路德维希面前，向他行礼，路德维希扬了扬右手算作回礼，便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眼前这个一路高歌猛进甚至快要追上自己的二级突击中队长。 “好久不见，施瓦茨中队长，您舍己救人的英勇事迹传遍了党内。” “过奖，阁下。这是帝国军人应该做的。”海恩神情泰然，微垂眼眸，表现出谦卑恭顺的模样。在见到路德维希的那一秒，他就能猜到诺亚被送往波兰的原因。尽管这意味着事情趋向于复杂，但让他松口气的是，这说明诺亚很可能还活着。 “你们是旧相识？”佐莫尔笑着走来，“那真是太好了，霍斯大队长是负责这边和柏林区域的协调，而您——施瓦茨中队长，我想您一定能胜任集中营的管理工作。” 海恩笑了笑，抬起眼眸，迎上路德维希毫不掩饰的讥讽目光，问：“霍斯阁下不在宣传部就任了？” “这还不是因为您的朋友，弗里德里希·穆勒，幸亏有他，戈培尔部长才批准我上前线。”路德维希耸耸肩，态度突然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友好而亲切，“对付这些人，我可没有您有经验，您应该杀过很多犹太人吧，他们的气味是不是很难闻？” 海恩抽搐嘴角，僵硬地笑道：“没错，很难闻，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污秽的人种，不，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路德维希挑了挑眉，好似在表示赞同，或者又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哂笑。海恩并不清楚路德维希是否清楚自己和诺亚之间的关系，但自己的到来的确揭露了某些事情的端倪，让这头阴狠的灰狼看到了某些蛛丝马迹。 一阵寒暄过后，海恩强行压制住想去集中营牢房中寻找诺亚的冲动，至少一年多的战场经历让他知道保持冷静的重要性，他回到他的军官别墅，几乎一夜无眠。踱步在这处被征用的，原本属于某位波兰律师的乡间别墅，他开始思考白日里所获得的信息。按照佐莫尔的意思，路德维希在这马奥集中营可以说是“二把手”，并且有来自柏林中央的光环。而自己，党内军衔位于其下，根系更是不如他的十分之一，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并不容易。 点起一根香烟，海恩倚靠在阳台的橡木栏杆上，对着夜色吞云吐雾。别墅前方是一片茂密的冷杉林，若一道墙壁将别墅与集中营隔开。这里是静谧的，冷清的，没有战场的喧闹，没有鲜血的炽热，像梭罗所隐居的瓦尔登湖畔。不过，时不时扫过的探照灯仍会破坏其美丽的幻象，提醒着人们这是一块被监视、被管控的区域。海恩与两名同军衔的党卫军军官居住在这栋三层别墅，离这里不远的另外两座别墅，为佐莫尔和路德维希所独有。佐莫尔的家人与他同住，海恩见过他的夫人，当然，也见过那位身为集中营接线员的美丽情妇。而路德维希，海恩没记错的话，他已经三十岁，至今孑然一身。 弹落烟灰，海恩不禁发出苦笑，有路德维希在，自己能做什么呢？难道自己来到这里，就是要亲眼见证他受苦受难吗？他向来在做决定时冲动而恍惚，就如他年幼时加入青年团，现在，虽是主动来到集中营，可他根本没有想清楚，自己来集中营的确切目的。 “只是，我一定要见到他，一定。”海恩掐灭了香烟，波兰冬夜让他打了个冷噤，回到他烧着壁炉的卧房，他睁眼躺到天亮。 黎明的熹微出现在天际时，被一道铁丝网所分隔开的男女囚犯区被传来尖锐的哨音，诺亚从睡梦中惊醒，快速穿戴整齐出门列队。他对此十分熟稔，之前在德国境内的某个矿场，他过的日子与这里几乎无差。 “Antreten！Antreten！（集合！）”党卫军不停地吹着口哨，粗鲁地撕破黎明的静谧，淡紫色的微光弥漫在浓雾里，人影憧憧好似幽灵，在出营房前克里特抓了一下诺亚的手，诺亚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早安诺亚！”克里特弯起眼睛，“对，就是要微笑，我喜欢看你的微笑！” 不需要很长的时间，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便建立起友谊。克里特不喜欢诺亚心事重重的模样，总是逗他笑，“因为看见微笑，我也才会微笑。”，克里特朝诺亚眨眨眼，“主在看着我们，诺亚，他并没有抛弃我们。” 他很会消解苦难，甚至是在石料中捡起一片啤酒瓶的绿玻璃碎片，眯起眼睛对准太阳，看绿色的光晕犹如极光时，他也会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这一切诺亚都看在眼里，他喜欢这样的克里特。 “今天堆一个雪人，好吗？”他们提着铲子，在解散后走向指定的铲雪区域，克里特笑着说。 “你说，上次我们一起来的人，还剩下多少？”诺亚突然问。 克里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诺亚讪讪地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我……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忘记他们。” “诺亚，首先你得记得你自己。”克里特说，“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与其忧心别人，还不如想想自己，瞧瞧你的手背，我想那是斑疹伤寒，是吗？” “没关系。”诺亚将手缩进衣袖里。 “在这样下去，你连担心别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克里特低声说，“今晚我们去找伊万，给你弄点药？他有办法的，他是红三角。” “嘿！不允许交头接耳！该死的！”啪的一声，皮鞭打在两人中间，克里特和诺亚朝彼此眨了眨眼，悻悻分开，开始铲雪。 与此同时，海恩身着军大衣，一边从别墅的楼梯快步而下，一边戴上他的军用皮质手套，随后钻进开往集中营的军车。天色逐渐明朗，在集中营内的管理大楼中海恩见到了自己的副官兼助理，一个名叫莱昂·格勒的党卫队队员，他有着一头柔软的浅色金发，就像海恩曾经的朋友弗里德里希，气质温和，刚满十八岁。他简要地查看了莱昂整理好的相关报告，便以视察为由，朝集中营内部走去。 军靴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滞涩声音。他的心脏在狂跳，这一路上，穿着条纹睡衣的囚犯呈现出的萎靡与不堪让他无法想象，这并非他怜悯这些悲惨的人们，而是他不能接受诺亚也变成这副模样。那个人，即使落魄，即使困窘，也在他心中如清晨的群山，皎洁澄澈，绝不会变得污秽，也不会散发恶臭。 于是，朋友们，在此想必您可以明白，为什么海恩在找到诺亚的那一刻，在经历巨大的激动和惊惧所带来的呆滞后，竟抽出鞭子，怀揣真情实意的仇恨和愤怒朝他走去。 那深陷的毫无神采的眼睛，那瘦削的病态的双颊，那佝偻的孱弱的躯体，叫出他的名字时沙哑萎顿的嗓音……破碎了！他终于看到自己从少年时期就期待的诺亚的这副模样，然而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与开心，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他的梦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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